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整军励治
杭州,通越门外,钱江驿。
钟磬交响,鼓乐齐鸣。
礼部尚书、判西府院事吴程率礼部、客省、内牙、西府等诸衙官吏、将佐、礼兵两百余人行郊迎大礼。
身形魁伟、肩背宽阔的吴程满面黢黑,一丛苍白的虬髯,浑然不似个文官模样。
眼见着使团一行人越行越近,吴程阔步向前,来在水丘昭券和钱弘俶马前。
水丘昭券和钱弘俶不敢托大,急忙跳下马来。
鼓乐声歇。
吴程率众官佐躬身行礼。
吴程:太尉、司空出使大梁,恪靖国威于京畿,宣达德义于宫室,勋劳卓著,阐布王风,功同拓土,绩比开疆,下官礼部尚书、判西府院事吴程奉大王教命行郊迎之礼,彰世道之伟业,敬人心之殊勋,以示国廷礼敬功臣之道。
水丘昭券和钱弘俶躬身还礼。
水丘昭券:臣等才薄能鲜,上不能奉天子以御外寇,下不能抚黔首以避饥馁,有负国中公卿黎庶重托,不敢当大王郊迎大礼。
钱弘俶跟着水丘昭券一并还礼,双唇紧闭,一语不发。
孙本和孙太真兄妹坐在马车里听着吴程与水丘昭券对答,孙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孙本喃喃自语:竟然是他?
孙太真好奇地问道:他是谁?
孙本笑笑:我说的是吴程,吴正臣。
孙太真掀开帘子,好奇地从窗子里向外望去。
孙太真:就是前面说话的那个老头子?
孙本看了孙太真一眼:你和九郎若是成了亲,记得见了此人……要叫姑父。
孙太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钱弘俶冲着吴程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姑父。
吴程坦然受了他一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吴程:九郎清减了。
钱弘俶:劳烦姑父挂念。
吴程点了点头:你在京师,做下好大事体!
钱弘俶愣了愣:弘俶惭愧。
吴程哼了一声:今年正月,你在北边出了事,消息传到杭州,大王打碎了琉璃盏,你姑姑哭了半宿,十几天里粥饭难进,七郎君当殿请命,要率匡武都北上接你回来,老夫奉王教巡阅湖州、睦州、衢州和安国衣锦军十四县驻军,半个月走了一千三百里……
钱弘俶越听越是不安,索性撩袍跪了下来。
钱弘俶:总是弘俶行事孟浪,举止不端,让两位王兄和姑姑、姑父忧心了。
吴程深吸了一口气:九郎如今也是国家大臣了,为人行事,当有大臣体,不可再似当年一般任性妄为!
钱弘俶垂首道:是,弘俶受教了。
吴程点了点头:起来吧,这一遭也不容易,好歹不曾堕了吴越与大王威仪,也算有功。
钱弘俶站起身,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来到了吴越王宫的宫城正门前,却见钱弘倧梁冠公服站在门前,身后站着两什亲卫甲士和五名内宦。
吴程矜持地向着钱弘倧举手为礼,水丘昭券和钱弘俶躬身向钱弘倧行礼。
钱弘倧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大王有教……
水丘昭券一愣,却听钱弘倧道:弘俶跪听!
钱弘俶撩起袍子跪倒下来。
钱弘俶:臣——钱弘俶,恭聆大王教命。
钱弘倧微微点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身量和气色:孤此刻要忙正事,无心与尔置气,奉先堂洒扫干净,尔自去跪便是,也让列祖列宗和两代先王见识一番咱们吴越钱氏这一代的英雄好汉!
钱弘俶神色平静地叩下头去:臣——谨奉王教!
奉先堂内,神位比比,香烟缭绕。
钱弘俶踏进宗堂,看了一眼居于主位的两代先王神位和两翼陪祀的文武大臣灵位。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内宦无声地退出了奉先堂外,与五名亲卫甲士站在堂外默默守候。
思政堂上,钱弘佐快步绕过御案,大步走下丹墀,迎住了正要行礼的水丘昭券。
钱弘佐双手扶住了水丘昭券的双臂,诚挚地道:水丘公免礼!
