第96章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沈幼筠的目光只在陆承骁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背对着她的陆明薇。

她走到陆明薇身侧，轻声开口：“明薇……”

陆明薇肩膀微微颤抖，听见她的声音猛地转过身，语气却带着刺：“沈医生贵人事忙，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屈尊来这儿。”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幼筠，眼圈发红：“我知道这五年你刻意避着我们，可如今你成了我嫂子，也还当我是个外人吗？”

沈幼筠静静看着她，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睫，声音清晰而真诚：“明薇，对不起。”

这三个字似乎让陆明薇积蓄的情绪泄了气，她眼圈更红，却倔强地偏过头去，不再看沈幼筠，只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陆承骁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明薇，你先回去。”

他顿了顿，看向沙发上似乎睡着的贺云川，对李铭吩咐，“找人送这个醉鬼回去。”

“陆承骁！你骂谁是醉鬼？”原本闭目躺着的贺云川忽然坐起身，醉眼朦胧却怒气冲冲地瞪向角落。

“你难道忘了？那年柏林大雪，是谁喝得烂醉如泥，躺在雪地里死活不肯起来？”

那是陆承骁出国的第二年冬。

贺云川休假，一时兴起飞去德国探望。两个身在异乡的旧友，在小酒馆里喝到夜深。

出来时，柏林街头已是漫天大雪，天地俱白。

酒意上涌，寒意刺骨，陆承骁一路沉默，走到某处，忽然毫无征兆地躺了下去，就那样仰面倒在厚厚的积雪里，一动不动，任凭雪花落满肩头发梢。

贺云川拉他，他只闭着眼，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那一刻，他仿佛卸下了所有铠甲与面具，孑然一身被放逐在遥远异国的雪夜里。

柏林，大雪，烂醉如泥。

这几个词像冰棱，猝不及防地刺入沈幼筠耳中。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地看向阴影里的陆承骁。

他隐在暗处，大半张脸看不真切，包厢里光线昏暗，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对于贺云川的质问，他没有回应，仿佛那只是醉酒的胡言乱语。

包厢内一时只有贺云川粗重的喘息和楼下隐约飘上的靡靡之音。

沈幼筠缓缓收回视线，面上依旧平静，心湖深处却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涟漪。

将醉醺醺的贺云川和红着眼圈的陆明薇送上车，百乐门前的喧闹才渐渐散去。

霓虹灯下，陆承骁与沈幼筠沉默地站着，直到李铭将车开来。

沈幼筠先上了车，紧靠左侧。陆承骁随后坐进右侧，中间空着足以再坐一人的距离。

车门关合，将外界的流光与声响隔绝，车厢内只剩引擎低鸣和窗外掠过的模糊光影。

沈幼筠侧着头，目光定定地凝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上。

陆承骁也沉默着，嘴角紧抿，左手搭在膝上，腕间空荡，唯有旧疤淡淡横斜。

就在车子即将加速驶离的刹那，陆承骁的目光倏地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腕上。

他眉头一蹙，沉声道：“停车。”

司机立刻踩下刹车。

沈幼筠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了一下，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疑惑，看向他。

“厅长？”副驾的李铭也立刻回头。

“落了东西，”陆承骁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腕表，刚才在包厢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了。”

李铭神色一凛。

他知道那块表，一块看起来颇为陈旧，表盘边缘都已磨出光润的瑞士腕表，厅长几乎日日戴着，从未离身。

“我马上去找。”他立刻推门下车，身影迅速消失在百乐门闪烁的霓虹光影里。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却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凝滞。

沈幼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他的左手腕。

没有了表带的遮掩，那道曾经深可见骨的刀伤疤痕，如今已愈合得只剩下一道极淡的浅色痕迹，横亘在腕骨上方。

时间的治疗，终究是抹平了皮肉上的创伤。

她看着那道几乎消失的疤痕，又想起贺云川醉醺醺吼出的柏林大雪，心口像被什么细密的东西碾过，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涩。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淡：

“不过一块旧表……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有什么要紧。”

陆承骁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对你来说，”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这个人都是无关紧要的，更何况一块表。”

这话猝不及防，刺中沈幼筠心口最软的那一处。

她想说些什么，可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更深的沉默。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漫长。

直到李铭拉开车门，略带喘息地将那块旧腕表递过来，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厅长，找到了。”

陆承骁接过表，指尖在那冰凉的金属表壳和磨损的表带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熟练地将表带扣回左腕。

表盘落回原位，恰好遮住了那道浅淡的疤痕。

他脸上的那丝自嘲与方才泄露出的低沉情绪，也如同被表盘遮住的疤痕一样，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成往日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与冷峻。

“开车。”他吩咐道，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波澜。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车厢内更加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密不透风。

车子驶入官邸庭院。

廊下的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身影。

沈幼筠径直走向楼梯，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她上了二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走到自己房门前，握住冰凉的铜制门把手，轻轻推开，侧身进去。

就在她准备反手带上门的那一刻，陆承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走廊：

“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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