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列颠治世
湿婆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蓄力,也没有声音。那深紫色的巨大身影原地消失,又瞬间出现在维多利亚头顶的正上方——空间仿佛被他纯粹的暴力撕出了一道短暂的裂隙。四只手臂中的两只在身侧自然舒展,另外两只则曲臂收于腰侧,右腿如同战斧般抡起,带着一种近乎蛮荒的优雅与恐怖,朝下方那华服身影的颅顶凌空劈下。
那是纯粹的、毫无花哨的踢击。没有缠绕雷霆,没有伴随火焰,甚至没有破空的尖啸。只有一种沉重到让观者心脏骤停的力量,仿佛那不是一条腿,而是一座倾倒的山岳,一条决堤的青铜色重力洪流。空气被挤压、扭曲,在腿斧的轨迹边缘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模糊的乳白色气浪。
以维多利亚那缓慢的步伐、厚重的裙摆,绝无可能避开。
女王的灰蓝色眼睛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飞踢而来的湿婆身上。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掠过湿婆那充满毁灭气息的身影,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扫向自己身后那十件覆盖着深红绒布的藏品之一。
神明看台上,阿瑞斯几乎要站起来,拳头攥紧:“快!这一下就——”
话音未落。
就在这时——
女王身后的沙地,无声隆起。
那件覆盖着深红绒布的藏品,动了。
绒布如被无形的手掀起,却并未滑落,只是向上飘飞,露出其下所藏的真容。
那并非活物,而是一副铠甲。铜铸的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历经岁月却未曾褪色的暗沉光泽,甲片以精密的鱼鳞状细密叠编,护心镜是一面浮雕着模糊兽首的圆盘,关节处以皮革与铜钉加固。形制古拙,威严,透着一股沙场百战、血火浸染过的沉重气息。铠甲内空无一物。
但这副空荡荡的铠甲,就在绒布掀开的刹那,仿佛被灌注了某种看不见的魂灵。
它动了。
不是笨拙的金属摩擦,而是流畅如活人般的动作。它双臂交叉,猛地向上架起,铜制的臂甲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格挡在女王头顶与湿婆落下的飞踢之间。
踢击落下。
撞击的声音,沉闷,古老,带着金铁交鸣后悠长的余震,恍若一口尘封千年的巨钟被猛然撞响。
此刻,这副铠甲正以左臂上臂的甲叶与肩吞,死死抵住湿婆下劈的右小腿。巨大的力量压迫下,铠甲的甲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双脚深深陷入竞技场的沙土地面,直至脚踝。但它没有后退一步,纹丝不动,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碑。
湿婆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猩红的光芒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讶异。他感受到的不是生命体的力量,也不是神力的涌动,而是另一种东西——厚重的、冰冷的、凝结了无数意志与时光的……存在感。
神明看台上,阿瑞斯猛地站起身:“那是什么?!”
赫尔墨斯眯起眼:“一副铠甲?空的?”
人类看台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骤然响起一声失控的惊呼。
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穿透了短暂的死寂:“那……那是——!”
发出声音的是一位身穿明黄色龙袍、面容苍白憔悴的中年男子。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场中那副黑色铠甲,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
“太祖……太祖皇帝起兵时的十三副遗甲之一!”他声音里的惊骇迅速转化为一种刻骨的、被灼烧般的屈辱与愤怒,“朕认得!它……它本该供奉在圆明园!咸丰四年,朕还曾亲自检视……英法联军!是英法联军那一年之后,它就失踪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她手里?!”