水丘昭券有些感动:大王,臣……
钱弘佐看着水丘昭券的面容身形,叹息了一声:年初,北面传来消息,孤险些便要提兵北上,无论如何都要接应卿等与九郎回来,使卿等深陷险局,是孤之过也……
水丘昭券:大王言重了!
钱弘佐看了看周围在思政堂内侍奉的内宦。
侍立在他身侧的黄巍会意,轻轻招了招手,带着内宦们退了出去,从外面将思政堂的大门合上。
水丘昭券见状,面色凝重了起来。
钱弘佐:台州的事,孤已尽知了……
水丘昭券苦笑了一声:是臣等孟浪,误打误撞揭破此事,怕是坏了大王的大局,实在有罪……
钱弘佐松开了水丘昭券的手,在大殿中踱了两步,寒声道:一群城狐社鼠虐民之贼,孤又有何可姑息的!只是此时……
他回转身,望着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实在不是时候……
水丘昭券微微一愣,旋即心下一紧:金陵那边……出兵了?
钱弘佐愕然望向钱弘倧。
钱弘倧望着王兄,轻轻摇头。
此时,站在一侧,始终未曾出言的吴程缓缓开口道:水丘公,据金陵信报,七日之前,唐主明发王崇文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王建封为副都招讨,陈诲为行营兵马都虞候,魏岑为东面兵马都监,冯延鲁为南面兵马都监。
水丘昭券一脸的震惊,脱口问道:不是苏州,是福州?
钱弘佐冷笑了一声:是啊,李家父子的胆略,也便是那么回事,孤在北面苏、湖一线预备下了八珍席面,客人却只肯绕到南面去吃博易务铺子里的鱼脍,欲谋大事而惜身犹疑,图小利而置三军于险地,亏得他们也有脸自据金陵,以孙仲谋、刘寄奴自诩。
水丘昭券还没来得及说话,吴程却沉声开口:大王,发大兵绕袭福州,以南唐国力,固然有些勉强,于我吴越而言,却也绝称不上轻松……
水丘昭券点点头道:正臣公这是谋国之言,国中之兵尽皆集于北线,南面用兵,急切之间调转不灵,就算勉强调过去也是疲兵,怕是不堪一战,何况,此时正是海风肆虐之际,风高浪急,粮秣转运不能走海路,便是想要行大兵,也不是时候。
钱弘佐点了点头:孤知道,然则,这一战不独是李仁达一家之事,于我吴越而言,一旦让李家将建州、福州并入疆土,连成一线,灭国之危就在眼前!这一战不好打,却是不能不打。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可调之兵,只有处州、温州驻节诸都最为便利,处州诸军以新城三都最为骁锐,温州诸军以武安都最为可用,其余各都武备废弛、员额缺省,连一月一训都未见得能做到,新城、武安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四千人,即便要征发州兵诸镇,作为中军的能战之兵也不能少于八千,缺额太大!
钱弘佐点了点头:孤给你补上这四千人。
水丘昭券瞪大了眼睛。
钱弘倧接口道:太尉,大王已决意调上直、中直、右直六都兵马南下,组建南面行营。
水丘昭券忧心道:内直六都拱卫王城,一旦南下,西府之内若有肘腋之变,缓急间恐不能应!
钱弘佐淡淡一笑,看了一眼吴程:孤还有亲卫都和亲从都。
水丘昭券还要说话,钱弘佐却抢先一步:孤已决意,请姑父入相府,拜丞相,总领国中军务!
吴程毫不客气,上前一步,拱手:臣请大王示下,南面行营,何人为帅?
钱弘佐微微点头:鲍修让在北线总领防务,是不能动的,孤意以内牙上统军使、参丞相府事仰仁诠为南面行营都招讨,以内牙副统军使张筠、赵承泰为副都招讨,以水丘公为行营兵马都监,征发衢州、处州、温州镇兵三万,并发内直、新城、武安诸都兵马以为行营中军,南下救援福州。
水丘昭券躬身道:臣——水丘昭券,谨奉王教!
入夜,钱弘俶独自一人跪在奉先堂内。
钱弘倧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了钱弘俶的背后,温声问道:腿麻了吧?
