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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守城备战


汴州,大梁城,相国寺御街街口,惊叫和惨呼声响彻夜空。

几十名身着禁军服色的军士,在十几根火把的照耀下,将猬集在街道上的逃难人众一一砍倒。

路面上已经倒下了百余具尸身,男女老幼都有,身上的行囊包袱都被抖开,各种粗布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了一地,血水横流。

几名年轻的女子被摁在地上,三五个彪悍军士正血红着眼睛撕扯着她们身上的衣物。

一名不到周岁的婴孩哭啼着在血水中爬行,爬向一个被摁在地上的女子。

一名头上戴着的交脚幞头的都校一脚将婴孩踢得飞了出去,撞在了街边的柱子上。

急促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

正在肆虐的禁军士卒们听得声响,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去。

赵匡胤带着两百名侍卫亲军骑兵,自皇城方向沿着御街疾驰而来。

他来在近前,勒住了马头,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遍地狼藉。

那名方踩一脚踢飞了婴孩的络腮胡子都校仔细打量了一眼赵匡胤,突然间笑了出来。

那都校:俺道是谁,这不是都虞家的赵小郎吗?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仔细打量。

副指挥石守信低声道:是奉国军的臧宣,内牙都校。

赵匡胤脸上神色不动,催马向前走了两步。

臧宣见状,手不自觉摁在了刀柄之上,冷然一笑:怎么,小郎不在都虞身前伺候,却要来寻洒家的晦气?

赵匡胤毫不在意,继续催马上前,由走变跑,马速渐渐提了起来。

臧宣也不犹豫,顺手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双手持刀,腰背微弯,足下扎了个马步。

两个呼吸之间,赵匡胤已经催马来到了他的面前,依旧是两手空空。

臧宣大喝了一声,横刀斩出,朝着赵匡胤的马腿斩去。

赵匡胤也没如何动作,只是右腿轻轻磕了一下马腹,战马自然而然一偏,便轻松躲过了这一刀,赵匡胤自己却弯下腰来,右手一捞,环住了臧宣的右臂,然后右掌上推,借着臧宣自己挣扎的力道将他手中的横刀推向了他自己的脖项,噗的一声,横刀切入脖项,鲜血迸出,赵匡胤顺势撤出右手,顺手打掉了臧宣的幞头,直接将臧宣的头颅拎了起来。

这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眨眨眼的工夫,赵匡胤的战马已经冲过了臧宣的身边,带着血的横刀打着旋儿落地,臧宣的无头尸身先是跪倒,而后栽倒,横陈在大街之上。

赵匡胤依旧赤手空拳,拎着臧宣的脑袋操纵战马调头,然后踩踏着满地的狼藉和血污,施施然回到了石守信等人面前。

他随手将人头扔在了地上,拍了拍手,冲着石守信下令道:都砍了!

石守信咧嘴一笑:大郎威武!

两百名侍卫亲军骑兵齐声高呼:大朗威武!

两百把雪亮的马刀高擎半空,马蹄声声,长街之上,先前还穷凶极恶的奉国军乱兵转眼之间便被斩杀殆尽。

眼见着远处的兵乱转瞬之间便平息了下来,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惊惧之色。

水丘昭券:那带兵的小将是谁?

杨光义咧开嘴笑了笑:咱们侍卫亲军赵太尉家的衙内,赵大郎!

钱弘俶和孙太真亲眼目睹了远处骑兵对步兵的短兵相接,两个人的身子都有些僵硬。

孙太真:北边的人……都这么爱杀人?

钱弘俶轻声感慨:在杭州,杀鱼是手艺;在京师,杀人才是手艺!

御街上,人流越聚越多,已经将街道全然堵死。

水丘昭券对杨光义道:整条街都堵死了,绕路吧!

杨光义苦笑:界北巷馆驿在皇城外侧,要过去便只能直行……

冯玉的相府车队来在了御街街口。

街口遍地尸身,血流成河。

两百名骑兵在拎着刀巡视,刚刚逃过一劫的逃难人群哆哆嗦嗦躲在道路两边。

冯玉的侄子骑在马上,望着街口的景象,身子哆嗦,扑通一声自马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灰土,转身拔腿便跑向了马车。

他跑到马车边上,马车窗前的帘子掀开,冯玉的脸露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不悦地道:怎么回事?

侄子哭丧着脸:侍卫亲军与奉国军……死了好些人……

冯玉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打开车门,跳下马车,踮着脚尖朝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便上了马车,闷声道:回去!

他进了马车,站在一边的侄子还有些懵:啊?

冯玉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调头,回府,还等着人拿刀来砍吗?

大队调头,队伍缓缓往回走。

赵匡胤骑在马上,远远打量着这支队伍。

石守信凑了过来:是小冯相公……

赵匡胤低低一笑:不理会他,分出两个队,把守各个街口,疏浚道路,御街之上,无分贵贱,所有车辆一律居左停靠,行人靠右,各归各家;凡是不遵号令的,管他是谁家的公卿贵胄,直接砍了!

石守信笑着答道:遵命!

御街之上,回荡着侍卫亲军的呼喝声。

车辆居左停靠,行人靠右行走,各归各家……

杨光义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大使,车子暂且放在此处,教儿郎们看管,断不会有事的,卑职陪着大使一行,先到界北巷馆驿安置。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劳烦了!

杨光义冲着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名手下走到后面马车前,牵着拉车的马,将车子拖往道路左侧。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北而行。

赵匡胤远远望着水丘昭券的使节大纛,眉毛微微皱起。

眼见着一行人走近了,赵匡胤眼尖,一眼看见了杨光义。

赵匡胤:这是出了外差了?

杨光义冲着赵匡胤咧嘴一笑:大郎好威风!

赵匡胤笑骂了一句:去你的!

杨光义想了想,催马近前,和赵匡胤低语了几句。

赵匡胤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我知晓了,你且安心去办你的差!

杨光义催马回来,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心下尽皆了然。

钱弘俶却没心思关注这些,他的眼睛盯着人群中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背影,蹙眉凝思。

孙太真发觉了他的异状,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钱弘俶皱着眉头:那个人……看着眼熟……

孙太真哼了一声:你在京师,也有熟人?

钱弘俶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却发现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李元清阔步进了馆驿西院的院子,顺手摘下斗笠。

站立在院子里的徐铉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李元清拱手道:内翰!

徐铉问道:外间情形如何?

李元清:宫里着了火,城内谣传契丹人杀进来了,公卿贵胄们纷纷外逃,引动全城大乱,奉国军的几十个乱兵趁机杀人劫财奸淫掳掠,被侍卫亲军的一个指挥使当街尽数斩杀……

徐铉追问道:谁放的火?

李元清摇了摇头:众说纷纭,都是谣言,真情如何,要明日才能知道!

徐铉问道:皇帝呢?

