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 章 知夏过的很好
左旗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孩子。
安安小脸白净,眉眼舒展,睡梦中还微微翘着嘴角——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知夏的样子。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着了总像在做什么好梦,无忧无虑的。
康康不太像。那孩子眉骨深一些,轮廓也更分明,应该是像爸爸多些。
他看了很久,久到知炎已经和晁槐花轻声聊起了妹妹这几天的饮食起居,久到郑沁借着倒茶的由头下楼去了。
他的目光从安安脸上移到康康脸上,又移回来,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然后,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一路、被小楼和院子堵住、被“她过得很好”这五个字反复碾磨的情绪,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嫉妒。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两个浑然不知世事的小生命,他心头涌起的,竟全是关于知夏的。
她才二十。
左旗想起她十五岁的样子。
那年他去她家拜年,她扎着两个麻花辫,趴在炕沿上写毛笔字,蘸墨太饱,滴了一滩在红纸上,她急得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团了纸扔到一边,冲他笑:“不写了,反正也写不好。” 那笑容没心没肺的,像三月的风。
那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后,她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此刻正在医院的病床上,发着高烧,被乳腺炎折磨得连翻身都困难。
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左旗看着安安那张酷似母亲的小脸,心里却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心疼——不是心疼孩子,是心疼知夏。
心疼她那么小就做了母亲。
心疼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要哺育两个嗷嗷待哺的生命。
心疼她的身体成了哺育的工具,她的时间被切割成喂奶、哄睡、换尿布的碎片。
心疼她再也没有趴在炕沿上写毛笔字的心境,再也不会为滴了墨渍就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人生不该被孩子绑住。
左旗静静地看着安安那张酷似母亲的小脸,他几乎能想象出知夏此刻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体承受着病痛,心里或许还充满了对孩子的牵挂和对自身处境的无奈。这份想象,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爱的女孩,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女孩,如今正在经历着他无法分担的痛苦,她的未来与他的人生轨迹可能再无交集。
左旗的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表面的平静。他不能失态,不能在知夏的婆家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他只是很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移开了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阳光,仿佛那刺眼的光线能灼干眼底瞬间涌起的湿意和翻腾的心绪。
晁槐花在一旁,将左旗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像知炎那样欣喜地评价孩子像谁,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沉默中蕴含的沉重和痛楚,几乎要实质化地流淌出来。
他看向孩子的眼神里,没有初见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让她感到不安的、过于深刻的牵绊。
这孩子,对夏夏的感情,恐怕从未放下过。晁槐花在心里叹了口气。
左旗的目光从窗外的阳光上收回,落在窗台上的绿植上。
知夏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她家的窗台上永远摆着她种的各种花草。
现在,她在这里也种了花草。
她是想和方初好好过日子的吧。
左旗垂下眼睫,终于收回了目光。
午饭时间,方家宽敞的餐厅里,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已算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这在七十年代末的普通家庭,已是难得的待客盛宴。
郑沁热情地招呼着知炎和左旗:“别客气,多吃点!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她心思细腻,席间不断给两人夹菜,询问着他们工作和老家的情况,努力扮演着一个周到亲切的主家角色。
知炎虽然担心妹妹,但面对郑沁的真诚款待和方屿钊老爷子的和蔼态度,也不好一直板着脸,渐渐也放松了些,话多了起来,聊起自己工作和这次交流会的一些见闻。
左旗却吃得很少,话更少。他礼貌地回应着郑沁的问话,心思却全然不在饭桌上。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那里,花花正和张婶子,用一个厚厚的、带盖的铝制饭盒,仔细地给住院的知夏装饭菜。
郑沁一边给客人布菜,一边还不忘高声叮嘱厨房里的花花:“花花,把上面那层米饭压实点,汤单独用那个小保温桶装,盖子拧紧,别洒了!菜里的肉挑瘦的,夏夏现在口味淡,油别太大。对了,在洗个苹果。”
“知道了,姑姑。” 花花应着,手脚麻利地照做。
透过厨房半开的门,左旗能清楚地看到:雪白晶莹的大米饭被仔细地压实装好;红烧肉被特意挑出瘦而不柴的几块,油亮的酱汁浸润着米饭;清蒸鱼剔去了主刺,嫩白的鱼肉散发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碧绿的炒青菜;保温桶里是奶白色的鲫鱼汤;甚至还有一个被洗的干干净净的苹果。
那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营养均衡、甚至带着水果的“病号饭”,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方家对知夏物质上的细致呵护。
左旗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合着心疼与不甘的暗流,因为眼前这盒饭菜,骤然变得尖锐而具体。
夏夏现在……过的很好。
至少,在物质生活上,方家没有亏待她,甚至可以说是精心照料。
她能吃上白米饭,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在北方春日里堪称稀罕的水果。这些东西,或许在方家这样的家庭里不算什么,但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尤其是左旗自己目前的经济状况和能力而言,却是无法轻易、持续提供的。
他还在为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奔波,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或简陋的招待所,吃着食堂的大锅饭,偶尔改善生活也不过是加点肉菜。他满腔热血,心怀抱负,但在最现实的物质层面,他现在,确实给不了知夏这样的生活保障。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磨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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