钱弘俶笑笑,答道:还好。
钱弘倧伸出手去搀扶着他的胳膊:起来吧,这一遭……你也是吃了苦头了。
钱弘俶一面揉着腿,一面蹒跚地站了起来:六哥……不恼我了?
钱弘倧笑了笑:同胞兄弟,有什么恼不恼的,何况这一遭,你又不是在胡闹。
钱弘俶伸手摸了摸鼻子:总归是让兄长们担心了……
钱弘倧欣慰地望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我家九郞……也学会做正事了……
钱弘俶看向钱弘倧:六哥那边……政事议完了?
钱弘倧点了点头。
钱弘俶蹒跚地往外走:我是奉教出使,还未曾向六哥当面复命呢……
钱弘倧扶着他走出了奉先堂的大门,温言道:也不急在这一刻,你先回府去歇息,明日是望日,功臣堂大朝,当殿复命即可。
钱弘俶摇了摇头:公事未毕,不能归私邸,规矩便是规矩,礼不可废。
钱弘倧望着这个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弟弟,不由得感慨万分,他斟酌了一下,轻声道:王兄……不在宫里……
钱弘俶愣住了。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江边博易务的栈房外。
亲从第一都的甲士环卫着栈房和马车,警跸森严。
罗彦披着铠甲,腰挎横刀,守在栈房门口。
栈房内,中央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一壶温酒,几样小菜。
孙本与钱弘佐对坐在案几两侧,对酒小酌。
钱弘佐饮罢了杯中的酒,轻轻叹息了一声。
钱弘佐:是孤错了……
孙本淡淡一笑:你有你的难处,我理会得;阿娘也理会得,却是不会理会。
钱弘佐看向孙本:三个月前,章德安殁了。
孙本叹息了一声:姨父没了,章太尉也没了,老一辈人的恩怨,就此了结倒也不错……
钱弘佐诚恳地望着孙本:三哥……真的如此想?
孙本看着钱弘佐:承你叫我一声三哥,我也把话与你说明白,功臣堂里那个位子,从始至终,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钱弘佐点了点头:我如今信了。
他顿了顿,问孙本道:三哥……会回杭州吗?
孙本笑笑:六郎错得,吴越钱王……却是错不得!
钱弘佐叹息了一声:承嗣大位之后,调阅了三十年前的两军秘档,才晓得了当年之事,是父王……负了俞大娘子!
孙本摇了摇头:阿娘早已不在意了,过去的事便如过眼云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钱弘佐望着孙本:父王当年……是真的寄厚望于三哥的……
孙本含笑望着钱弘佐:可我不想。
钱弘佐点了点头:三哥留在博易务,就是为了等着见我一面,将这些话说开?
孙本:都是些陈年旧事,又有什么可说的?
钱弘佐望着孙本,沉吟不语。
孙本:本来,使团还归吴越,在台州上了岸,我便该回去了,跟着来杭州,是为了代阿娘传一句话……
钱弘佐皱起眉头:俞大娘……有何赐教?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阿娘说,父王负了她,看在旧日恩情分上,她便饶了父王;可两代人不能负两代人,贞娘来到杭州也有四年了,若是教她没了安置,莫说阿娘,便是我也不会饶过你与九郎。
钱弘佐想了想:三哥有何章程,不妨说来听听。
孙本笑了笑:我如今姓孙不姓钱,钱家的事不归我管了,只是婚姻嫁娶……终归要讲究个门当户对……
钱弘佐微微一笑:大梁的新朝天子……不是封了九郎做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吗?
孙本好整以暇望着钱弘佐:六郎认吗?
钱弘佐淡淡一笑:三哥知道,咱们吴越一向恭事中原大国……
孙本平静地道:七郎已经进了相府,八郎也遥领了睦州,同宗兄弟,六郎不好厚此薄彼……
钱弘佐点了点头:国家公器,也不好任人唯亲。
孙本一笑,也转了话题:台州的事,六郎想如何处置?
奉先堂外,兄弟二人,月下漫步。
钱弘俶随口问道:台州的事,六哥如何处置?