李元清依旧摇头。

大火已经渐渐熄灭,整座万岁殿已经化作了一片瓦砾。

到处都是在大火中被烧伤的内侍和宫人,还有因救火而受伤的侍卫亲军士卒。

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抬了过来,横陈在汉白玉的台阶栏杆下。

赵弘殷捂着鼻子,忍着熏天的焦臭味道,一具一具尸身看过去。

他一面看着一面摇头,心中越发惶恐。

远处突然有人喊道:找到官家了……

赵弘殷猛然回身,却见一名亲校拽着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宦官,一路飞奔了过来。

赵弘殷大步迎了上去,劈面抓住了那老宦官的衣服前襟。

赵弘殷:官家在何处?

那老宦官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上下都是黑灰,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老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官家……官家……

赵弘殷怒道:官家到底在何处?

老宦官喘息着,苦笑道:官家……无事……

与万岁殿相邻不远的滋德殿外,赵弘殷带着几十个侍卫亲军的将佐一路小跑。

那名老宦官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身后。

滋德殿外,台阶之上,几个疲惫不堪的小宦官或卧或坐瘫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大殿周围没有掌灯,漆黑一片,也分辨不得究竟谁是谁。

赵弘殷高声叫道:官家呢?官家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小宦官们见状,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赵弘殷继续叫道:臣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赵弘殷,前来救驾!

没有人说话,那些小宦官们都一脸木然地望着赵弘殷。

老宦官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一阵低沉的啜泣哽咽声传来。

赵弘殷急得大叫:掌灯!

一名亲校提着灯笼快步上了台阶。

灯光下,大晋天子石重贵穿了一件中衣,双手抱膝,坐在栏杆边上的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抽动着……

赵弘殷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中书门下公厅内,首相冯道、枢密使桑维翰、翰林学士范质三名重臣站在厅内,听着跪在下面的赵弘殷报告了万岁殿大火的始末。

范质心中惊讶之下,不由得反问:你的意思是说,火是天子自家放的?

赵弘殷尴尬地点了点头: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蒋平是这等说的,官家命内侍搬了十二桶猛火油入殿,泼洒完了之后,亲自点的火头……

桑维翰怒容道:这是乱命,蒋平如何敢奉诏?

赵弘殷苦笑了一声,低声道:蒋平说……官家跪下来求他……说是想死得体面些……蒋平是侍奉先帝的老人,一时心软,这便……

桑维翰呵斥道:糊涂,天子欲弃天下,做臣子的,岂有不死谏的,阉竖小人,还说什么心软,该杀!

范质皱着眉道:最后又是谁救下了天子?

赵弘殷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脸上的尴尬之色更甚。

冯道冷冰冰开口道:他自己怕了,不肯死了!

桑维翰和范质顿时呆住,赵弘殷却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赵弘殷:令公明鉴。

冯道却并不再多说,自顾自提起笔,写了一道札子。

他放下笔,将札子向前一推。

冯道:殿前承旨、侍卫亲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除授中书门下堂后指挥,带御器械,余官如故;自即日起,来老夫这里站班听用。

赵弘殷愕然抬首,满面惊愕地望着冯道。

冯道目光森然,盯着赵弘殷:怎么?不愿意?

赵弘殷急忙垂下了头去,躬身道:末将领命,代犬子拜谢令公恩眷。

赵匡胤带着石守信和一队亲兵,来到了挂着吴越国旗徽的马车前。

他摆手命其他人退下,自己上前,轻轻拍了拍车厢。

赵匡胤:在下侍卫亲军马步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请尊驾移步下车。

车门打开,那负伤的瘦弱青年下了车,轻轻拍了拍手。

他看了一眼赵匡胤:杨光义让你来的?

赵匡胤仔细打量了一眼那青年:在下赵匡胤,杨光义乃是在下结义兄弟,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青年笑了笑: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他顿了顿:我要见令尊!

赵匡胤愣了一下,低头沉吟片刻,有些为难:家父现在宫中!

那青年点了点头:那我便入宫去见他!

赵匡胤苦笑:宫禁森严,家父虽是侍卫亲军管军,却也不好坏了规矩!

那青年看着御街之上横七竖八的马车和遍地的狼藉,轻声一笑。

青年:都这个鬼样子了,还有什么劳什子规矩?

说着,他迈步便往前走。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低着头转身跟上。

吴越使团一行人进入了馆驿东院。

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鸿胪寺典客主簿詹南提着灯笼安置着众人。

詹南:下官名叫詹南,如今城里人心惶惶,传闻张太尉的兵正沿着汴河过来,城里面倒是也还有兵,却是群龙无首,也不知道是门神还是祸害;城内的衙署这几日都乱了营,鸿胪寺说起来也是九卿之一,这几日上上下下见不到半个人影,就连下面洒扫杂役,也都一个个不见了踪影,日常庶务,却要劳烦各位贵人自行安置了……

杨光义跟在身后,忍不住道:日常肉蔬米麦,一应供应,总还是要寺里筹谋送来吧?

詹南苦笑道:各国使节来贺正旦,这原算公帑支应,眼下上官们都没了,待明日下官去趟寺里,砸开库藏,看看还有没有盈余的帑钱……只是如今满城大乱,只怕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钱弘俶在后面念叨了一句:砸开库藏?

詹南不以为意,念念叨叨:是啊,库藏的钥匙在司库的寺丞手里,七日前便逃了,要开库藏还要有判寺或者少卿的签押,如今这阵仗,去府里也未见得便能寻得见人,只能权且砸开……

他又摇了摇头:便是砸开,也未见得便有钱,岁末了,哪个衙署都多少有些度支欠账……

众人在院子里站定。

詹南指着对面的西院:西边住的是南唐的郑王和徐内翰,北边是南汉刘家的钟外制,东北角是南楚马家的左司马,西北角上是西蜀那边来的王太尉,吴越乃是亲切近藩,来的人又多,便安置在东院了……

钱弘俶开口问道:银钱我们自己带的便有,詹君可否代为采买?

詹南苦笑:好教小郎君知道,如今城里几个市子都歇了市,少买一些,还能挨家挨户高价去求,几百人的吃喝用度,却是不易为之……

水丘昭券回身看了一眼杨光义。

杨光义也只能苦笑:大使莫要看我,卑职是武官,又不曾做过火头军,这等事却也没什么主张。

水丘昭券看着他:请贵上通禀,我要拜见冯令公!

杨光义愣了一下。

公厅内,冯道端着一碗粥,自顾自喝着,面前只摆放着两三样腌菜。

桑维翰和范质的面前也摆着同样的粥菜,两个人却都无心吃喝。

范质忍不住开口道:契丹主已到了邺下,杜令公的书信和张太尉的战表也送进了枢密院,桑相公专程来与令公讨个主张,如此大事,都还没个章程,天子却又自家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时局危殆,令公须早做决断。

冯道夹了一根腌菜,放入口中咯吱吱嚼着。

桑维翰注视着冯道:令公……

冯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平淡地问道:什么主张?决断什么?

