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资本之声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
布伦希尔德站在平台边缘,黑色长发垂在身后,没有风,所以很安静。她望着下方那片正在扩张的人类聚居区——洛克菲勒的标准公司所在的那片暗红色建筑,已经缩成一个小点,淹没在更多新建的板房和工地扬起的尘土里。
平台上升,穿过云层,竞技场底座的阴影笼罩下来。
她一直没说话。
黑士站在她旁边,同样沉默,只是看着下方越来越远的土地,眼神平静。
直到平台接近竞技场侧面的入口,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布伦希尔德才忽然开口。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封闭的上升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楚。
黑士转过头看她。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下方,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刚才那些话,”她说,“你和洛克菲勒说的那些,关于剥削,关于杀人,关于名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全是空话。”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们之前说的,什么‘利率是以日计的’,什么‘机会成本’……黑士,你告诉我,这些和打赢哈迪斯有什么关系?”
她终于转过头,翡翠色的眼睛直视黑士,里面有一种压抑的、近乎焦躁的情绪。
“哈迪斯是冥界之王,他镇守冥界千万年,他的力量深不见底。而洛克菲勒——我看了资料,也亲眼见过他了,他就是个商人,一个精明的、冷酷的、垄断生意的商人,他或许很会赚钱,很会谈判,很会在合同里埋陷阱。但是,黑士,这是擂台,这是要死人的地方。”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
“他甚至亲口说了,他不擅长正面搏杀,所以要一个防御型的女武神,只是为了保命。保命!你听到了吗?他选亚尔薇特,不是因为亚尔薇特能帮他赢,只是因为亚尔薇特能让他多活一会儿。他对战斗一窍不通,他脑子里只有生意,只有合同,只有土地和补贴!”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而你,你选了他,在第四场,对哈迪斯。你告诉我,一个只想保命的商人,怎么赢冥王?靠签合同吗?靠打算盘吗?还是靠你和他那些关于剥削的漂亮理论?”
升降平台停下了。门滑开,外面是竞技场内部通道,冷白色的灯光照进来。
布伦希尔德没有动,她盯着黑士,等待一个答案。
黑士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无奈。
“布伦希尔德,”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洛克菲勒要防御型女武神,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布伦希尔德皱眉:“时间?”
“对。”黑士走出升降平台,踏上通道的地面,布伦希尔德落在他身后,“时间,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他需要时间,让他的武器生效。”
“武器?”布伦希尔德快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往前走,“什么武器?他有什么武器?资料里什么都没写。”
通道很长,两侧是光滑的金属墙壁,脚步声回荡。
黑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才开口,语气像是闲聊。
“你知道,在洛克菲勒还活着的时候,他做过很多次不可思议的选择,让他和他的公司获利无穷。”
布伦希尔德点头:“资料里提过,说他有独到的眼光和惊人的直觉。”
“对,直觉。”黑士说,“那种直觉让他能在所有人都看衰的时候买下油田,能在危机来临前提前布局,能在谈判桌上知道对方底线在哪里。很玄,对吧?”
他顿了顿。
“但来到瓦尔哈拉之后,那种直觉……变了。”
布伦希尔德看向他。
“变了?”
“嗯。”黑士说,“变成了声音。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而那个声音自称资本。”
布伦希尔德脚步慢了一拍。
“资本?”
“对。”黑士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资本。那个声音说,它和人类共生,和市场共生,它永不停息地增殖。它寄生在洛克菲勒身上,它只有一个要求:让资产不断增殖,吞并,垄断,直到达到……终产。”
他看了布伦希尔德一眼。
“这在洛克菲勒的合作伙伴圈子里,不算秘密。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印证,管这叫财富的青睐,是洛克菲勒能一直赢的根源,当然,大部分人只当是传说,或者某种商业赢学。”
布伦希尔德消化着这些黑士描述的野史。
她想起洛克菲勒办公室里那种高效、冰冷、专注于积累的氛围,想起那些埋头工作的职员,想起洛克菲勒说“利率是以日计的”时的眼神。
“所以……”她缓缓说,“他的武器,是……资本?”
