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三章 新王困局

第三章 新王困局


丽春院门廊内,杜昭达、程昭悦、何承训三个人站在门廊下,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杜昭达气急败坏:怎么就能出了这般岔子,你是做什么吃的!

程昭悦不动声色地道:出手的是黄龙岛,岛主俞氏乃是王上早年间的伴读孙廷辅的遗孀,曾与王上同窗求学于皮相公门下,王上为衙内都指挥使的时候,孙某为衙内典书,乃是潜邸时的旧臣……

杜昭达:我知道此人,是三郎钱弘侑的生父。

程昭悦:三郎不足畏,可虑的乃是戴恽,戴太尉的夫人比他小二十岁,乃是俞氏昔年的侍女,早年间不离左右,曾以姐妹相称。

何承训:我听闻戴夫人乃是三郎君的乳母,大约便是此人了吧?

杜昭达:那又如何?

何承训跳了起来:那又如何?都监说得好不轻松,这露了形迹的可不是一般物事,这是铠甲!便是官宦人家,私藏一副,都是谋逆的大罪,盗卖铠甲,一旦揭了出来,是要凌迟的,一刀子一刀子把身上的肉都刮干净……

杜昭达脸色惨白:依你们的说法,老头子是盯上此事了?

程昭悦:却也未见得就这么快,只要手脚迅捷,还来得及补救。

杜昭达:如何补救?

程昭悦:却也简单,只需将缺了的铠甲按数量补齐便是了。

何承训:怎么补?到哪里去补?

程昭悦:佽飞、匡武、向明等都,还有如今败落了的老八都,多少都能有些铠甲在手里,洒重金去买,暗中买,只要补进来,将账目抹平,万事无可惧者。

杜昭达:那要花多少钱?

程昭悦冷冷道:那却要都监斟酌,多少钱能买都监项上这颗人头。

杜昭达狠狠瞪了程昭悦一眼,默不作声。

黄龙岛,望明楼。

俞文秀依然坐在四轮车上,俞氏坐在他的旁边,身边站着几个卫士,孙太真站在一侧,钱弘俶站在对面。

钱弘俶东张西望,看着望楼四周的海景,口中说道:这里的景色确实不错,你们好生会享福。

俞文秀观察着钱弘俶,口中问道:问你一件事情,你须如实作答。

钱弘俶挠了挠头,没说话。

俞文秀:李元清此人的身份,你可知晓?

钱弘俶点点头:南唐秦淮社的大东主。

俞文秀:你如何知晓?

钱弘俶:听你们船上说话,听来的。

俞文秀:你为何会在秦淮社的船上?

钱弘俶:这个问题……可以不答吗?

俞文秀和俞氏对视了一眼。

俞文秀:好,那我换个问题,那天夜里,你为何要自称山越社的少东主?

钱弘俶:那日中午,李元清在山越楼见了山越社的东主程昭悦。

俞文秀一惊: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弘俶:能再换个问题吗?

俞文秀:好,再换一个,你是否知晓,那天夜里,来的那六艘货船,是谁家的船?

钱弘俶:山越社。

俞文秀:你如何知道的?这次能说吗?

钱弘俶:能说,猜的。

俞文秀:那你来猜猜看,那天夜里,他们交易的,是何样货物?

钱弘俶挠头:这个,我可是真的不知道了……

俞文秀看了一眼俞氏,俞氏冲着俞文秀微微颔首。

俞文秀看向钱弘俶:那我来告诉你,他们交易的,是铠甲!

钱弘俶猛然瞪大了眼睛,满面怒容。

他的反应被俞氏和俞文秀姐弟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亲卫署内,戴恽坐在主帅位置,端着茶盏吃茶。

亲卫第二都指挥使闫通急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

闫通:末将,亲卫第二都指挥使闫通,参见太尉!

戴恽呵呵一笑:起来!起来!一未曾击鼓,二未曾升帐,不必如此。

闫通站起身来:末将不知太尉驾到,未能出迎,实在是罪过。

戴恽:怎么?这亲卫署,老夫要来须得先行知会你?

闫通汗流浃背:末将不敢,末将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尉总领内衙,乃是这亲卫署中的正位大帅,自然是想何时来,便何时来。

戴恽:嗯,亏得你还认老夫这个大帅。

闫通:这却是从何说起?若没有老太尉,末将不过是陷阵营中一小卒,这许多年过来,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了,天高地厚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戴恽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老夫的命令,你还是听的了?

闫通:末将自然是听的。

戴恽:好,若老夫命你现在便去点起五百人,披甲挎刀,随老夫走,你敢吗?

闫通腆胸迭肚:有何不敢!请太尉下令!

戴恽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吴越国,杭州,江边,市舶司。

一艘双层的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站立在船头之上。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亲卫第二都的大队兵丁披甲执刀冲进了丽春院。

程昭悦见势不妙,悄悄躲进了一间值房里。

何承训大声喝骂:闫老三!你疯了?擅自带兵冲闯内库,你有几个脑袋?

闫通却不理他,兀自发令:都听好了,院子里头是何都将和人家第一都的兄弟们的差事,咱们只管将所有的仓库和账房上锁,然后便退出院子外面,只管守住外围,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到明日上午午时之前,跑出去一只耗子,钻进去一只蚂蚁,都是咱们兄弟的罪过。

何承训听得目瞪口呆,大声道:闫通!你敢擅自封锁内库,我这便去禀报大王!

闫通却没理会他,身子一闪,让开了路,戴恽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戴恽:不须你去禀报大王,明日一早,老夫约了皮相公和东府使君,彻底搜检内库。所有账目、凭据、库存,自即刻起,一律封存,待明日搜检核对之后,老夫自会向大王禀奏,到时候,该砍谁的头,便砍谁的头……

何承训浑身颤抖:老……老太尉,这是何意?

戴恽板着面孔:无所谓何意不何意,只是信不过某些人而已。

此时,第二都的军士已经将账房、库房都加了一把锁,将钥匙拿到了戴恽面前,戴恽将钥匙收入怀中,淡淡一笑:何承训,明日老夫与你一一对账。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乘坐的大船缓缓接近了黄龙岛。

丽春院内,程昭悦和何承训一一查看着被戴恽枷锁的库房和账房。

何承训气急败坏:这老不死的猝然下手,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其他的东西都好说,库里缺的甲尚未补齐,明日一旦查起来,这账是无论如何也平不了的,这老杀才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啊。

程昭悦沉吟着,没说话。

何承训:要不把账房的锁砸开?先把账做平了再说?