桑维翰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范质苦笑道:天子靠不住,天下人皆仰赖令公呢!

冯道用调羹轻轻搅着碗里的粥:想做天子的是杜重威,主张也好,决断也罢,该管他去要!

桑维翰肃容道:杜重威阵前降敌,致使河北沦陷,局面崩坏,如此人品心术,何得为人主?

冯道看了一眼桑维翰:国侨欲以何人为人主,说与老夫听听!

桑维翰深吸了一口气:令公,天子欲弃天下,此非令公之过也,改乱归正,以复大行皇帝统绪,此其时也!

冯道呵呵笑了起来,笑得极为畅快。

桑维翰的心沉了下去,范质却不解地望着冯道。

冯道笑毕,举起了碗,将粥碗里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口中,放下碗,轻轻擦了擦胡须。

他轻轻透了一口气:桑国侨,你走吧!

桑维翰失望地望着冯道:令公!

冯道抬起眼来,诚挚地望着他的双眼:莫要等老夫骂出声来!

桑维翰默然起身,向着冯道躬身一礼,叹息了一声:亡大晋者,令公也!

说罢,他转身离去。

冯道望着桑维翰萧索的背影,眼中全是冷然之色。

范质困惑地望着冯道。

桑维翰大步出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领着那瘦弱青年,正好来到中书门下省门前。

赵弘殷向桑维翰行礼:桑相公!

桑维翰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去。

赵弘殷莫名其妙地看了桑维翰的背影一眼,转身道:你们候在此处,不要乱走!

说罢,他迈步进了中书门下省。

那瘦弱青年转过脸来,望着桑维翰的背影,若有所思。

赵弘殷进了中书门下省的公厅,见范质在座,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赵弘殷:末将赵弘殷,见过令公、内翰!

冯道看着赵弘殷,平淡地问道:陛下如何?

赵弘殷:安置在滋德殿,服了些汤水,已经睡下了!

冯道点了点头:既是没死成,便看顾紧一些,他现下还死不得!

赵弘殷苦笑了一声: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冯道。

冯道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赵弘殷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条,躬着身子走到冯道的案子前,放在了案子上。

那上面写着——河东番汉马步军孔目。

冯道扫了一眼纸条,随口问道:人在哪里?

赵弘殷:省外候进!

冯道点了点头:带他进来吧!

赵弘殷:末将领命!

他倒退着出了公厅。

范质狐疑地看着冯道,却见冯道的眼睛微微眯缝了起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赵弘殷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瘦弱青年,又看了一眼儿子。

赵弘殷:你带他进去吧!

赵匡胤愕然望着父亲。

赵弘殷面无表情看着儿子:令公除了你为带御器械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堂札已下,自即日起,每日来此站班点卯。

赵匡胤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反问:冯令公?

此时,瘦弱青年却并不理会他们,自顾自迈步进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赵弘殷自己站住没有动,赵匡胤愣愣望着面沉似水的父亲。

赵弘殷没有看儿子,低声吩咐道:今日的事,与谁都不要说!

赵匡胤愕然,下意识道:哦!

赵弘殷转过脸,恶狠狠盯着儿子的眼睛:与你浑家也不能说!

赵匡胤张大了嘴巴,不明所以。

眼见着那瘦弱青年已经走了进去,赵弘殷狠狠踹了儿子一脚:还不滚进去,好生伺候着!

赵匡胤这才反应过来,困惑和兴奋之色在面上一闪即逝,他咬了咬牙,稳住身形,看着那瘦弱青年的背影,大步追了进去。

那青年和赵匡胤一前一后进了公厅,向前疾趋几步,躬身施礼。

青年:卑职河东节度使司番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拜见令公!

听得那青年报名,范质大吃了一惊,眼睛不由得直了,脱口道:河东?

冯道冷电一般的目光扫了范质一眼,范质知道自己失态,急忙住口。

冯道看着郭荣:你是郭文仲的儿子?

郭荣抬起头,嘴角带着微笑:正是,天福七年令公花甲整寿,家父曾代刘令公入京为令公贺寿,卑职有幸随行,见过令公一面!

冯道淡淡道:老夫记不得了!

郭荣丝毫不觉尴尬,自然而然道:是,那时候令公府上公卿盈门,卑职职分低微,无福近前,令公确实未曾见过卑职。

冯道点了点头:何时抵京的?

郭荣答道:今日晚间,与吴越国使臣一道!

冯道皱起了眉头:吴越国使臣?

郭荣道:张太尉的兵占了滑州,兵逼陈桥,卑职一行被迫绕道,途中遭邺下牙兵截杀,在商丘与吴越使团相遇,幸为其所救,这才得以安然归京。

冯道微微点头:吴越使团知晓你的身份了吗?

郭荣恭敬道:并不曾,卑职晓得利害,一路上诈作昏睡,不曾与他人言语!

冯道这时方现出几分诧异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郭荣。

冯道:也还罢了,文仲自家读书少,调教儿子上面,倒也还算用心!

郭荣谦逊道:小子不敢当令公谬赞!

赵匡胤纳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老一少,他们说的话自己似乎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冯道盯着郭荣:你担了天大干系,一路波折,冒死入京,所为何事?

馆驿东院,一辆空空如也的马车停在院落之中。

水丘昭券、孙本、钱弘俶、孙太真、刘彦琛等人围在马车前,一个个面面相觑。

杨光义带着满脸歉意道:实在是卑职之罪,手下弟兄懈怠,竟然连人什么时候走了都不晓得,还望大使海涵则个……

孙太真瞪大了眼睛:两个大男人居然看不住一个昏睡多日的病人,你们这托词找得忒也勉强……

钱弘俶轻轻扯了一下孙太真。

孙太真回过头道:你扯我做什么,人弄没了,终须有个说法……

钱弘俶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你少说话!

孙太真不明所以,水丘昭券出面道:贵官不必挂怀,此事原也怨不得贵上下!

杨光义:多谢贵人宽宥,请诸位贵人安歇,卑职告退。

说罢,他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公厅内,郭荣望着冯道,昂然正在陈词:天子失德,河北沦丧,乾坤崩坏,上下失序,乃至火焚宫禁,京师一夕三惊,公卿贵庶,皆不得安;令公负天下人望凡三十年,临危之际,复相庙堂,此社稷之幸也,于此危急存亡之秋,正该效武侯之范,承先帝顾命托孤之重,行伊、霍之故事,复大统于正朔,辅皇七子重贵以嗣大宝,诛奸佞,却北虏,正朝纲……有令公主政京师,册立嗣主,太原军民,刘令公以下,愿附骥尾,甘为驱驰!

