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余则成
九十年代初的几个国内的大城市,天然就适合拍各种民国戏。
因为过去的建筑保存的相对完好,一些历史细节甚至能通过还健在的老人去直接考证。
王劲松此时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刷刷地记录着。
他的对面,藤椅里坐着一位清癯的老人,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洁净的深灰色中山装。老人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讲到兴头上时,还忍不住打手势,眉飞色舞。
“……那时候的紧张,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左顾右盼、满头大汗。”
“真正的紧张,是在心里头,像绷紧的弓弦,面上反而要更松。你去百货公司买个针头线脑,跟店员对账本的时候,眼神怎么放,手指怎么点数目,快了不行,慢了惹疑;在茶楼听人讲生意经,什么时候该插句话显得自然,插什么话不暴露自己底细……这些都是学问,是活命的手艺。”
王劲松听得极其专注,笔尖不停,偶尔抬起头:“您刚才说,真正的潜伏是忘掉自己。是什么意思?”
老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有时候,一些致命的习惯,甚至你的本能都会让你的身份暴露。比如,我在延安的时候习惯跟同志们自己卷烟抽。有天我在军统值夜班,没有香烟了。刚好从一个被捕的同志身上搜到了一些烟叶,于是就下意识的卷了一根,当时我就看到那些特务看我眼神不对劲。”
“是因为您那样的身份,不应该会卷烟是吗?”
“对,这些KMT的人,可只抽带过滤嘴的,还得是骆驼牌的香烟,我当时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汗都下来了,于是立刻抽了一口,然后呸呸呸的吐烟渣,骂‘这破烟呛死了!也就这帮子人能抽的下去。’”
王劲松若有所思。
老人回忆了一下,又继续道:“对了,还有口音。我是苏北人,但是我在大上海啊,还得带点宁波腔。不是全学,学不像反而露馅,就是在某些词汇、语调的尾音上带一点。这个分寸,我对着河水练了小半年。”
王劲松飞速记录,心里震撼莫名。这些细节,是任何表演的教科书上都不会记载的。
这位老人,姓顾,是一位真正曾经打入军统内部、功成身退的我党地下工作者。
这次能请动他,是上海电视台的台长亲自出面,找到市委的老关系,才请到顾老来指导王劲松。
“王同志,”顾老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听得入神的年轻人,“我听他们说,这部戏,你是主角?”
王劲松连忙放下笔,坐直了些,恭敬地回答:“是的,顾老。”
顾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锐利如昔,但很快柔和下来:“嗯,气质是有些沉。不像现在电视上有些小伙子,太浮。你压力不小吧?”
王劲松坦然点头:“压力很大。但机会更珍贵。”
他这话发自肺腑。同一批签星火的人,他不像黄磊,有个国家话剧院的父亲,而且长相俊朗,出道起点就高;也不像姜武,有个影帝哥哥。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吃透每一个角色,有这样能接触亲历者的机会,太难得了。
顾老见过太多人,自然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人。
“好,好。”顾老点点头,“那咱们今天,就多说点。说说,对了,那时候老蒋就喜欢吹牛逼,今天又歼敌了,明天又击毙了,我本来不信的,但是那次说攻占了延安!这事不可能作伪的,因为有中外记者会过去,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又没法联系组织,在庆功宴上上我看起来是笑着喝酒,心里却在滴血。”
“孤独?那肯定会孤独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尤其是深夜独自一人时,我就只能靠反复背诵组织纪律和接头暗号来对抗恐惧和孤独……”
几个月后,《潜伏》剧组,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没有选轰轰烈烈的枪战或离别,导演张泓将镜头对准了余则成的日常——监听。
1945年3月,经过14年的艰苦奋斗,抗日战争终于即将迎来了曙光。但是暗流依然在不断涌动。
监听室里狭窄,昏暗,只有工作台上几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发出幽光。墙上贴着繁杂的线路图和有些模糊的城市地图。老式的监听耳机,硕大而沉重。
余则成坐在工作台前,神色明显有些不耐烦。
此时,王劲松的耳朵里自然没有任何声音,监听的声音是关于爱国人士林怀复等人对老蒋在旧金山会议里刻意遗漏我党代表的愤怒。
王劲松凭借对剧本的记忆力,先是百无聊赖,待听到“领袖”名字时候微微皱眉,然后又转为无聊。
突然,窗外一声枪响,余则成迅速摘掉耳机,警觉地看向了窗外。见没什么事,然后第一时间又返回了工作岗位,继续监听。这时候敲门声又响了,是轮班的同事。
“咔!”
张泓兴奋道:“好!过了!劲松,非常好!就是这个感觉!演的特别棒!”