程昭悦缓缓摇头:新做的账能看出来,再加上你把锁头砸开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瞒不过去的。

何承训急道:库房和账房都加了锁,既做不了账,也补不了甲,难道便如此坐以待毙,等着人家来砍头。

程昭悦的眼中闪过一道凶戾的光。

程昭悦:还有一个办法,就看你的胆子够不够大了。

何承训:刀都架在脖子上,还说什么够不够胆子。

程昭悦点了点头:好。

他将嘴巴凑在了何承训的耳朵上,说了几句话。

何承训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黄龙岛,青帝宫。

钱弘俶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前,提着笔画着自己在白日间所看到的周围景色。

孙太真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孙太真:喂,两百五。

钱弘俶气恼地道:我后来加价了,三百!

孙太真:不算,就是两百五。

钱弘俶没好气地问道:你有何事?

孙太真:我阿娘和阿舅请你去前厅。

钱弘俶:白日间不是见过了吗?说也说了,问也问了,还要如何?

孙太真上上下下打量着钱弘俶:这一遭不同。

钱弘俶:又有什么不同?

孙太真道:我家阿兄回岛了,是他要见你。

这是一座盛开桃花的院落。

孙太真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钱弘俶气哼哼跟在后面。

穿过院落,隐约可见一所亮着灯光的正厅。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

钱弘俶走了进来,目光环视厅内。

俞氏和俞文秀依然坐在主位,客位上却赫然坐着钱弘侑和水丘昭券。

钱弘俶眼睛一亮:三哥?

钱弘侑满脸苦笑地看着他。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寝宫内,钱弘俶的生母吴氏正在伺候钱元瓘宽衣歇息。

她一边手上动作,一边小声嘀咕:三郎能将虎子带回来吗?

钱元瓘打了个哈欠:准定是能的,放心吧。

吴氏有些忧心地问道:俞家娘子不会迁怒于虎子吧?

钱元瓘敷衍地道:安心吧,她不是那等人……睡吧,孤的身子骨,现在是熬不起夜了……

吴氏伺候着钱元瓘上了床,然后吹熄了灯笼,自家也上了床。

二人睡下没有多久,突然间,王宫内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铜锣声。

钱元瓘猛地惊得坐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隐隐约约听见许多人在奔走号呼,声音中依稀能够分辨出“走水了”三个字。

吴氏:好像是哪里走了水了……

钱元瓘披衣起身。

黄巍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大王!大王!不好了……

钱元瓘大步冲到了院落中,却见丽春院的方向一片红光,直冲天际。

钱元瓘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黄巍在身边叫道:大王!是丽春院!是内库!丽春院走了水了……

钱元瓘哆嗦着:备……备……备马。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个夜空被映得一片通红。

丽春院被吞噬在熊熊火光中。

烟尘弥漫,余烬未熄,一片残垣断壁间闪烁着十七八处尚未扑灭的火头。

一根烧得衰朽了的木梁突然砸落下来,坠落在一处兀自熊熊燃烧的火头之上,溅出一片璀璨的火星子。

一间木质结构的仓库已经烧成了一个空架子,几名浑身被烟熏得黢黑的亲卫兵丁摇摇晃晃地在废墟中搜寻着幸存者。整个院落中到处都是泼洒的水迹,地上泥泞不堪,从左到右十余间存放金珠财帛的仓库,早已经是烧得瞧不出来样子了。

好端端一座丽春院,殿宇、仓库、值房、营房,林林总总一大片建筑,如今却有大半都化作了焦土。

钱元瓘身着中衣,披着一件淡黄色的大氅,一脚泥一脚水,跌跌撞撞地踉跄而行,双目血红,发髻散乱,胡须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灰烬,脸上被烟雾熏染得片片黢黑。

黄巍不知何时扭了脚,一瘸一拐地搀扶着钱元瓘,踯躅前行。

一群亲从卫士披甲跟随在二人身后。

钱元瓘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随即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黄巍哀声叫道:王上——王上!

他扭脸喊道:去传医官!

钱元瓘伸出左手轻轻摇动,止住了黄巍,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钱元瓘:今日是谁当值?

黄巍低声道:回禀王上,今日十六,是双日子,按规矩,该是胡令公轮值内牙!

丽春院外,亲卫第二都的士兵们狼狈不堪地或坐或卧或立喘息着,周围还有许多临时赶来的宫人和内侍。

胡进思带着胡璟和一哨亲从卫士,飞马赶来,在丽春院前下马。

他环顾四周,面上燃起了熊熊怒意。

胡进思厉声断喝:何承训何在?

周围没有人应答,胡进思提高了声调。

胡进思:让何承训那杀才滚过来见我!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末将……末将……末将在此处……

一个浑身披着铠甲,肤色都被烟熏火燎得黢黑的部将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胡进思借着周围甲士手中火把的光芒,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心下陡然一惊,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进思:闫通,如何是你?

闫通剧烈喘息着:末将……末将……在那边厢救火,还有四五处火头尚未扑灭,故此来迟,还望令公……还望令公恕罪。

胡进思面若寒霜:我问的是,你为何会在此处?何承训又在何处?

闫通懵然回禀:回……回禀令公……末将……末将未曾见得……火起得突然……末将奔走救火,实在是未曾见得何……

胡进思毫不犹豫,挥手道:拿下!

闫通两只眼睛迷茫地望着胡进思,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几名亲从甲士摁倒在地,捆了起来。

闫通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叫道:令公……令公容禀……末将冤枉,末将实是奉了戴太尉的军令,率军封锁丽春院……末将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

胡进思的脸色猛然一变,神色越发阴沉,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来:戴恽?

胡进思迈步走进丽春院的正门,此刻正门已然倒下了半扇来,另外半扇也早已被烟熏火燎弄得残破黢黑,两边的楹联落在地上的泥水中,不知被踩了多少个大脚印子,连字迹都看不清了。

他抬起头,却愕然见到钱元瓘在黄巍的搀扶下,站在门楼下,正望着自己。

君臣二人四目相顾,默然无语。

钱元瓘在黄巍的搀扶下,缓缓走在宫城中的甬路之上,胡进思带着一队亲从甲士跟随在后。

胡进思望着吴越王那凄惶的背影,神情更是凝重。

钱元瓘突然缓缓站住。

黄巍不解地望着他的脸,试探地问道:王上,传个肩舆过来?