他说得慷慨激昂,范质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欣喜,转过头去看冯道时,却见老头子却满面疑惑,似是想笑却又刻意忍住的模样。

赵匡胤在一旁听着,满目皆是惊骇之色,一个个大逆不道的字眼自郭荣的口中吐出,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惊惧和不安,想拦住他却又不敢,只得将身子压得低低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整个人僵着身子,双手叉着置于身前,听着郭荣大放厥词,屏气凝神,只希望冯道和范质不要注意到公厅内还有自己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郭荣说毕,冯道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看得郭荣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冯道缓缓开口道:你这番话……是太原令公教你说的,还是你父亲教你说的?

郭荣愣了一下,急忙俯身道:这是卑职回来之前,刘令公……

他话没说完,冯道便打断了他:最好说实话!

郭荣又愣了一下,踯躅再三,才苦笑道:这是卑职今夜回京之后,见了宫中大火,京师大乱,自家才有的一点粗浅见识,刘令公与家父,并不曾教卑职与令公说这番话……

范质再度愕然,他望着郭荣,顿时大怒:小子好胆!

郭荣看了范质一眼:这位可是范内翰?

他顿了顿,道:这实在是卑职的一些小见识,国事衰微,不敢不直言以谏令公!

冯道整个人轻松了下来,轻轻一笑:幸好是你自家的见识……

郭荣一愣。

冯道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若这番话是太原令公说出来的,你的脑袋此刻便已经不在了!

郭荣愕然望着冯道。

冯道轻轻捋了捋胡须:后生,你还太嫩!

他顿了顿,道:刘知远起自蓬蒿,久历卒伍,什么没见识过?什么没经历过?他就算要做渔翁,也不会做得如你这般直白难看,明白吗?

郭荣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额头上汗水潺潺而下。

冯道:现在……该说实话了吧?

郭荣无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躬身道:刘令公和家父,命卑职向令公讨一句实情……

他抬起头,望着冯道:天子……是否还可恃,京师……还能不能守?

冯道想也不想,随口答道:不可恃,不能守!

郭荣哑然失语。

冯道盯着郭荣的双眼:还有问题吗?

郭荣咬着牙,缓缓问道:刘令公问,大势如此,河东何去何从,令公可有所思?

冯道笑了,轻声反问道:他本便是天下第一能等之人,既然已经等了一辈子了,还在乎多等这点日子吗?

郭荣愕然抬首,望着冯道:啊?

冯道平静地道:他既如此问了,我便如此答了!

郭荣望着冯道,凝眉若有所思。

馆驿东院卧房之内,孙太真气鼓鼓正在为钱弘俶铺床叠被。

钱弘俶背着手,围着她仔细打量,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孙太真:起开……你碍着我了!

钱弘俶赔着笑脸:还生气呢?

孙太真板着脸,面似银霜:我哪里敢,你是王子,我是伺候你的婢子,哪里敢生主家的气?

钱弘俶伸了个懒腰:我家的婢子果然不同,连气性都冠绝东南力压吴山……

孙太真回过脸:你!

她喘了一口大气,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了下来。

见她真的被自己逗哭了,钱弘俶顿时张皇了手脚。

他手忙脚乱一边将孙太真揽过来,一面给她擦着眼泪,一面忙不迭口上道歉。

钱弘俶:……莫哭莫哭……我是逗你耍子呢……是我不好……莫哭……

孙太真哽咽着:你若是厌了我,便早些说,此番回转,我便随着阿兄回岛上去,守着阿娘,好歹不用看人脸色度日……

钱弘俶:好好好……此番回去,我便随你去岛上,一辈子摸鱼捉虾,做个逍遥岛主,再不理会什么吴越中原,这辈子都不用看那些两脚羊花脸猪的烦心事……

孙太真抽噎着重重捶了他一拳:那是我家的岛,凭什么你做岛主?

钱弘俶嘻嘻一笑,孙太真又道:两脚羊还未曾说明白,花脸猪又是什么东西?

钱弘俶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痕:这头猪哭个不停,妆容都哭花了,不是花脸猪,又是什么?

孙太真这才反应过来,咬着嘴唇,柳眉倒竖:你!

她扬起了小拳头,钱弘俶笑嘻嘻攥住她的拳头,缓缓放下:好啦好啦,今日我拽住你,是我不对,你莫要往心里去……

孙太真这才想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可不就是,他们将人弄没了,连问都不让问了,又是什么道理?

钱弘俶微微一笑:人是自己走掉的,自然不用问了!

孙太真:啊?

钱弘俶平静地道:那人的身份有古怪,杨光义他们从陈留开始,便留意着车子里的人了,水丘公和三哥心里面都有数,只是谁都不肯说破,中原的事情,诡异邪门,少问些便少担些干系,所以大家才都不肯问……

孙太真这才反应过来:你们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只我一个糊涂,还在瞎操心……

她叹息了一声:好容易救活了的……可惜了……我去问问阿兄……

她站起来要往外走。

钱弘俶却道:水丘公和三哥,并不在院子里!

孙太真:啊?

钱弘俶搔了搔头:他们去拜会邻居了……

水丘昭券、孙本和徐铉、李元清对面而坐。

水丘昭券:深夜冒昧来访,叨扰了大王与内翰,我等之过也!

徐铉淡然道:水丘君吴越君子,名满东南,能得一晤,乃大幸事,奈何大王年幼,每日寝食功课,皆有定制,戌时三刻之前,须得榻上安寝,却是不好更改的……待得明日,徐某奉驾回访,以为邻里之序……

水丘昭券:今日入城,恰逢大乱,宫城失火,不知根底,内翰可有以教我?

徐铉叹息了一声:亡国之危罢了,又有什么稀奇的?

水丘昭券默默点头:内翰此番为使,究竟是使大梁,还是使北朝?

徐铉看了水丘昭券一眼,脸色冷了下来。

李元清插话道:不知水丘公此番为使,是使大梁,还是使北朝?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李元清,微微一笑:吴越有祖训,善事中原大国!

李元清抚掌大笑:明白了,若天子势大,便是使大梁;如今北朝势大,自然便是使北朝了?

水丘昭券轻轻摇头:我吴越不同南唐,不敢僭篡帝号,天子若不在了,事当别论,天子既然尚在,吴越……依然是臣!

徐铉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冯道站在公厅的门厅外,倾听着呼号的朔风,眼睛望着屋檐下的气死风灯,怔怔出神,范质站在他的身后,低声说话。

赵匡胤侍立在廊道之下,望着二人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范质低声:郭某不过后生小子胡言乱语,桑相公却是认真的……

冯道没有回头,轻声道:认真如何,胡言乱语又如何,我倒宁愿满城的公卿文武,都如这胡言乱语的后生小子……

范质叹息道:这是时势,人力所不能移也……

冯道淡淡一笑:时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时势,六七年便来上一遭,你若是我,你也要倦了!