咸丰皇帝的失态引来了周围一片目光。几位穿着清朝官服的奴才慌忙起身,想要搀扶、劝慰,但他们的目光触及场中那副静默的铠甲时,同样变得复杂无比——那甲胄上的每一道刮痕,磨损的每一处边缘,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段被掠夺、被摆放、被占有的历史。
窃窃私语声在人类看台蔓延,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们,看向维多利亚的眼神,除了对战斗的关注,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意味。
湿婆没有理会看台上的骚动。短暂的讶异之后,是更炽烈的破坏欲。他抵在铠甲上的右腿猛然发力,想要凭借蛮力将这碍事的铁壳子压碎、推开。同时,另外三只手臂握拳,从不同角度带起模糊的残影,狠狠砸向铠甲的胸腹、侧肋与头盔!
铠甲动了。
它格挡的左手突然下压,以一种精巧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卸开湿婆腿部的巨力,同时身体如游鱼般向左滑开半步。湿婆的三记重拳擦着甲叶边缘掠过,轰在空处,将后方沙地炸开三个深坑。
紧接着,铠甲右手虚握——那里本应持有兵器,如今却空空如也——化拳为掌,一记沉猛刚健的劈掌,带着破风的低啸,斩向湿婆因攻击落空而微微前倾的脖颈!
湿婆反应更快,一条左臂横格,“嘭”地一声闷响,架住了这一掌。但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甲胄的力量……不,不是穿戴者的力量,而是这甲胄本身蕴含的某种气势,沉重、凝练,远超它那沉默外表给人的感觉。
战斗在瞬间进入最原始、最暴烈的近身缠斗。湿婆的四臂如同四柄战锤,交错挥击,拳、掌、肘、膝,每一击都简单直接,却又裹挟着足以令大地崩裂的狂暴神力。而黑色铠甲则展现出与它沉重外观不符的、近乎鬼魅的灵活性,步法沉稳健稳,招架格挡间带着某种东方武技特有的韵律与章法,虽大多采取守势,但偶尔击出的掌刀、指戳,角度刁钻,劲力透甲,总能让湿婆的攻势为之一滞。
沙尘被搅动成浑浊的漩涡,环绕着激斗的两道身影。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每一次对撼都让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
而这一切激烈搏杀的中心不远处,维多利亚女王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场中那足以将她撕碎千百次的战斗风暴,只是花园远处传来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喧哗。她甚至没有去看铠甲与湿婆惊心动魄的攻防,灰蓝色的眼睛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自己戴着白纱手套的双手上,仿佛在欣赏上面细密的刺绣纹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清晰,穿透战斗的轰鸣,如同午后茶会上与邻座贵妇分享的一桩寻常轶事。
“……说起来,格恩达尔那孩子,第一次来见我时,我就看出来了。”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发髻上那顶此刻正流淌着淡淡暗金色光晕的王冠。王冠样式古朴,并非寻常可见的宝石镶嵌,更像是某种藤蔓与荆棘交织而成的金属造物,中央拱卫着一颗并不璀璨、却深邃如夜空的暗色宝石。
“很安静,很乖巧,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和我那些刚从乡下接进宫、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胆怯的小女仆一模一样。”女王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近乎怀念,“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孩子的眼睛后面,藏着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驯服,不是温顺,那是一种……计算。”
“就那么一刹那。”女王重复,语气平淡,“我就知道了。那孩子,骨子里和我手下那些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满口‘为您效劳,陛下’的所谓绅士,没什么两样。哦,或许也和我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正在激战的方位,却又像是透过了那飞舞的沙尘与残影,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笑容下面藏着刀,礼貌背后是算计,驯服的外表包裹着一颗邪恶、甚至乐于看到灾祸的心。”她顿了顿,“我喜欢这样的孩子。所以,当她向我解释神器炼成,解释她‘魔力持有者’的能力本质——并非创造魔力,而是感知万物内蕴的力量,并将其蛊惑,利用——时,我立刻就明白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过程很顺利。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女王像是在回忆某个平淡无奇的仪式,“我只是坐在那里,想着我的帝国,想着那些从世界各地漂洋过海来到我宫廷、我的博物馆的藏品。而她,触碰着我最常戴的这顶旧冠冕。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选择最贴切的词汇。