钱元瓘喘息着摇了摇头,轻声唤道:令公……

胡进思闻声,疾步上前,身手动作全然不似八十岁的老人,躬身应道:大王,臣在!

钱元瓘虚弱地道:宫内走水……烧了个偏僻院子……无甚紧要……晓谕内外……不得……张皇失措……擅兴谣言者……斩……

胡进思:臣奉教!

他顿了顿:非常之时,内牙兵马须得看紧些……

钱元瓘没有回答他,他的喘息越来越剧烈,身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微微仰起头颅,看向苍茫夜空……

下一刻,这位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身子一软,栽倒了下去。

甬道内传来了黄巍的惊呼声:王上——王上!

胡进思两只手扶住钱元瓘的腰,厉声喝道:噤声!

在黄巍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身形动作矫健得如同青壮,俯身将钱元瓘背在了背上,大步前行。

黄巍、胡璟和众甲士,急匆匆在身后跟上了他的步子。

这是王宫内一座破败了的偏僻院落,院落中只有两座耳房完好。

正房上不知什么年月塌了顶,一直未曾修缮,门上贴着两道封条,经年风霜雨水摧残之下,字迹和印鉴都已经辩驳不清了。

院落中堆放着一些杂物,诸如木炭、门板、水桶、香料等物。

何承训趴在院门处,屏气凝神,从门缝处向外窥看。

胡进思背着钱元瓘在黄巍、胡璟和一众亲从甲士的侍从之下,匆匆自院门前经过。

队伍的最后,几名甲士簇拥着五花大绑塞着口的闫通。

闫通一面走,一面挣扎,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何承训转头朝着左侧的耳房走去。

何承训推门走进了耳房,程昭悦、杜昭达两个人坐在耳房里的柴堆之上。

杜昭达失魂落魄、呆若木鸡。

程昭悦却轻轻捻着颔下的胡须,凝眉沉思。

见何承训进来,杜昭达顿时跳将了起来,一把拉住了何承训的臂膀:如何了?

程昭悦却只是抬起头,看向何承训。

何承训也并不理会杜昭达这位吴越国中一等一的废物衙内,两只眼睛注视着程昭悦。

何承训:宫内尚未戒严,若要走脱,正当其时,再耽搁半个时辰,怕是便来不及了。

杜昭达连连跺脚:既如此,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程昭悦却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何承训:胡令公背着王上刚刚过去了,还拿了闫通,堵着嘴,想必还未曾来得及细问。

杜昭达急道:此时不问,稍时也要问了,快走吧!

程昭悦双目中精光一闪,喃喃自语:背着?

何承训低声道:正是……怕是不大好……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若真是不大好……那可真的是大好了……

何承训诧异地望着程昭悦,话到嘴边,却又忍住没有开口。

程昭悦看了一眼杜昭达和何承训:出宫之前,还有一桩事体,却不知都监与都将,谁能行险一搏?

杜昭达和何承训都愣住了。

胡进思背着钱元瓘大步进了义和院,穿过池塘上的甬路、拱桥,直入大殿。

黄巍及四名亲从甲士跟着进入大殿。

听得声响的吴氏常服素面迎了出来,脸色煞白,口中说道:这是怎么了?王上,王上怎么了?

胡进思将钱元瓘交给两名迎上来的黄门内侍,转身看了吴氏一眼:请夫人恕老臣无礼。

说罢,他吩咐身后的甲士:请吴夫人偏殿安置。

两名甲士躬身领命。

吴氏惊得身子一晃,险些软倒。

胡进思:夫人旦请宽心,老臣明日自当向夫人请罪。

吴氏牙关打颤:令……令……令公,要……要做什么?

胡进思面沉似水,毫不假借:请夫人移步偏殿。

吴氏夫人随两名甲士去了,胡进思转身吩咐黄巍:寻一个妥帖人,传唤两名宫医来义和院,务必谨慎小心,不得走漏消息!

黄巍应了一声,随手召唤:庞进!

一名黄门小宦官,小碎步跑了进来:奴婢参见都知。

黄巍:你速去内医坊,传当值的通儒医官周秉良、王全烨来义和院,就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胡进思:就说吴大娘子发热了,传他们前来诊治。

胡进思微微点头,那庞进忙不迭应道:奴婢领命!

黄巍:你也是当老了差的,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心中自是有掂量,差事办好了,许你个义和院高班;若是出了岔子,你安置在东府的那个阿弟,还有老子娘,便都不要想下场了……

庞进垂头应道:奴婢晓得利害,不敢疏忽差事。

黄巍挥挥袍袖:去罢!

庞进转身去了。

胡进思跟在庞进身后,走出正殿,朗声喝道:今日是谁当值?

一名穿戴明光铠的将官上前一步,大声道:末将亲从第一都指挥使罗彦,参见都监!

胡进思:听好了,自即刻起,封锁正殿,没有老夫的将令,上下内外,文武官等,近正殿五步者,诛之!

罗彦干脆利落地答道:末将领命!

胡进思撩袍回转殿内。

寝宫之内,钱元瓘身着中衣,横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两名通儒医官跪在榻前,为钱元瓘诊脉施针。

周秉良和王全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均面色惨白。

胡进思站在二人身后,忧心如焚地望着钱元瓘。

周秉良回身站起,看着胡进思,欲言又止。

胡进思沉声道:说实话!

周秉良低声道:启禀都监,王上脉搏极浅,切之无根,其搏如沸,缓急不能辨之,医家谓之釜沸之象……

胡进思低喝道:说人话!

王全烨起身施礼道:都监,釜沸之象乃是医家七绝脉之首,王上怕是……

胡进思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病因呢?

周秉良:自去岁孝献世子薨逝以后,王上悲情入心,伤了肺经,冬天的时候又染了风寒,迁延近百日,转为痨症,春夏以来,赖药石之效,勉力维持,其实早已根基动摇,沉疴直入肺腑,今夜骤然惊怒,一并发作了出来……

胡进思:有法子救治吗?