钱弘倧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今日在思政堂,没有议及此事。
钱弘俶望着钱弘倧,认真地道:事关台州五县十几万人的田土生计,若是处置不当,到了秋后,要出大乱子的。
钱弘倧看着弟弟认真的神色,欣慰地一笑:吾家九郎初长成啊……
钱弘俶不解地望着钱弘倧。
钱弘倧解释道:不只是台州的五个县,先征后量,兼并田土,涉及台州、温州、睦州、婺州、处州、明州六州二十一个县,就连东府也有三个县事涉其中,不出事则已,出事便是大事!
钱弘俶倒吸了一口凉气:牵连如此之广?
钱弘倧点了点头:是啊,牵连甚广,稍有不慎,吴越根本动摇,塌天大祸,立起萧墙。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钱弘俶:只是……这依然不是急务。
钱弘俶愣住:那什么才是急务?
钱弘倧平静地道:今日在思政堂,六哥拜了姑父为丞相,以仰大参为都招讨,立了南面行营,水丘公做了都监使……
他轻轻拍了拍钱弘俶的肩头:要兴大兵了……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
栈房内,孙本皱起了眉头。
他沉吟着道:李仁达此人割据福州多年,素有反复无常之名,要用兵的话,却是要多加些小心。
钱弘佐点了点头:三哥说的是,原本也不是为了救他,实在是唇亡齿寒,建州数年之前便投了南唐,若是连福州也向金陵称臣,国家便是四面皆敌,不要说南北不能相顾,便是海路……怕是也不得安生了。
孙本看着钱弘佐的眼睛,突然一笑:这是你想告诉阿娘的话?
钱弘佐有些尴尬地一笑:俞大娘巾帼豪杰,这些事体情势,自然不用我多嘴……
孙本:直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钱弘佐认真地道:大军南下,婺州、处州、温州与闽地比邻,却是重峦叠嶂,行军尚且不易,粮秣转运更是艰难,三哥是带老了兵的,当知此战凶险之处……
孙本点了点头:当年父王在时,便曾与我议及,要对福、建用兵,粮秣转运当以海路为主。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此番用兵……九郎会随军。
孙本眼中波光一闪:然后呢?
钱弘佐认真地道:大军班师之后,九郎会出知大郡!
孙本立刻追问道:出知大郡?不是遥领?
钱弘佐摇了摇头:不遥领,九郎与八郎不同,是个胸中有主意的,只是欠了些历练。
孙本闻言,含笑端起了酒杯:既如此,海风之季还有两个月,两月之后,海上之事,有我与阿娘。
钱弘佐放下酒杯,站起身形,冲着孙本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弘佐代吴越钱氏、十一州军民谢过俞大娘子……谢过三哥。
孙本不卑不亢,含笑坦然受了他的礼。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望着钱弘倧:随军出征?
钱弘倧点了点头:已经定了,这一遭回来,怕是没有原先那般清闲日子过了,你自家心里要有个数。
钱弘俶满眼困惑:我又不通兵事,入得行营,能做什么?
钱弘倧笑笑:做什么都行,你是宗室,仰仁诠也好,水丘公也罢,自然要敬你三分,军中将弁也不会有人来为难你……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肃容道:只是有一桩事你要牢记,万不可插手干预军务!
钱弘俶苦笑:七哥放心,自家知自家事,以弟弟这等斤两,又怎么敢妄言兵机?
钱弘倧刚刚展颜一笑,却听钱弘俶苦着脸问道:能不去吗?
钱弘倧顿时板起脸来:你在京师……不是颇有本事吗?一镇节帅太尉,当殿说杀便杀了……
钱弘俶咧着嘴:那如何能一样?小弟那时候豁出去的,无非是自家的性命罢了,可这出兵放马……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所系,小弟又如何敢托大?
钱弘倧脸上的神色一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兵事筹划,军机调度,自然有两位帅臣和诸将担待,没人指望你临阵退敌,上阵厮杀……
说着,他笑了笑,调侃道:莫要忘了,你可是中原天子御口亲封的十六卫环卫官,若是连军营都不曾进过,还做什么右卫大将军?