“……然后,她就变成了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它接纳了她。”女王的手指再次抚过王冠,“不列颠治世——她自己取的名字。很贴切。治世,不仅在于统治活人,也在于……统御那些承载着历史、力量与死亡的曾存之物。我能赋予我的藏品临时的生命与魔力。将它们从历史的尘埃里唤醒,将那些被掠夺来的、属于其他文明的气运、信仰、技艺乃至怨念,短暂地化为己用,为我而战。”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女王戴着白纱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朝身侧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她身后,那十件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藏品中,第二件和第三件覆盖物,在同一瞬间无声滑落。
左侧,是一面盾。并非罗马军团那种规整的方盾,而是一面近乎椭圆、边缘已经破损扭曲的巨大金属盾牌。盾面呈暗铜色,布满了刀劈斧凿的凹痕与暗褐色的、洗刷不去的污渍,中央用古老的手法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首狮身的怪兽,格里芬,波斯王权的象征。盾牌本身厚重无比,落在地面时,深深陷入沙土,散发着沙漠烈日烘烤过、又被无数血腥浸润过的粗粝气息。
右侧,是一柄矛。长度惊人,超过一丈,通体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惨白中透着淡黄、仿佛历经岁月磋磨的巨骨打磨而成。矛身并不光滑,有着骨骼天然的不规则纹路与孔洞,矛头则是用一块漆黑的燧石仔细打磨成形,捆绑在骨杆顶端,石质边缘闪烁着致命的、经过精心敲击后才有的锋利寒光。矛杆上,用褪色的植物染料涂绘着繁复的螺旋纹与波浪纹,那是波利尼西亚航海者特有的图案。
两件物品静静躺在沙地上,与那副正在战斗的黑色铠甲一样,死寂,冰冷,仿佛只是寻常的古物。
但下一秒,王冠不列颠治世王冠中央的暗色宝石,幽光流转。
无形的涟漪以女王为中心扩散开来,精准地拂过盾与矛。
盾牌表面,那只浮雕的格里芬,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两簇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熔岩般的光芒。盾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满足,却又充满杀意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战争巨兽被唤醒了饥饿感。它自行从沙地中立了起来,并非被手持,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悬浮至半人高,盾面倾斜,对准了湿婆的方向。盾牌周围,空气开始干燥、灼热,隐隐有风沙的幻影盘旋。
而那柄骨矛,则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海鸟濒死的唳叫。惨白的骨杆上,那些螺旋纹与波浪纹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透出诡异的蓝绿色磷光。燧石矛头锁定了激斗中的紫色身影,矛身微微弓起,蓄势待发,散发出浓烈的、属于深海与祭坛的腥咸与肃杀气息。
“第二件,”女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博物馆的讲解员,“萨珊王朝长生军最后一位万夫长的随身重盾。恺加王朝的国库里找到的,他们显然不怎么会保养,锈蚀得厉害。”
“第三件,”她目光转向骨矛,“新西兰,毛利部落祭司在献祭典礼上使用的仪式长矛。从最后的酋长手里买来的……用几把铁斧和一面镜子。很划算的交易。”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声音清脆,在战斗的轰鸣中显得异常突兀。
悬浮的波斯古盾,猛然向前冲锋!它不是飞行,而是以一种沉重无比、却又迅捷如奔马的姿态在地面滑行,卷起一道沙土狂龙,目标直指湿婆的侧后方。盾未至,那股裹挟着干燥热风与金属锈蚀味的压迫感,已经先行笼罩。
与此同时,那柄波利尼西亚骨矛,动了。它没有冲锋,而是在原地骤然模糊、消失!
不是瞬移。是速度在某种被唤醒的力量加持下,快到了视觉残留的极限。一道惨白与蓝绿交织的细线,瞬间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直刺湿婆那因格挡铠甲攻击而露出的、肌肉虬结的后心!