周秉良跪下:臣等无能。

胡进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尔等听着,大王病危,中外疑惧,这是要命的当口,我不管你们用何等法子,务必要让大王醒转,哪怕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周秉良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胡进思:有话便讲!

周秉良道:启禀都监,以王上的脉象看,虽是昏迷,五六个时辰之内,尚可拖延;若是以金针刺百会、大椎、膻中,或可让王上醒转片刻,能否有半个时辰不好说,一两刻钟却是保得的,只是这手段促动生机,催行经脉,用于根本坚固之人,尚可无虞;王上根基断绝,这一口气上来容易,却是万难为继的……

王全烨在旁补充道:便是平日里所说的……回光返照……

胡进思点了点头:我省得了,用针吧。

周秉良和王全烨对视了一眼,二人均心有犹疑。

胡进思心知二人顾虑,平淡开口道:万事有某担待,不干你二人的罪责,用针吧。

周秉良和王全烨这才应了一声,转身施针。

偏远耳房内,杜昭达和何承训目瞪口呆地望着程昭悦。

杜昭达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疯了?

程昭悦仪态从容:历来营生买卖,锱铢计较,无非利弊二字耳,但有一分之利,当用五分之资;利有二分,则须十分之资以搏之;利有五分,可贷资倍之;利有倍之,则贷资可十倍之;利有十倍,则性命宗族亦可抛却……

他顿了顿:如今利可通天,怎能不取?

杜昭达不以为然道:那也要有命在,这可是在宫城之内,烧了内库,已是举国震动,好在事情做得隐秘……

程昭悦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烧丽春院,不过缓兵之计,戴恽为内衙管军太尉,有此人在朝中一日,此事便一日不得安,如今既有通天之机,正是斩草除根之时,王上久病未愈,如今昏厥不能理事,放过了这个机会,待得戴太尉翻过手来,你我众人,父母亲族,皆不可保。

杜昭达被他说得浑身颤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口中喃喃自语:不成的……不成的……此事万万做不成的……胡进思素来精明果决……万万瞒不过他的……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既如此,趁着宫中大事未起,早早散出宫去,各自归家等死吧。

何承训突然道:先生此计,有几分把握?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如此大事,何谈把握?若是大王的病情并无大碍,便只有两分机缘,若是大王就此一病不起……

何承训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却又如何?

程昭悦面色淡然:八分机缘却是有的。

何承训深吸了一口气。

何承训来到了义和院前。

他神色犹疑,面带惊惧之色。

一名甲士高喝:站住——何人?

何承训咬了咬牙:烦请哥哥通禀一声,内牙亲卫第一都指挥使何承训,求见胡令公!

那甲士走进义和院内,越过重重禁卫,来在罗彦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罗彦扭转脸,看向大殿之内,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向院外。

寝宫之内,随着周秉良、王全烨两名医官,次第施针,钱元瓘的头上脸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钱元瓘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周、王二人的额头上也已经满是汗水,两人顾不得擦拭,当即跪伏在地。

胡进思上前一步,轻声叫道:大王……

钱元瓘终于止住了咳嗽。

黄巍为他擦拭着嘴角。

钱元瓘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问道:什么时辰了?

黄巍:王上,子时六刻刚过。

钱元瓘缓缓偏转了头,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医官,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胡进思。

钱元瓘:孤……还有……多少……时辰?

两名医官叩头不止,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胡进思面色凝重:老臣万死,请大王交代大事。

钱元瓘愣了一下,轻轻叹息了一声:令公……留下……其余人等……都出去……

两名医官忙不迭地倒退向后,爬起来,头也不敢抬,逃也似地奔了出去。

黄巍试探地望着钱元瓘:王上……

钱元瓘提起一口气:出去!

黄巍含泪垂首:是,奴婢遵旨。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钱元瓘,转身驱步走出了寝殿。

黄龙岛,桃花苑。

俞氏坐在主位上,俞文秀、孙太真和那个被称为阿右的小男孩坐在左手边,钱弘侑、水丘昭券和钱弘俶坐在右手边。

俞氏手中端着一碗茶,眼睛却盯在钱弘侑的身上,眼神中全是慈爱。

俞氏:你那老子的病如何了?

正在低头喝茶的钱弘俶,口中含着一口茶,喷了出来。

水丘昭券微微皱眉,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钱弘侑无奈地苦笑一声,放下茶碗,望着俞氏说道:九郎在此,还请母亲大人看在儿子面上,为父王稍存颜面。

俞氏看了一眼钱弘俶:这小鬼头,口中半句实话也无,倒真有乃父之风。

钱弘俶朝着俞氏行了一礼:大娘子此言有失公道,小子并不知威震东海的黄龙社东主娘子,原是我家三哥的亲娘,大执司也未曾对小子言讲,大娘子原本识得父王,月黑风高之夜,大执司杀人夺船,吓得小子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更何况事涉秦淮、山越,又有南唐贼人牵扯其中,小子实是不敢不谨慎从事……

俞氏冷冷一笑:你谨慎并不为错,早知你是凤凰山下来的,说不定便直接扔下海去喂鱼了,哪里还留得你到此刻当面饶舌?

钱弘侑唤了一声:母亲!

俞氏看了钱弘侑一眼,放下茶杯,起身道:罢了,懒得和你们这些小辈聒噪,我身子乏了,要歇息了,有事明日再叙吧。

说罢,她自顾自起身,缓步出了中厅,竟也不和众人打招呼。

钱弘侑起身躬身:恭送母亲大人!

俞氏头也不回,随意摆了摆手,径自去了。

俞文秀笑了笑,看着钱弘侑道:你们兄弟自叙话吧,我也乏了,上了年岁,熬不得夜了。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孙太真和阿右:真娘、阿右,推我回去歇息。

孙太真看了钱弘俶一眼,爽利地道:是,阿舅!

三个人出得厅去,钱弘侑在三人身后,躬身相送:恭送舅父。

寝宫内,钱元瓘躺在榻上,皓首苍髯的胡进思跪在榻下。

钱元瓘:弓马诸军都指挥使……衢州刺史……西安侯弘侑……才兼文武……识通天地……

钱元瓘说到此处,胡进思却抬起头来,双眉倒竖,沉声道:老臣不辞万死——请大王——收回成命!