范质苦笑:天子自家都要弃了这天下,令公这又何苦?

冯道:你也以为,我是为了天子?

范质:难道不是吗?众人高歌劝进之时,令公怀抱幼子闯出宫禁;如今众人皆曰当行废立,却又只有令公还在辛苦维持着他;偏生他自家还不愿意,寻死却又不死,这遭劫难过去,若是他还能在大宁宫里坐着,怕也未见得能领会令公的苦心孤诣……

冯道轻轻摇了摇头:其实老夫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范质大吃了一惊:不公平?

冯道戏谑一笑:是啊,不公平,他兵强马壮的时候,众人皆恨不得尧之舜之;如今他众叛亲离了,你们便恨不得万方有罪,罪他一人,好让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换一个神主牌位,好能心安理得安享富贵……这倒也还罢了;先帝驾崩,老夫将七郎带回府中,那个不成器的畜生,带着阖族上下跪了一院子,巴不得老夫将七郎献出去,好得一个安心;如今眼见着来日大难,一个个又拿着国事社稷放在嘴上,恨不得立刻将当朝天子一索子绑了纳与契丹天子做投名状,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蒙童上来当门面,若是耶律德光得了中国天子为头下之奴,心满意足回去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犹嫌不足,左右一个六七岁的娃娃,再送一个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公卿们能得太平富贵,谁会在乎北海边多几个穿着漏风皮袄的牧羊人?

一番话说得范质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站在两人身后护卫的赵匡胤听着老头子连珠炮一般的牢骚话语,后背一阵阵冷汗淋漓,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起来,却又只觉得一股不平之气自胸中涌起,涨得胸腹间一阵阵说不出的郁闷难受。

冯道深吸了一口气:人须有自知之明……我担不起这个天下,我知道!

他顿了顿:有的人担得起,却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来担……

他笑笑:他们不愿意担,却要一个六岁的童子来担,天下事,焉有是理?

范质涩声问道:令公是为了庇佑七皇子,才不愿废了天子吗?

冯道扭转脸,看着范质的眼睛,极为认真地道:我向他称臣了!

说罢,他起身扬长而去,寒风中大袖飘飘,宛若仙圣。

范质呆立在当地,一时间竟然忘了追上去。

赵匡胤望着冯道的背影,目瞪口呆。

滋德殿内,烛影摇曳。

大晋天子石重贵身着一件破烂中衣,站在书案之前,左手拎着一个酒瓶子,右手提着一支毛笔,醉眼惺忪,意态狼狈。

毛笔悬在一张白色绢纸上方,握笔的手微微抖动着。

一滴墨汁滴在白纸之上,转眼之间,便氤氲成了一团糟污。

大宁宫的钟声敲响。

身着中衣正在洗脸的钱弘俶闭着眼睛,倾听着钟声。

孙太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简单的早餐。

孙太真:着大火敲了一晚上钟,如今大早晨的,又敲钟,烦死了……

钱弘俶的脸上,却带着疑惑的笑容。

他突然转头吩咐:找我的朝服出来,要快!

孙太真愣了一下:朝服?

钱弘俶:对,朝服!

馆驿西院正堂,徐铉身着朝服,头戴梁冠,一脚踏了进来。

一名仆从正在给李从嘉穿戴朝服。

李从嘉一脸诧异:徐师傅,不是说大晋天子昨夜差点把自己烧死么,如何今天便要早朝了?

徐铉脸色凝重:晋天子也是天子,大王礼数须得在意!

李从嘉连连点头:孤晓得,师傅放心。

李元清一脚踏了进来,他居然也穿上了五品的朝服:大王,内翰,车马已经备好。

钱弘俶、水丘昭券身着朝服上马。

孙本和孙太真站在院中相送。

孙本满脸忧虑盯着钱弘俶:九郎,一切听从水丘使君吩咐,莫要肆意!

钱弘俶笑笑:三哥放心!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身着朝服,在府门前上马。

一身朝服的詹南跌跌撞撞沿着岔路走向御街。

郭荣从他身后闪出,一拳打在了詹南的后脑之上。

他将詹南拖进了一堵矮墙之后。

片刻之后,郭荣穿着一身不甚合身的朝服头戴梁冠走了出来。

稀稀落落的文武官员疑惑地穿着朝服走过崇元殿前的广场。

桑维翰身着朝服,走在前面,范质跟在他的身后。

范质低声嘀咕:昨日大火,今日大朝,这是怎么了?

桑维翰面沉似水,沉默不语。

钟声沉寂了下去。

崇元殿内,几十名文武官员稀稀落落站在殿中。

水丘昭券、钱弘俶、李从嘉、徐铉、李元清等人站在班列中,满面疑惑。

郭荣躲在靠近大门处,皱着眉头打量着大殿中的景象。

大殿正面的丹墀之上空无一人。

丹墀之下,赵弘殷拿着一张帛书,正在苦笑着和冯道低声说着什么。

赵匡胤站在冯道身后五六步远,倚着一根柱子披甲宿卫。

冯道伸手拿过了帛书,转过身来,平静地道:诸公……

他一开口,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冯道:天子今日不临朝!

他拿着手上的帛书看着众人:这是天子的——逊位制文!

众人顿时大惊。

冯道看了一眼制文,随口念道:天之历数,时有所归,握尽璇枢,允集明哲。开运以来,民生凋敝,士人疲累。朕虽昏昧,暗于大道,亦知运命攸归,自当逊位别宫,敬禅于右,依唐、虞、宋、齐故事。

他抬起头:其余文字,大同小异。

众人齐齐尴尬。

徐铉暗暗摇头。

桑维翰皱起眉头,大声道:逊位于右?谁是“右”?

冯道冷冷望着桑维翰。

桑维翰昂然道:古来禅让,必有其贤,岂有糊里糊涂一个“右”字轻轻带过的?这算什么禅让?

范质苦笑着劝说桑维翰:桑相公,陛下不方便明说,这是请公卿自决呢!

桑维翰怒道:岂有此理,既是禅位,是外禅还是内禅,总要说个明白,岂有君主避位,新君由臣子决出之理?

一名大臣叹息道:是啊,是杜令公,还是七郎君,总要有个说法……

徐铉冷笑着摇头:荒唐!

钱弘俶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开言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他的声音很大,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水丘昭券怔了一下,低声提醒:九郎,慎言!

钱弘俶看着水丘昭券:水丘公,咱们吴越,四十年来,事的便是这样的一群“大”吗?

水丘昭券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钱弘俶看着桑维翰,伸手指着他的鼻子问道:我不知你是哪位相公,看你站的班序位置,大约应该是位相公吧?

桑维翰阴沉着脸,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顿了顿:然则我还是要问一问,你当真是天子的相公吗?

桑维翰的脸色顿时一紫。

钱弘俶指着方才说话的人: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你们真的是大晋天子的臣子吗?你们居然站在这里,议论天子之位应该禅让给谁?