湿婆的第三只眼,猩红光芒大盛!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到了威胁。不是来自眼前这副难缠的铠甲,而是来自这新加入的、毫无生命气息却凌厉无比的两件物品!
“吼——!”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混合着愤怒与暴戾的咆哮从湿婆胸腔炸开。声浪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形成一圈冲击波荡开,稍稍阻滞了骨矛的刺击与巨盾的冲撞。
抓住这短暂的间隙,湿婆四条手臂中的两条,放弃了与黑色铠甲的纠缠,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一拳砸向刺来的骨矛矛尖,另一条手臂则膨胀一圈,肌肉虬结如老树根须,悍然拍向冲撞而来的巨盾盾面!
“铛——!!!”
“咚——!!!”
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骨矛的燧石矛尖与湿婆的拳锋碰撞,竟爆出一大蓬绚烂的火星!骨矛被巨力磕飞,旋转着斜插进远处地面,矛杆兀自高速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而湿婆拳锋上那仿佛坚不可摧的紫色皮肤,竟然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另一边,湿婆拍中巨盾的手臂,感受到的却是一股沉重到极点的反震力与一股灼热的气流。巨盾被拍得向后倒飞,但盾面上那只格里芬浮雕的红光更炽,散发出更加滚烫的气息,盾牌本身也只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便再次悬浮而起,盾面微微发红,如同被烧灼过。
而趁着湿婆分心应对盾与矛,那副黑色铠甲找到了机会。它一直沉寂的右手,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完整的、蓄力的攻击动作——握拳,收于腰侧,踏步前冲,拧腰送肩,一拳轰出!
动作古拙,刚猛,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拳头前方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层乳白色的气膜。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湿婆因分力而未能完全防护的右侧肋下!
“砰——!”
湿婆超过两米高的雄壮身躯,第一次被撼动了。他身体剧烈一晃,向左侧踉跄了半步,脚下沙地炸开一个深坑。肋下的紫色皮肤,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小块,虽然没有破裂,但凹陷周围的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波纹状痉挛。
湿婆稳住身形,缓缓转过头,三只眼睛同时锁定了仅仅数步外、再次摆出守势的黑色铠甲。那目光中的暴怒,已经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玩物。”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从极地冰层下挤出来的,“凭这些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破烂,就想战胜神明?”
他不再理会再次从侧翼袭来的巨盾骚扰,盾牌冲撞在他紫黑色的皮肤上,发出“哐”的一声响,被反震开,也暂时无视了远处那柄重新从沙土中拔出、再次蓄势的诡异骨矛。
他的目光,只落在眼前的黑色铠甲上。
他的四条手臂同时膨胀了一圈,皮肤下的肌肉如同怒龙翻滚,深紫色的神光汹涌澎湃。他不再使用任何技巧,纯粹以压倒性的蛮力,四臂齐出,如同四柄重锤,狠狠砸在铠甲的胸膛、双臂之上!
“轰隆——咔嚓!”
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爆响。
那副浴血奋战、承载了咸丰皇帝无尽悲鸣的铜甲,终于无法承受这纯粹的破坏神力。胸甲完全凹陷,双臂扭曲变形,整个铠甲被恐怖的力量砸得向后抛飞,在空中就解体成数十块破碎的铜片与甲叶,如同下了一场金属的雨,哗啦啦散落在女王身后的沙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湿婆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第三只眼中红光吞吐,死死锁定终于将全部目光投向他的维多利亚女王。那目光中的厌烦与蔑视,已尽数化为冰冷的杀意。
“玩具碎了。”湿婆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摧毁障碍后的余怒,“现在,轮到你了。”
女王看着满地铜甲碎片,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看到花园里一个不慎被打碎的花瓶。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遗憾。
“确实可惜。一件颇具历史价值的收藏品。不过……”
然后,她再次抬起右手,优雅地,连续挥动了两次。
第四件、第五件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藏品,绒布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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