钱元瓘住了口,强撑着支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胡进思。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容。

钱元瓘:怎么?三郎……不合令公的心意?

黄龙岛海滩上,涛声阵阵,浪花拍打着近处的礁石,时而有水鸟自远处扑棱着翅膀飞过。

沙滩上架起了一摊篝火,上面支着一个树枝搭成的架子,架子上面架着几条去了鳞和内脏的海鱼。

钱弘侑、孙太真、水丘昭券和阿右四个人在沙滩上席地而坐,钱弘俶在架子边上游走,往海鱼身上撒着细盐和香料。

他将烤好的海鱼递给几人,只有水丘昭券摆了摆手没有接受,钱弘侑、孙太真和阿右都接过来便吃,大快朵颐。

钱弘俶自己也取了一串烤鱼咬着吃,边吃边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钱弘俶:早听阿娘说过三哥的生父乃是已故元帅府判官孙少保,却并不曾听闻孙少保与黄龙岛俞大娘子乃是夫妇,看样子,大娘子似乎也认得父王?

钱弘侑苦笑着:家父与母亲大人生了我们兄妹三人,我为长子,名唤孙承佐;真娘的生日在十一月,比你小两个月,正经闺名叫做“太真”,阿右年纪最幼,却是遗腹子来着,大名唤做孙承佑……

水丘昭券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怎么说话。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胡进思跪在地上沉声道:大王,自古君王,有真儿子在膝下,万没有立假儿子的道理,三郎虽为大王养子,却毕竟是元帅府判官孙廷辅所生,君臣有序,份数外人;大王举吴越十二州之地,百万军民,托付于螟蛉养子,如何能使中外不疑,如何能使朝野相安?

钱元瓘冷冷打量着胡进思,缓缓开口道:明宗皇帝……亦非……太祖皇帝……亲生……

胡进思冷然相对:所以明宗一死,石敬瑭便篡了他家的天下,这大梁天子,既然假儿子做得,好女婿便也做得!

钱元瓘依旧盯着胡进思,似乎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胡进思目光迥然,毫不相让:大王,中原之地,乱了几十年了,父子相猜,君臣失序,乾坤颠倒,许多事迫不得已,自然权宜将就,将错就错……咱们吴越,却是不至于此的……

钱元瓘咳嗽了两声,这才嘶哑着声线道:朕也觉得……不至于此。

他看向胡进思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了几分信任的神色:召……六郎……进宫!

胡进思终于透了一口大气,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老臣——奉教!

寝宫外,钱弘佐和钱弘倧兄弟随着李文庆和黄巍步上台阶。

胡进思负手站在宫门外,冷然道:大王宣六郎觐见!

钱弘佐脚步急促进了寝殿,钱弘倧急忙跟上,却被胡进思一只手抓住了肩头,拦在了殿外。

钱弘倧愣了一下:老令公——这是何意?

胡进思冷眼望着他道:大王教命,只宣了六郎,未曾宣得七郎,请郎君殿外候教。

钱弘倧脸上的怒意一闪而逝,却终归没说什么,站在殿外,心焦难耐。

胡进思肃立殿外,宛如铜浇铁铸的一尊神像,守护着义和院。

钱弘佐跟随黄巍进了寝殿,快步来到了钱元瓘的榻前。

钱弘佐扑倒在榻前:阿爹!

眨眼之间,泪水扑簌簌而下。

钱元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模样,声气微弱地道:不跟阿爹讲君臣之礼了?

钱弘佐泪眼迷离,不住地摇着头。

钱元瓘伸出手,轻轻抚着钱弘佐的面庞:痴儿……人终有一死……又有什么好哭的……

戴恽身后带着三百名亲卫都兵,跨马在宫门前来回溜达,眉头紧紧皱起。

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孤身一人单膝跪在戴恽马前,垂头拱手,情状谦逊,但态度却颇为坚定。

借着周围火把和宫城城头上的灯火,戴恽仔细打量着宫城城墙上下的戒备情况,眉头始终不展。

戴恽扫了一眼刘彦琛:刘彦琛,平日里却不知你竟是个有胆略的,老夫受王命总领内牙兵马,却被你这厮深夜挡于宫门之外,你信不信老夫现在便行军法斩了你?

刘彦琛的身子抖了一下,却强自咬着牙道:回太尉的话,末将不敢乱了上下尊卑,实在是职责在身,夜间宫门下钥,不奉王命,末将不敢开门;太尉总领内牙,末将自知忤逆太尉,其罪当死,故此孤身缒下城来,愿当太尉军法,不敢心存怨怼!

戴恽心下焦躁,厉声喝道:休得迁延呱噪,宫内起火,何等大事,速速开门,放老夫进宫参见王驾!

刘彦琛抬起头来,神情恳切望着戴恽。

刘彦琛:太尉要杀末将,末将甘愿伏法,若要无旨开门,却是不能!

戴恽的拳头握得嘎巴巴作响,却是始终无可奈何。

钱元瓘躺在榻上,伸手轻轻抚着钱弘佐的头顶,钱弘佐跪伏在榻前。

钱元瓘喘息着:去年三月,五郎殁了……孤便让你入了相府……参决庶政……这一年多以来,皮相公和林相公……都和孤说,你是个……临大事有静气的……可惜时候太短了……孤本想着,替你再撑上一两年,待得……文武皆备,再给你表奏一个爵位……

钱弘佐语带哽咽:父王莫要说了,请父王善养圣体,国中家中,文武公卿,宗亲兄弟,十二州六十七县,百万军民,可无弘佐,不可无父王!

钱元瓘一边笑一边叹息着:痴儿……汝记着……天下纷纷,无不死之人……亦无不亡之国……我吴越钱氏,本是临安布衣……皆因唐季失序……海内鼎沸,民人俱为鱼鳖……九州陆沉,祠庙皆成墟土……千里无鸡鸣,白骨曝于野……东南士民……这才推了……你祖父……出来……定乱安民……

钱弘倧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大殿门口。

胡璟站在胡进思的身侧,低声禀告了戴恽正在宫门外叫门的事。

胡进思皱着眉头低声问道:戴恽此刻还在宫门外?

胡璟微微点头:亲卫第三都的都将刘彦琛未曾开门,却将自家用绳索自宫墙上缒了下去,与他当面周旋!