他困惑地眨着眼睛:天子这是要逊位啊……你们该问的,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天子为何要自弃天下吗?

赵匡胤惊讶地望着钱弘俶,看着这个一脸义愤填膺的紫袍少年。

李从嘉眨巴着眼睛听着,貌似觉得钱弘俶说得很有道理。

李元清冷笑道:大梁诸君子,以正朔自居,礼义纲常,尚不如吴越一童子,殊为可笑!

徐铉回头看了李元清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范质看着钱弘俶,犹豫着道:这位吴越的少君,本朝遭逢大变,时势危殆,天子自逊大位,实在也是情非得已,朝中公卿文武,并无佞臣贼子,奈何大乱将起,陛下逊位,也是为了体念苍生,眷顾天下……

钱弘俶望着范质:可你让我们怎么办?

范质愣住,他没听懂钱弘俶的意思!

钱弘俶:天子逊位,神器更易,满朝公卿,无一人劝谏,无一人眷留,桀纣尚有逢龙、比干,崇元殿中,竟然皆是易牙、成济?

他继续问道:可你们让我们怎么办呢?让我们这些受天子金册赐封、善事中原正朔的藩国怎么办呢?

他大声道:南唐西蜀,自有帝统,可南楚、南汉还有我吴越十二州军民,又当何以自处?我家先祖遗训,善事中原大国,事大!事大!这便是你们的“大”?无君无父的大?不忠不义的大?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满殿的乱臣贼子,哪一个能站出来称一个“大”字?

他微微喘息着,轻轻摇了摇头:我要叩阙,当面问一问天子!

说罢,他转身便走。

水丘急叫道:九郎!

钱弘俶猛然回头:我是大晋的检校司空,我要面君,水丘公要阻我吗?

水丘昭券愕然无语,望着怒发冲冠的钱弘俶,仿佛不认识这个性子跳脱好顽的渔账子了。

钱弘俶大步走出了乾元殿。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语。

郭荣悄悄抽身跟上了钱弘俶。

赵弘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环顾四周,却突然间发现赵匡胤不见了。

徐铉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询问,却愕然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他大惊失色,问李元清道:郑王呢?

李元清低声道:我去找!

随着李元庆大步出殿,水丘昭券终归放心不下,冲着范质微微欠身,也转身出了大殿。

南楚、南汉的使臣以及其他十几名文武大臣也纷纷出殿。

从头到尾,冯道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大殿外的广场上,郭荣追上了钱弘俶。

郭荣:九郎君慢走!

钱弘俶回过头,面露惊讶,他认出了郭荣。

钱弘俶:你是?

郭荣伸出食指在嘴唇上:嘘!

钱弘俶看着郭荣:你叫住我做什么?是要阻我吗?

郭荣笑笑:不是阻你,是与你同去!

钱弘俶愣住。

郭荣:我也想问一问天子,何以自弃天下!

钱弘俶终于有了笑容,随即叹息:我今日又闯祸了……

赵匡胤大步追了上来:好端端的京师,乱成了这个鸟样子,还能有什么祸事能比昨夜晚间更大?

钱弘俶和郭荣看了一眼赵匡胤,又看了一眼跟在赵匡胤屁股后头那个“拖油瓶”。

李从嘉的身量矮小,又穿着朝服,只能一路小跑跟着,气喘吁吁。

赵匡胤奇道:这是谁家孩子,怎么也穿着朝服?

李从嘉挺着胸脯,气喘吁吁道:孤乃大唐郑王,代大唐天子宣慰大晋天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看到前面三个人看着自己的奇怪眼神,不由得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李从嘉:不……不行吗?

滋德殿内,寂然无声。

大殿两侧的宫灯此刻都已经熄灭,宫灯上的金罩也都消失不见,大殿的地砖上满是脚印,还有一些瓜果蔬菜的狼藉。

殿内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滋德殿中白色的幔帐随着风缓缓飘动,如同灵堂上的招魂幡一般。

属于皇帝的桌案上摆满了酒坛,有的空着,有些则还未打开,还有散落其中的各种杯盘,看着一片杯盘狼藉。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宛如灵堂上的祭品。

大晋天子石重贵身着中衣,席地而坐,身边堆满杂乱的酒坛子。

他斜着眼睛,满眼颓废地打量着钱弘俶、李从嘉、赵匡胤、郭荣、水丘昭券、李元清等人。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涕泪交流,笑得令人心里一阵阵发悸。

钱弘俶凝视着眼前这个一塌糊涂的天子,满眼的困惑。

石重贵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半晌,将酒壶中的酒倒入口中。

他醉醺醺地喘息着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吗?

他喃喃自语:礼义……纲常……道统……哈哈……这天下居然还有信这些的怪物……

他古怪地打量着众人:你们是要笑死朕吗?

钱弘俶望着宛若疯癫的石重贵,不由得有些胆怯了。

他鼓足勇气,开口问道:臣等只是想问问陛下,何以要自暴自弃,弃天下臣民如敝履……

石重贵冷笑着,斜着眼睛盯着钱弘俶:小子……你当这天下……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天下吗?

他猛地嘶吼道:那个天下,早就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着头道:君臣父子……礼义纲常……狗屁……全是狗屁……

他看着钱弘俶:小子,朕告诉你,什么是天子……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懂吗?谁拿着刀子,谁便能做天子……谁披着甲胄,谁便能为天子……

他一眼看到了跪在郭荣身侧的赵匡胤,伸手指着他道:你披着甲……你也能做天子……你挎着刀……你也能为天子……

赵匡胤猝不及防之下,又是尴尬,又是惶恐。

郭荣和钱弘俶满心戚然地望着石重贵,李从嘉却偏过头,认认真真打量了赵匡胤一番,看得他颇不自在。

石重贵口中喃喃:这才是现在的天下……这才是如今的世道……是长枪大剑,是弱肉强食……哪里还有什么是非对错……不需要……懂吗?你弱……你心软……你天真……你良善……你便该死……懂吗?

说着,他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转了个身,似乎想迈步子回里面去,却被一个翻倒的酒坛子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费尽气力,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低声喃喃自语:你们滚……给朕……滚……朕不用……你们……来看笑话……

郭荣叹息了一声,撩袍跪倒,向石重贵磕了一个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低声道:这个世道不要礼义了,我们却还是要的……给天子行个礼吧!

钱弘俶赵匡胤等人在郭荣的带领下,纷纷跪倒,向着石重贵行礼叩首。

冯道立在公厅里,面色沉毅。

范质、赵弘殷站在他的身后,带着几分迷茫和怅惘的赵匡胤和几名堂后官站在一侧。

范质:令公……

冯道悠然开口:将陛下的逊位制文马递邺下,呈给北朝之君!

范质愣了一下,躬身道:是!