“是资本的力量。”黑士纠正,“生产,交换,分配,再生产,钱流动起来,就是血,合同签下去,就是锁链,土地开发出来,就是疆域,洛克菲勒看上去只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他手里握着的,是一套能扭曲现实规则的东西——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把这一套运行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布伦希尔德。
“你觉得,哈迪斯理解什么是资本吗?”
布伦希尔德沉默。
“他不理解。”黑士自己回答了,“他理解死亡,理解冥界,理解亡魂,但他不理解洛克菲勒的世界,而不理解,就会轻敌,就会误判,就会……露出破绽。”
他继续往前走。
“洛克菲勒需要防御型女武神,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争取时间——争取让资本的声音,在擂台上响起的时间。只要他活着,只要战斗在持续,他的生产就在进行。而哈迪斯,面对这样的洛克菲勒,会被拖入一场他无法理解的战争泥潭。”
布伦希尔德跟着他,没有说话,她脑子里闪过洛克菲勒平静的脸。
也许……黑士是对的。
也许洛克菲勒,真的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她还是不安。
“就算如此,”她说,“资本的声音……那种东西,在擂台上怎么用?哈迪斯会给他时间吗?”
黑士笑了笑。
“那就看洛克菲勒的本事了。”他说,“毕竟,他可是靠那种直觉,从一无所有做到亿万富翁的。而现在,在瓦尔哈拉,直觉被具现化变成了资本本身在说话。它会怎么帮他……我也很好奇。”
他推开指挥室的门。
格蕾正在里面整理文件,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
“希尔德姐姐大人!参谋!你们回来啦!”
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洛克菲勒和哈迪斯的头像并排显示。
第四战,洛克菲勒VS哈迪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只能相信了。
相信黑士的判断,相信洛克菲勒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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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没有天空。
这里只有永恒的昏暗,和悬浮在头顶不知多高处的、如同倒挂山脉般的漆黑岩层。岩层缝隙里,偶尔渗出幽绿色的光,那是冥河支流流淌的痕迹,也是这片死寂国度里唯一的光源。
没有风。空气是凝固的,带着尘土和腐朽的淡淡气味。
一片荒原。
地面是灰白色的硬土,寸草不生,只有零星散落的黑色碎石,形状嶙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骸碎片。
荒原中央,有一座新起的坟。
坟很简单。没有墓碑,没有装饰,只是一个用冥界特有的暗青色石块粗糙堆砌的土包。土包前,插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镶嵌苍白骷髅的权杖。
阿普米优斯之杖。
它静静立在那里,杖身笔直,骷髅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仿佛还在凝视着什么。
坟前站着一个人。
高大,威严,穿着精致典雅的白色礼服,一丝不苟,脸上戴着半张暗金色的眼罩,遮住右眼,露出的左眼,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哈迪斯。
他站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脚边的尘土都停止了浮动,久到远处冥河支流的幽光都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座坟。
坟里埋着别西卜。
不,准确说,埋着别西卜残留的一些东西。一些衣物,一些碎片,一些在米迦勒的圣光净化后,还能勉强辨认出原主痕迹的残渣。
真正的别西卜,已经随着圣光的净化,彻底消散了,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哈迪斯知道。
但他还是立了这座坟。把权杖插在这里。
权杖是他赠予别西卜的。
他记得把权杖交给别西卜的那天,也是在冥界,在哈迪斯的宫殿里,别西卜挑战他,被打败后瘫在地上,低着头,黑发遮住了脸,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哈迪斯走到他面前,将权杖递过去。
“拿着。”哈迪斯说,声音平静,“它不会背叛你。它只会回应你的意志。”
别西卜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得可怕,他看了权杖很久,才伸出手,握住。
指尖触碰到杖身的瞬间,权杖顶端的骷髅眼眶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幽绿。
“试着振动。”哈迪斯说。
别西卜握紧权杖,他什么也没做,但杖身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
哈迪斯点了点头。
“你可以控制它。用你的意志,用你的痛苦,用你的一切,让它成为你的延伸,而不是诅咒的载体。”