胡进思点了点头:这个刘彦琛不错,抬举他一个副都虞候!

胡璟颔首应是。

就在此时,罗彦上前了一步,低声唤道:令公!

胡进思抬起头看了罗彦一眼。

罗彦咽了口唾沫:那个……何承训……

这三个字一出口,胡进思的目光顿时变得锋利了起来。

胡进思:你找到何承训了?

罗彦顿时一个错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队列后面的何承训已经抢了出来,以五体投地的姿态跪伏在了胡进思的面前。

何承训:末将亲卫第一都何承训,有泼天大事,要禀告老令公!

胡进思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何承训,眼睛眯了起来。

寝殿内,钱元瓘的身体越发疲弱衰败,声音也越来越低。

钱元瓘:孤知道……现在让你骤然坐上这个位子……实在是难为你……你在朝堂上的根基尚可……于军中的历练却不足……弘俊、弘侑……都比你强……孤当年继位……也是先掌了兵权,得了军心……你却不成……如今年月……失了兵权……是万分凶险的……

钱弘佐抬起头来,语带哽咽:胡令公、戴太尉,皆军中宿将,国中兵权,不可托付与谁?

何承训跪伏在地,连连叩头:戴太尉声威卓著,又是内牙帅臣,末将不敢不从,只得任他施为……却不料末将交出内库防务不足一个时辰,大火便烧了起来,末将为内库职守,百死莫赎,直吓得肝胆欲裂,却又不知该向何人陈述冤屈,这才斗胆来寻老令公陈情,实在万死!

胡进思的眼睛死死盯着何承训,寒声道:何承训!

何承训俯首:末将在!

胡进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构陷国家重臣,你可知罪?

何承训连连叩首:末将知罪,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甘愿万死!

胡进思看了一眼罗彦:与我拿下!

罗彦急忙挥手,几名甲士上前来,将何承训捆了起来。

何承训极为乖巧顺从,毫不反抗。

胡璟皱着眉头,低声对胡进思说道:父亲……戴恽今夜举措,确有不妥!

胡进思面若寒霜,默然不语。

钱元瓘望着钱弘佐:其实……孤知道……若论及带兵的本事……你远不如三郎……若是孤还能再活三年五载,这个位置……你稳稳做得……然则眼下……你三哥比你更合适……

钱弘佐泪眼婆娑:儿臣对大位并无希冀之意,情愿辅佐三哥……

钱元瓘摇了摇头:此刻说这些……却也晚了……吴越毕竟不比中原,你三哥名位早定,万难服众……你记着,你继位之后,弘俊、弘侑……不可继续领兵……否则国中万难安定……

钱弘佐仰着脸,望着钱元瓘:阿爹……国中多事,诸位老臣又不得托付,儿子到底该怎么办?

钱元瓘费劲地摇了摇头:主少国疑……却是难为你了……

他顿了顿,轻声叮嘱道:先王遗训……善事中原大国,善事东南士民,善事军中将校……唯独这最后一条,你要谨记……军中将帅,若能笼络驾驭,自可加恩……若不能,处置要果断勇决,万不可做妇人之仁……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何承训被捆在西侧的廊柱下。

钱弘倧跪在他附近。

何承训斜着眼睛打量着东侧角落廊柱上的闫通,心中忐忑。

胡进思父子站在大殿门口,正在低声商议。

胡进思:三郎手上的弓箭都、越骑都总计一万两千兵马,驻守衢州,短时间内不能调防,暂无可虑;关键是戴恽,他是亲从、亲卫六都名正言顺的掌军大帅,天亮之前,我还能以轮值宫禁的名义将其拒之宫门之外,一旦天亮了,让他闯进宫来,事情便不好办了……

胡璟迟疑着道:应该不至于吧?

胡进思冷笑:大位更替,这是何等的大事,谁敢掉以轻心,眨眨眼睛,说不定老母鸡便要变成鸭……天下这百十来年,最不少的便是乱臣贼子……

就在这时,黄巍一脸哀伤地走出了大殿:老令公,王上宣呢!

胡进思毫不迟疑,转身进了大殿。

胡进思和钱弘佐跪在钱元瓘的榻前,黄巍和李文庆站在二人身后。

钱元瓘的喘息已经十分困难了,声气微弱。

钱元瓘:拟定遗表……奏告……汴梁天子……请以……检校太傅、镇海镇东两镇……节度副使……钱弘佐……为……中书令……吴越国王……兼……镇海……镇东……节度使,诏册……未至之前……且权留后……

胡进思躬身:老臣奉教!

钱元瓘的眼睛望向胡进思:令公……

胡进思:臣在!

钱元瓘:孤死之后……逐……三郎……弘侑……夺爵……罢……兵权……褫夺国姓……复其……本名……孙承佐……

胡进思:老臣奉教!

钱元瓘:莫……莫伤……莫伤他……性命……

胡进思:是!

钱元瓘:九……九郎……

钱弘佐:阿爹要见九郎吗?

钱元瓘微微摇头,一脸的遗憾:九郎……是个……跳脱性子……莫要……拘束了他……掌军、领郡……皆非他所爱……你这些弟弟里……他是个实心眼的……不知世道之艰难……不知人心之险恶……你是哥哥……护好了他……

钱弘佐含悲叫道:阿爹!

钱元瓘颤抖着手,试图去抓钱弘佐的臂膀:六郎……东南……吴越……便……托付……于你了……

一句话说完,耗尽了浑身气力的钱元瓘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的手臂一软,耷拉在了床榻之上。

一时间,寝殿之内,悲声大起。

大殿之内悲声大起。

跪在地上的钱弘倧脸色惨白,再也不顾什么礼节,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了大殿。

捆在廊柱上的何承训眨着眼睛,心中疾速地转着主意。

罗彦等亲从都将士齐刷刷单膝跪了下来,垂下头为逝去的吴越国王钱元瓘致哀。

钱弘佐、钱弘倧兄弟二人伏在钱元瓘的遗体之上大放悲声。

黄巍伏在地上,大声哭嚎,就连胡璟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胡进思却自始至终不曾流泪,他站起身,转向钱弘佐。

胡进思躬身向钱弘佐行礼:老臣奉大行先王遗教,请六郎权两军节度留后之位!