王劲松愣了一下,没有反应,依然坐在工作岗位前。
同事还没到,我不能离开这里。
是戴主任叫自己监听的。
我是……
不对,我特么是王劲松!
王劲松猛然清醒,揉了揉自己的脸,突然有点不爽。
这段戏怎么中断了?虽然开机第一场戏,大家走个过场,拍个简单的任务宣告剧组正式开始工作,这是惯例。
但是断的自己很难受。
“咔”声之后的几秒钟空白,在王劲松的感觉里被拉得很长。直到导演张泓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劲松,还坐着干嘛?杀青啦?这才第一场!”
现场的工作人员和旁边候场的演员发出哄笑。王劲松这才彻底从戏里走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导演和周围微微颔首:“对不起张导,走神了。”
张泓是资深导演,哪看不出来这小伙子是入戏了,刚才一瞬间还没出戏而已,这才第一个镜头,1分钟不到的素材,这小伙就这样啦?
这种程度的戏疯子,他几乎只在老一辈演员身上看到过。
年轻人,难得啊!
张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不错,但是你整部电视剧都这么演,身体会垮掉的,你们电影学院现在学的还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吗?”
“是的。”
“苏联那一套是好东西,但是别只学那个,咱们戏份不是按顺序拍的,我要明天就拍余则成以为翠平牺牲的戏份,那接下来你经历‘丧妻之痛’还怎么继续演?布莱希特说的‘无我’,也要理解一下。我不要真的余则成,我要王劲松演的余则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劲松还没宁静见到面,但是听到导演说到“翠平牺牲”几个字,心里就蓦的一痛。然后随即醒悟,连连点头:“对不起,导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王劲松的台词他早已滚瓜烂熟,甚至能默写出对手演员的每一句。
化妆师在给他做最后的妆造。
“王老师,好了。”化妆师轻声说。
王劲松睁开眼,看了看镜中那个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沉郁的男人,点了点头。
镜中人已是余则成。
“《潜伏》第五场三次,预备——开始!”场记打板。
镜头先给到冯恩鹤扮演的吴敬中细看花瓶的背影,放大镜在瓷釉上缓缓移动。敲门声响起。
吴敬中头也没回,不耐烦地:“进来。”
门开了。余则成拎着包,在办公室中央站定,面向吴敬中的背影,“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敬礼:“报告站长!”
吴敬中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在余则成身上。
“坐,坐。时间像一头野驴呀,跑起来不停,”他微微摇头,感慨道,“坐坐,你也有皱纹了,就象我的前列腺经常造反一样。”
余则成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僵硬。他打开公文包:“您的气色很好呀。知道老师喜欢这等东西,这是我在老家搜集到的,夜明珠,据说是宋代的。”
吴敬中接过,入手颇沉。他走到办公桌后的台灯旁,就着光:“你老家,乡下里怎么会有这种罕营生?”
“日本人盗墓,被老乡杀了,缴获的。”
理由合理,来源干净(从敌人处得来),且带着一点“民间抗敌”的正义色彩,送给此时标榜“抗日有功”的站长,正合适。
二人稍微寒暄了几句,又聊到了余则成击毙李海丰的事。就在这时,洪秘书推门:“站长,陆处长到。”
余则成闻声,立刻从沙发上起身,站姿恢复标准军人的挺拔。
李达康进来,与吴站长打招呼,然后与余则成握手寒暄。王劲松将余则成那种初来乍到、对同僚保持礼貌但不过分热络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紧接着,洪秘书再次通报:“站长,马队长到。”
行动队队长马奎(姜武饰演)大步走了进来。
当余则成闻声回头,看到马奎脸的那一刹那——
剧本提示是“不由得一愣”。但这“一愣”不能是夸张的目瞪口呆。
王劲松的处理是:他回头的动作做到一半,似乎就僵住了,脸上的礼节性微笑瞬间凝固,眼神在接触到马奎面孔的零点几秒内,闪过一丝震动,但这震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立刻强行让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甚至更加深了一些,完成了回头的动作,看向马奎。
剧本里写的是“吕宗方遇害时马奎从他身边跑过的瞬间、马奎被万里浪审问的瞬间”。
那是死亡的阴影,是背叛的印记,是深藏心底、从未忘记的血仇。
“这位是咱们天津站情报处处长陆桥山。这位是机要室主任余则成。”吴站长做着介绍。
马奎笑着,毫无异样地伸出手,说着客套话。
余则成微笑着,伸出手,与马奎相握。他的笑容无懈可击,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甚至还能寒暄一句:“你好,马队长。”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握住那只手的瞬间,他需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杀意。
王劲松在表演这个握手时,笑容满面,眼底却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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