别西卜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权杖,慢慢站起来,站直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漆黑杖身,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哈迪斯。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是感激吗?还是某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
哈迪斯分不清。他也不需要分清。
他只是转身,离开。
“别死了。”他最后说。
那之后,别西卜开始练习,用权杖振动,控制振动,从最简单的裂地,到精细的格挡,再到全方位的防御场。他进步很快。快得让哈迪斯都有些意外。
但哈迪斯知道,别西卜的心,一直没有真正活过来,他只是找到了一个暂时承载痛苦的工具,一个可以专注其上、暂时忘记诅咒的支点。
直到别西卜被选入神明方十三人名单。
哈迪斯担保了他。
议会里有很多反对声音,别西卜太不稳定,太阴沉,而且背负着那种诡异的诅咒,但哈迪斯坚持。
“他能赢。”哈迪斯当时对宙斯说,语气不容置疑,“给他一个机会。”
宙斯看了他很久,最终同意了。
哈迪斯知道,别西卜自己或许并不想赢。他可能只是想找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在战斗中迎来终结。
但哈迪斯还是希望他能赢。
活着回来。哪怕带着更多的痛苦,但活着。
现在,坟立在眼前。
别西卜没有回来。
他死在了擂台上,死在了人类手里,死在了米迦勒的圣剑下。
哈迪斯的右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不是悲伤,哈迪斯很少悲伤。
是怒意。
冰冷的、沉静的、但深不见底的怒意。
别西卜是他从冥界带出来的,是他担保的,是他赠予权杖、给予希望的。
现在,别西卜死了。
死在人类方第三位出战者——洪秀全——的手里,虽然最后终结别西卜的是米迦勒,但逼迫别西卜解放撒旦、走到那一步的,是洪秀全。
是人类的算计,人类的坚持,人类的……反抗。
他要赢。
不是为神明议会的威严,不是为奥林匹斯的脸面。
是为别西卜。
那个他曾经从冥界深处带出来,给予权杖,给予希望,最终却死在擂台上的后辈。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人类方付出代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哈迪斯没有回头。
波塞冬走到他身边,停下。金发在磷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冷峻的脸上少了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在波塞冬认可的人面前,在他的兄弟面前,波塞冬的傲慢褪去了。他看了看坟,又看了看哈迪斯。
“兄长。”波塞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哈迪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波塞冬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太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哈迪斯,在他们三兄弟里,宙斯是众神之王,威严深重;波塞冬自己傲慢张扬,掌控海洋;只有哈迪斯,常年待在冥界,严肃,刚正,话少,情感都藏在深处。
但波塞冬知道,哈迪斯很重视感情。
尤其是家人。
尤其是……他认可的后辈。
“别西卜,”波塞冬终于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他尽力了。”
哈迪斯没说话。
“撒旦附身,米迦勒降临……那种情况,换谁去都很难赢。”波塞冬继续说,“他不是输给人类,是输给了……更复杂的东西。”
哈迪斯依旧沉默。
波塞冬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话没什么用,但他得说点什么。他看着哈迪斯握紧的手——那只手,指节发白,紧紧攥着。
“你赠他阿普米优斯之杖,”波塞冬说,“是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他找到了,”哈迪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岩石里挤出来,“于是死了。”
波塞冬噎住。
哈迪斯伸出手,轻轻抚过石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哈迪斯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涌动,“冥界是终点,亡魂来到这里,接受审判,然后安息,或者受罚,这是秩序,是规则,是……公正。”
他顿了顿。
“但别西卜不该有这样的结局,他应该活着,应该找到撒旦复仇,或者应该放下,应该……解脱。”
他的手停在石碑上。
“人类杀了他。”哈迪斯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那个叫洪秀全的人类,用他的信仰,他的刀,还有……那些我不理解的东西,把别西卜逼到了绝境,逼出了撒旦,然后,米迦勒来了。”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所以,第四场,我必须去。”
波塞冬看着他:“为了别西卜?”