说罢,他狠狠瞪了有些迷糊的儿子一眼,亲自上前,搀扶起了钱弘佐。

胡进思:六郎请止哀,先王以十二州六十七县百万军民相托付,此时万不是做小儿女情态的时候……请六郎君御功臣堂,总国中军政!

钱弘佐缓缓收住了悲声,哽咽地道:弘佐年幼,才识浅薄,万事仰仗令公!

胡进思毫不犹豫地道:先王遗教,托老臣以顾命,老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先王、郎君!

他顿了顿:黄巍,扶郎君到偏殿暂歇!

黄巍上来,扶着钱弘佐走了两步,钱弘佐却回过身看向茫然无措的钱弘倧。

钱弘佐:七郎可同来歇息……

胡进思毫不客气,躬身驳斥:君臣之分既定,七郎此时不当伴驾!

钱弘倧恼怒地望着胡进思,胡进思却板着脸,丝毫不肯假以颜色。

钱弘佐坐在偏殿王榻之上,手中擎着一方黄玉雕成的宝玺。

身旁的案子上是一席紫色的绸缎,在烛火之下,依稀可以看清楚宝玺上的篆文。

紫泥,阳文,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

门外一声轻咳,黄巍躬身进来,给钱弘佐奉了一盏茶。

钱弘佐忙不迭将手中的宝玺放置在了紫色绸缎之上,站起身来。

钱弘佐:都知……

黄巍急忙摇手:太傅,老奴可担不起……

钱弘佐轻声道:都知还是唤我六郎吧……

黄巍伺候着钱弘佐坐下,絮絮叨叨道:郎君如今是国主了,内外都要序礼的,便是兄弟,也要分了君臣,若是乱了礼数,徒然惹人笑话事小,坏了朝纲,老奴却是担待不起的……

钱弘佐垂下头去,心乱如麻。

黄巍:京城的金册诰封之前,郎君还不能称孤,不过有先王的成例在,大朝的时候,可以先称“吾”,至于常朝、内朝,郎君尽可随意……

外间悲声大作。

偏院内,杜昭达趴在院门处往外张望。

只见几名小黄门狼狈地抱着几匹麻布从院门前跑过。

小黄门:咱家记得浣衣院还有几十匹生麻,快去取了来,黄大官那边等得及,取得慢了仔细吃鞭子……

杜昭达有些困惑,似乎还没太想明白。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大王薨了!

杜昭达猛地瞪大了眼睛,回转身看着他:如此说来……这一遭算是侥幸逃过去了?

程昭悦冷笑:哪有那么简单,你我的性命,全都系在何都将身上了!

胡进思和胡璟看着闫通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罗彦跪伏在地,叩头请罪:是末将疏忽了,末将几乎将此人忘却了,也不知刺客是何时进来的,请令公治罪!

胡进思沉思了片刻,突然间转过脸,一指捆在柱子上的何承训:押他进殿来!

说罢,他转身进了寝殿。

偏院的门猛地从外被撞开,吓得在院中熬了一宿的杜昭达险些拔刀。

何承训出现在大门外,身背后跟着几十名亲卫第一都的甲士。

杜昭达脸色惨白,望着何承训: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亲从都来拿人了吗?

何承训的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程昭悦上前一步,开口问道:闫通何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何承训深吸了一口气:死了!

程昭悦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强自定住心神。

程昭悦:如此说来,事情成了?

何承训皱起眉头:我也不知,到底算是成了还是没成……

杜昭达有些发恼:尽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可是能出宫了?

何承训微微蹙眉:此时却还不行。

他顿了顿,冲着一直盯着自己打量的程昭悦说道:还有一桩事要做。

东方渐白。

一轮红日沿着凤凰山东麓升了上来。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元德昭宅,中门大开,一辆形制宽阔的马车停在中门前。

元德昭身着紫袍,头戴长脚硬翅幞头,在贴身长随的搀扶下,走出了中门,身后跟着一群仆人、小厮、书童。

在长随的侍奉下,元德昭迈步登车。

车轮滚滚,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而行。

宫门外,各路文武臣僚渐渐会齐,车驾和马队仪仗在宫门前的广场上陈列整齐。

戴恽率领着三百亲卫都骑兵,此刻在广场上显得格外扎眼。

元德昭迈着方步上前,冲着骑在马上的戴恽躬身施礼:太尉陈甲兵于宫门,意欲何为?

在宫门外几乎待了整整一宿的戴恽看了一眼依然孤身一人挡在宫门之前的刘彦琛,轻轻哼了一声,挥手下令:下马!

三百骑兵纷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子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金属交鸣声。

就在此时,晨钟声敲响,孤身一人挡在宫门之前的刘彦琛一口大气松了下来,脚跟一软,险些栽倒。

他扬起手来,大声叫道:落钥——开门!

随着他的命令,朱漆黄钉的厚重宫门吱呀呀打开了……

宫门之内,文武官吏按照品级次序,鱼贯而行,穿越宫门,步入禁中。

跟在三位宰相和钱元懿身后阔步前行的胡进思,突然之间轻轻侧了侧头,似乎察觉了一些什么,一对皓白如雪的寿眉微微一蹙。

憋了一肚子气的戴恽此时刚刚走出门洞,门洞西侧宫墙之上,突然间传来了一声厉喝。

胡进思:奉大王教命,斩杀逆贼戴恽!

众人纷纷愕然回首,便在此刻,约两百名披挂甲胄的亲卫武士突然间自宫墙马面之上,冲了下来。

何承训阔步当先,手中拎着两只涂金骨朵,几步来到面露错愕之色的戴恽身前,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戴恽却也是久历军伍,刹那间的错愕之后,已然反应过来,左臂抬起,硬挨了一下何承训手中的骨朵,右手趁机往腰后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进入宫城之前,将武器卸了下来,交予亲兵。

老头子反应却也堪称迅捷,摸空的右手蓄势抡起一拳砸向何承训的面门,浑然不顾已经被骨朵敲得骨断筋折的左臂。

何承训猝不及防之下,面门上正正当当挨了戴恽一拳,身子后仰,鼻血长流。

戴恽趁机右手下抽,拽住了他左手走空的骨朵,运劲回撤,眼见着便要将骨朵夺为己用。

便在此时,两杆长矛,从左右两侧刺入了戴恽的两肋。

身上未曾披甲的老将,狂吼一声:鼠辈!