他顿了顿:张太尉又发来了一道文书,三日之后便要兵临城下,命陛下自缚出降……

冯道干脆地道:张彦泽不是耶律德光,杜重威也不是!

范质愕然,神情瞬间惶恐起来。

冯道:赵弘殷!

赵弘殷:末将在!

冯道:自明日起,整束甲众,修缮城防!

他转过头,看着范质和赵弘殷:准备开战吧,京师——还是要守的!

他扬起了头,望着大门外的夜空,语气悠然。

冯道:给这个天下,最后留一份体面……

馆驿卧室之内,钱弘俶静静地坐在镜子前,头发披散。

孙太真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给他梳着头发。

孙太真眼圈发红:你莫要吓我,白日间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连饭也不肯吃,水都不肯喝一口……你到底怎么了?

钱弘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孙太真,轻声开口。

钱弘俶:我没事……只是有些想家了……!

雾霭沉沉,大地苍茫。

汴河河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的霜花。

一团团的雾气在河道间和河岸边的田垄上聚散涌动,将河堤上的官道遮掩得若隐若现。

雾霭聚散之间,隐隐约约可见河道中冰面上倒卧着的一具具尸身,男女老幼皆有,身上脸上一并覆盖着一层严霜,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乌鸦的鸣叫声在天空中低回。

整条官道被伐倒的树木枝干横七竖八阻塞分隔,再加上破败的马车、碎裂的砖石、遍地可见的包袱、衣物、锅碗瓢盆、箱笼等物,一眼望去不尽地凌乱狼藉。

一具早已变了颜色的骷髅头骨被冻在路面上,下颌骨早已消失不见,骨质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冰霜,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幽深地斜斜望着天空,似乎在阴霾遍布的苍穹上寻找着那似乎自亘古以来便从未存在过的一缕暖阳……

一只马蹄子落了下来,骷髅头骨应声碎裂,化为碎屑尘埃。

张彦泽骑在一匹深青色的高头大马上,身着全身明光铠,举目望着被堵塞的官道,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赤黄色眼眸中闪现着丝丝寒意。

一千名轻甲骑兵陈列在他的身后,契丹通事傅住儿身披兜鍪,身甲,披膊,护腰,腿裙,兽吞,外穿绣衣,一如汉将,只在自己的兜鍪上围了一圈貂绒,以示差别。

傅住儿身边,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髡顶垂发,身着圆领窄袖长袍,坐在马上,望着前方被阻塞的道路,若有所思。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中书门下省。

冯道坐在公案之后,桑维翰、范质站在厅内,赵匡胤和几名堂后官侍奉在侧。

赵匡胤将一叠公文呈递给冯道,冯道手上不停地批阅着。

桑维翰:魏博斥候已经出现在汴河之畔,大军压城,城外的流民都在朝城里涌进来,宣阳门监门上了札子,请关城门……

范质:数万黎庶嗷嗷待哺,将他们关在城外,放任贼兵去杀吗?

桑维翰沉声道:这是打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容得妇人之仁?

范质:相公掌枢密院,久食民脂民膏,不肯为妇人之仁,却要做残民之贼吗?

听着他们的争吵,冯道却依旧手上不停地批阅公文。

他批完了一份,赵匡胤又递了一份上来。

冯道打开公文,一目十行地看着,口中却道:你代我去宣阳门处看看……

赵匡胤愣了一下,眨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冯道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合上公文,递还给赵匡胤。

赵匡胤愣愣接过公文。

冯道看着他的眼睛:看看这城门是当关,还是不当关!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躬身领命:卑职领命!

城门宣阳门下,数千名百姓扶老携幼蜂拥着堵在城门洞处,呼喊哭闹声不绝于耳。

郭荣和赵匡胤站立在城门之下,望着不断推搡吵嚷着涌进城门的百姓,赵匡胤的脸上浮现出忧虑神色,郭荣却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跟在赵匡胤身后的石守信忧心忡忡道:天快黑了,若不关城门,城外的人存着念想,只会越聚拢越多,现在不关,再拖上两个时辰,只怕想关也关不上了……

赵匡胤哼了一声:还用你说,这许多人涌进城来,须开封府一体安置,开封府那边,现下还有人坐衙理事吗?

朱红色的大门上一片斑驳,青石台阶上掉落着几片碎砖碎瓦。

大门右侧的诉闻鼓滚落在了地上,鼓面的蒙皮被捶破了一个大洞。

一块宽大的匾额横陈地上,已经断裂成了两半,上面不知被踩了多少个鞋印子。

开封府。

薛居正一身绯袍,头戴长脚幞头,背着手打量着这破败的天下首府衙署,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整座府衙,寂寂无声。

薛居正迈步进了府衙。

开封府的院落之内,到处都是狼藉灰土,许多文书器物都胡乱扔在地上,大院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薛居正踱着步子,在府内信步走着。

一名青袍小吏弯腰蹲在地上,正一边收拾地上的文书,一边掸着文书上的灰尘。

薛居正走到他的背后,负手站定。

那小吏听得背后的动静,转过身来,见了薛居正身上的公服,急忙起身行礼。

小吏:……下官见过薛公!

薛居正愣了一下,好奇问道:你认得我?

小吏摇了摇头:下官不认得薛公,只是昨日中书下了札子,以薛公为开封府推官,如今城中大乱,赵相公兼任大尹,半个月前便不再临署治事了,署中佐吏差役,都早早各自逃回家去,这个时候能来此处,却又身着公服,不是薛公,下官实在不知还能是谁人!

薛居正微微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一眼小吏: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小吏恭敬地道:下官吕胤,幽州安次人,现任理曹点检文字,梳理证辩,整饬词讼……

薛居正点了点头:这开封府中,还有其他的人在当值吗?

吕胤苦笑:回禀薛公,天倾地陷在即,覆巢之下无完卵,谁人能不惧?谁人能不惜身?谁人无家小老幼?

薛居正点了点头:也就是没有了,只剩你一个了!

吕胤默然无言。

薛居正:吕参军可有表字?

吕胤:蒙薛公垂询,下官表字“余庆”!

薛居正微微怔了一下,口中喃喃自语:余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他淡淡摇了摇头:好名字,可惜生在了如今这么个年月……

吕胤也苦笑着,黯然无语。

薛居正看着吕胤:余庆,自此刻起,由你暂摄开封府录事参军事……

吕胤愣了一下,踌躇着道:薛公,下官年资浅薄……

薛居正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官是做事的,不做事的便不是官,如今的开封府,本官之下,以你的年资最长!

吕胤点了点头:是,下官谢过薛公。

话虽如此说,他的语气中,却并无欣喜之意。

薛居正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问,却见一个十来岁的小胖子怀中抱着一堆杂乱的文牍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口中叫着:阿兄!

小胖子跑到两个人面前,怀抱着文牍,喘息着道:右厢那边,散落了大约十七八本,我都捡来了!