“为了别西卜。”哈迪斯肯定道,“别西卜的死,需要有一个交代,而那个叫洛克菲勒的人类,是下一个。”
波塞冬皱了皱眉。他想起神明议会上的讨论,想起关于洛克菲勒的那些资料。
“洛克菲勒……”波塞冬说,“我派下面的人查过,他在瓦尔哈拉下面的荒野,人类的聚居区里,做生意,开公司,搞地产,建房子,看上去……真的就只是个商人。”
他顿了顿。
“总之,他看起来不像战士。更像一个……抓住机会赚钱的资本家。”
哈迪斯转回头,继续看着墓碑。
“不像战士,不代表没有威胁。”他说,“人类方前三场派出的,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战士。但他们赢了。”
波塞冬沉默。这话没错。阿道夫不像战士,维多利亚不像战士,洪秀全也不像。可他们都赢了。
“但商人……”波塞冬还是觉得荒谬,“他能做什么?在擂台上和你谈合同?用利润说服你认输?”
哈迪斯没有回答。
他握着短杖的手,微微收紧。
“不管他是什么,”哈迪斯说,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决心,“我会为他带去死亡,用最直接的方式。”
波塞冬看着兄长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绝对的、近乎冷酷的认真,哈迪斯说要谁死,那那人就一定会死。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的承诺。
墓地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波塞冬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兄长。”他说,“关于洛克菲勒……我有个想法。”
哈迪斯看向他。
“他在人类聚居区有产业,有公司,有影响力。”波塞冬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惯有的、属于海神的傲慢,“如果我在比赛前,去把那些东西毁掉呢?屠杀,除了洛克菲勒之外的人类。我可以让海水淹没那片聚居区,或者召唤海兽,把那里变成废墟,这样,洛克菲勒就算活着,也会发现他的生意全完了,这会影响他的心态,也许会让他在擂台上分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不伤害参赛选手本身,就不算违规。神明议会没有规定不能对选手的附属产业动手。”
哈迪斯听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皱起了眉。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赞同。深深的、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波塞冬。”哈迪斯说,声音比刚才更冷。
波塞冬心里一紧。他知道兄长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
“那种事,不要做。”哈迪斯说,每个字都像冰锥,“这是比赛。公正的比赛。”
“可是——”
“没有可是。”哈迪斯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别西卜输了,是因为实力不足。我要赢,也要靠实力赢。屠杀无关的人类,破坏对手的产业……那是卑劣的手段,我不需要。”
波塞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知道哈迪斯的性格。严肃,刚正,重视规则,重视公正。在哈迪斯眼里,擂台就是擂台,比赛就是比赛。一切场外的手段,都是对比赛本身的侮辱。
这也是为什么,哈迪斯很少参与天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他宁愿镇守冥界,处理亡魂,也不愿掺和那些在他看来不干净的权谋。
“我明白了。”波塞冬最终说,语气收敛了许多,“我不会做。”
哈迪斯点了点头,表情稍微缓和。
波塞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波塞冬。”哈迪斯忽然叫住他。
波塞冬回头。
哈迪斯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
“谢谢。”哈迪斯说,声音很低。
波塞冬怔了怔,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兄弟之间,不用说这个。”
他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冥界的风声里。
哈迪斯独自站在坟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立在身侧的双叉戟。戟身冰凉,触感熟悉。他握紧,然后,缓缓举起,戟尖指向灰色穹顶。
“别西卜,”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冥界里回荡,“看着吧。”
“我会赢。”
“我会为你复仇的。”
他放下双叉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迈步离开。
黑色的大地上,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昏暗的磷光中。
冥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还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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