话音未落,一杆长柄朴刀迎面劈来,自老将的肩颈处砍入,直至胸腹之间,方才顿住。

殷红色的鲜血狂飙泼洒,将宫门内的御道染成了一片鲜红,喷溅得走在老将身侧前后的元德昭、仰仁诠等人满头满脸。

此时,何承训不顾自家鼻血还在流淌,双手弃了骨朵,抽出腰间的佩刀,上前一步,反手打落了老将头上的幞头,揪住发髻,便只一刀,将首级枭下。

面对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上朝的文武官众,只惊得目瞪口呆,几个胆子小的低品文官,竟然就此吓晕了过去。

何承训微微喘息着,耳边传来了胡璟的大声疾呼。

胡璟:奉先王遗教,检校太尉、右卫大将军、内衙诸军都指挥使戴恽,阴结宗藩,擅权军伍,豪夺内府,毁焚宫禁,戕害君上,谋立嗣主,使亲卫都兵甲夺宫于前,拥西安侯弘侑篡僭于后,罪犯大逆,特加显戮,夷三族,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教,天福六年九月初一壬午。

码头上,栈桥边,停靠着一艘挂着吴越国市舶司旗号的大船。

栈桥之上,钱弘侑、钱弘俶、水丘昭券三人正在和俞氏、俞文秀、孙太真、孙成佑等人举手话别。

岛上的社丁们正在将成筐的鱼虾海鲜和成箱的礼物搬上大船。

钱弘俶不由得咂舌:果然是海上的营生了得,山越社横行西府,在你家面前也不敢夸口富豪……

孙太真轻轻哼了一声:你还差我两百五十斤赤金,合开元通宝四万缗,绢八万匹,何时还来?

钱弘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我家穷,给上河工的长工发赏赐,区区一万匹绢,还是杂色……

钱弘侑看着那些箱子,不由得苦笑:母亲大人,儿在西府,在衢州,每日用度皆有定例,实在靡费不得这许多……

俞氏冷冷哼了一声:谁说都是给你的?养个儿子,不过是扔出去的石头,这辈子也不指望能送终养老,你自家的吃喝穿戴,自家凭本事挣去,倒是你金定姑姑那里,也是一大家子人口,你那个做太尉的姑父,又是个只会抡着刀子砍人的,几时理会过家用营生之艰难?你这做晚辈的,回岛上一遭,也不说带些体己回去贴补一二,可还像话?

钱弘侑连连苦笑:母亲大人说得是,儿子必将母亲的一腔至意代为宣达。戴太尉与金定姑姑处,儿子亦当早晚代为问安,不让人家笑话母亲的礼数。

宫门内的青石地面上,血迹殷然,狼藉依旧。

身披铠甲的亲卫都兵士和惶惶然不知所措的黄门内侍们徒劳地用清水冲刷着地面。

黄巍:自唐季失序,中州疲乱,海内鼎沸,神器迁迭;爰我先考,本吴越布衣,承命摄军,慰抚四民,膺旨诛暴,乃受茅封……

城门角楼下,一卷芦席掩盖着戴恽残破的尸身,涓涓血流已然干涸,一只靴子不知飞到了何处去。

远远地,王宫之内钟声回荡。

何承训面目青肿,身着轻甲,跪伏在地,用一块沾了水的麻布擦拭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汗珠子一颗颗滴落下来。

功臣堂外,数百名亲卫甲士持矛挎刀,背负弓弩,警戒内外,气象森严;正堂之外,上百名文武官弁依元帅府、内外诸军司、丞相府、六部、通儒院、诸寺监的次序跪伏听诏。

罗彦手摁横刀,在堂前跨立。

正门匾额之上,乃是“功臣堂”三个字。

左右门柱上各有一幅四字楹联,右侧是“枚卜功臣”,左侧是“惟吉之从”。

连绵的钟声在宫中回荡。

黄巍:称藩建制,定东南之郡州;百辟卿士,合吴越之豪义……

功臣堂内,文武公卿按照品级,宗室按照年龄齿序依次跪在堂中。

只有六郎钱弘佐,被黄巍搀扶着跪在众人之前。

元德昭当堂而立,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绯朱,内罩白罗中单,腰系罗料大带,余者锦绶、配饰,一如礼制;他手持黄缎遗表,大声宣读。

元德昭:机枢不可以久旷,庶情不可以乏统,惟义是守,惟敬惟和,克敏克宽,斥去奇邪,亲任仁人;太傅、两军节度副使弘佐,聪睿勇毅,克尽恭仁,是用先王遗命,姑令判佐奉印,权摄两军留后,伏请圣心俯察,旌节黄钺,庙堂礼制;金册玉简,王化天恩;东南府县,氓隶军民,缉熙一隅,懋哉敬哉……

元德昭收起黄绢,来到了脸上带着泪痕的钱弘佐面前。

元德昭:东南不可一日无主,臣奉先王遗教,请太傅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钱弘佐跪着不肯起来,低声道:我自德薄,不敢荷军国之重!

站在元德昭身侧的胡进思大声道:郎君此言差矣,先王以东南两军十二州托付于郎君,正是为了祖宗基业和吴越苍生,郎君乃先王嫡脉,于此家国承继之时,岂可妄自菲薄,上违先王遗命,下负百万军民?

他转过头,望着跪在堂中的重臣元老们。

胡进思:老夫受两代先王厚恩,当此国事未决之际,岂能辜恩负义,明哲保身?诸位宗亲,诸位公卿,尔等的忠心呢?

仰仁铨看了一眼作为自家女婿的钱弘佐,一个头叩拜了下去。

仰仁铨:臣宣州刺史、同参丞相府事仰仁铨,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仰仁铨的话音刚落,跪在宗室行列中的钱弘倧已经叩首表态。

钱弘倧:臣内牙诸军副都指挥使钱弘倧,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直至此时,一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钱弘俊才跟在后面叩头:臣西府安抚使、检校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钱弘俊,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众文武公卿至此方才齐齐顿首,高呼道:臣等请太傅奉先王遗教,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钱弘佐这才在元德昭的扶持下缓缓起身,转过身望着跪伏的群臣,面容由悲戚渐渐转为冷峻。


  (https://www.lewenwx00.cc/4130/4130482/3935617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