吕胤板起面孔,斥道:十七八本?到底是十七本还是十八本?这是公事文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能如此糊涂?

小胖子将文牍一股脑堆放在了薛居正的脚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口中却振振有词辩解道:管他手上的是十七本还是十八本,只须地上散落的没有了便好!

吕胤淡淡摇头,薛居正好奇地打量着小胖子。

吕胤急忙介绍:薛公勿怪,署中无人,下官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叫了舍弟来帮忙!

薛居正望着小胖子:叫什么名字?

吕胤开口道:舍弟……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小胖子却冲着薛居正撅着屁股恭敬一礼:回禀明公,家父乃是尚书兵部侍郎,小子名唤吕端。

眼见着涌进城门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半条马行街都被挤满了,赵匡胤等人越发地忧心了起来。

石守信:大郎,人太多了,这样下去不成……

郭荣悠悠地道:这些都是畿辅之民,汴梁便是他们的家……兵乱起了,除了京城,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赵匡胤阴着脸,沉默不语。

石守信看了郭荣一眼,不以为然地道:大战在即,谁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邺下军与契丹人的探子?

郭荣点了点头:必是不会少的,张太尉又不是第一天做将军……

石守信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

郭荣却抢了一句,打断了他的话: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石守信瞪大了眼睛。

郭荣: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是他们的过错吗?

他伸手指着那些乱哄哄涌进城来沿着御街一路向南的人流。

石守信语塞。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起下巴,冷然道:与其在此处兀自犹疑,不如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置流民也好,抵御贼兵也罢,大梁的侍卫亲军,吃了畿辅百姓这许多年的粮税供养,总要做些正经的事情,才对得起自家的良心……

石守信苦笑着道:你这郎君一张嘴,说得倒是好不轻松,眼下的局面,天子和相公们都没法子,咱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又能济得什么事情?

赵匡胤轻声开口:出城,下寨!

石守信愕然回首,望着赵匡胤:大郎?

赵匡胤的声音提高了一线,声调平稳:守城必先下寨,这是军中常法,京师东北面有座附城,只要占住了,连营寨都不用修筑;若是城外没有呼应之军,城中堪用的兵力不过数千,张太尉最少有两万兵,敌我悬殊,一旦让邺下的兵占了附城,就封死了城中兵马出城袭扰反击的路,只能困守城墙,十几里地长的城墙,几千人便是全上城墙也守不过来,邺下的兵马骑兵多,契丹人更是骑射渔猎之族,到时候也不用攻城,便是骑着马绕着城墙多跑上几圈,咱们这些人,便都要累死了……

石守信苦笑道:大郎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咱们一个指挥,撑死了两百人,真个邺下大军到了,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下来,如何能临城下寨?

赵匡胤昂起头,提了口气:打不过是咱们没本事,不敢打,那是咱们没胆子!

石守信急道:大郎,到底是战是降,朝廷与相公们尚未定论,便是赴死,也不急于一时……

郭荣冲着赵匡胤一拱手:此事由我去办!

赵匡胤和石守信倶是一愣。

郭荣翻身上了马:我去中书门下,请冯令公的手札!

说罢,他毫不犹豫,贴着马行街的边侧,打马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石守信还没反应过来,赵匡胤已经开了口:不等他,咱们做咱们的!

他转身一声大喝:全军听令,沿着金水河,绕行天波门出城,占住宣阳门外夷山之侧的附城,出发!

说罢,他翻身上马,拨马朝着西侧的金水河边道路疾驰而去。

两百名侍卫亲军的骑兵纷纷上马,跟在赵匡胤的身后,朝着西北侧的天波门方向而去。

东华门外,看不见平日的监门官和守卫指挥,只有两个监门卫的老卒靠在皇城城墙下坐着打瞌睡。

郭荣飞马而来,看也不看两人,自东华门疾驰而入。

两个老卒被惊醒,急匆匆起身要拦他,却哪里还拦得住。

药元福依旧率领一队兵士守卫在中书门下省门外,郭荣飞马而来,在大门前下了马,几步跨上了台阶。

药元福挡在门口,冷眼打量着郭荣。

郭荣看着药元福:老太尉,贼军压城,我来代袍泽们请冯令公降下军令,太尉要拦我吗?

药元福冷冷看着郭荣,一语不发地向旁边迈了一步,容开了一个一人的空隙。

郭荣说了声:多谢老太尉!

说话声未落,他已经大步进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

药元福又往回跨了一步,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重新堵上。

听着郭荣陈述完毕赵匡胤率军出城下寨的措施,站在公厅里的赵弘殷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朝着冯道双膝跪倒,强压着内心深处的惶恐,摘下头盔叩首请罪。

赵弘殷:……犬子莽撞孟浪,自作主张,皆是末将平日未能严加管束之故,请令公治罪!

郭荣看了赵弘殷一眼,又抬起头望着坐在中央的冯道。

冯道一只手轻轻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玩味。

郭荣:令公,贼众我寡,若不能临城下寨,内外呼应,成掎角之势,则京师不如不守!

赵弘殷抬起头来,怒视着郭荣:守城之要,在内有足食之粮,于外有可援之兵!如今京师局面,哪里来的足食之粮?又何曾有可援之军?

郭荣轻轻一笑:城中公卿将相,谁家没有个三五百石存粮,带着兵一家家抄过去,十余万石粮草,还是凑得出来的?如今城中不过一万七八千户人家,以一户一日耗粮十斤计,每日总数不过两千石粮草,再省着点用,足够支应两个月了!

赵弘殷此时也不顾了体面,怒视着郭荣道:两个月之后呢?太原令公可愿意率众星夜南来,两个月内解京师之围?

郭荣愣了一下,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一直听着二人争论的冯道突然干脆地答道:不能!

赵弘殷愕然抬起头望向冯道。

冯道却不看他,两只眼睛盯着郭荣:不用守两个月,一个月都不用,守上十天,能守住吗?

郭荣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冯道却抢先道:说实话!

郭荣无奈地摇了摇头:京师兵马,算上侍卫亲军和宽衣控鹤,不过五六千之数,真正能上阵厮杀的,怕是只有一半不到……

赵弘殷立刻接过了话头:正是如此,这些兵守在城墙上还能勉强得用,出城野战,只怕转眼之间便要跑散了……

冯道看着赵弘殷,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守在城墙上的话,能用?

赵弘殷愕然,不自觉点头道:啊!

冯道看着赵弘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冯道转过头看着郭荣:君贵,依你之见,若要守上十日,须多少兵?

郭荣的神情凝重了起来,缓缓说道:那要看杜令公究竟给了张太尉多少兵,还要看虏酋派来了多少宫帐兵,更要看他们带了多少粮草……

冯道淡淡地道:他们能在城外找到多少人,便有多少粮草!

赵弘殷和郭荣,齐齐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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