大朝之日,功臣堂内,吴越国文武百官齐聚。
钱弘佐头戴梁冠,身着绛纱袍,端坐在丹墀之上。
黄巍站在丹墀边上,手捧教命,高声宣教。
黄巍:内牙上统军使、同参相府事仰仁诠可江东南面行营都招讨,尚书左仆射兼领内都监使水丘昭券可江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监,内牙副统军使张筠、赵承泰可江东南面行营副都招讨……
仰仁诠、水丘昭券、张筠、赵承泰出班,躬身应道:臣等奉教!
黄巍又拿出了一份教文:检校司空、马步军内牙都指挥使钱弘俶……
群臣闻声,一个个面露惊愕之色地转过头去,看向站在班列中的钱弘俶。
钱弘俶手捧笏板,站在班列中,眼观鼻,鼻观口,默然不语。
黄巍:可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使,权睦、婺、台、衢、处、温六州水陆都转运使,提举江东南面行营诸军粮秣、甲杖、辎重公事……
功臣堂内,哗然之声四起。
群臣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群臣们惊讶的目光中,钱弘俶阔步出列,转过身,躬身向丹墀之上的钱弘佐行礼。
钱弘俶:臣弟弘俶——谨奉王教!
站在尚书班列当中的胡璟困惑地望着钱弘俶。
杭州,胡进思府。
胡进思站在书案前,用麻布擦拭着一柄长刀,微微皱起眉头。
胡进思:观军容使?
胡璟苦笑:是,观军容使。
说罢,他摇了摇头:不伦不类。
胡进思淡淡一笑:他是王弟,是宗室,莫说一个观军容使,便是主帅,也做得的。
胡璟反驳道:九郎若是做了主帅,那才真的是大笑话,不要说仰仁诠与水丘氏,便是张筠、赵承泰这些军中将佐,也没人会听他的。
胡进思淡然道:莫笑廉颇老,莫欺少年穷。
他顿了顿:出使大梁,算不得什么繁难差遣;然则刘知远纵横沙场数十年,虎踞太原以观天下,又岂是肯轻易许人的?你们道他是笑话,中原天子亲封的开府仪同三司、右卫大将军,却未必是笑话。
胡璟试探着问道:父亲的意思……大王是想让九郎君日后以宗室之身总揽兵权?
胡进思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六十多岁的人了……我看你倒似是个笑话!
丞相府政事堂内,钱弘倧将观军容使的印信、官防、符节等一应物事亲手交到了钱弘俶的手中。
钱弘倧嘱咐道:去得军中,诸事仔细,多听少说,慎言慎行,仔细不要闹了笑话。
钱弘俶沉吟着道:弟弟晓得……
他顿了顿,问道:王教上说得明白,权睦、婺、台、衢、处、温六州水陆都转运使,提举江东南面行营诸军粮秣、甲杖、辎重公事……这意思是要在行营下面设置转运使司和提举公事司?
钱弘倧点了点头:大军南下,粮秣转运、甲仗辎重,是一等一的要务,其间事体繁巨,细务颇多,王兄知道你自幼喜好数算,于此道颇有心得,只是毕竟干系数万大军的衣食住行,万不可慢待轻忽……
钱弘俶想了想,开口道:三四万大军的粮秣辎重,靠着弟弟一个人巴拉筹算,万难周全。既是要设转运使司和提举公事司,其间自然是要设置僚属书佐的,七哥管着吏部和择能院,不知两司僚佐任用,是个什么章程?
钱弘倧看着他皱起眉头:兵凶战危,军中的差遣不可玩笑,若是所用非人,你自家闹了笑话还是小事,若是牵连到旁人干犯军法,掉了脑袋,那可不是跪几个时辰奉先堂便能无事的……
钱弘俶点了点头:弟弟晓得轻重,只是王兄与七哥既然以两司之任托付于我,我自是有举荐僚佐之权的吧?
钱弘倧好奇地望着他的脸:你想举荐谁?
钱弘俶想了想,满脸凝重地道:有两个人选,其中一个勉强可用,另外一个,我此刻还不托底,总要当面问过才能决断。
钱弘倧越发好奇了起来。
吴越王宫,治甲厅内。
仰仁诠身着武官公服,坐在帅案之后。
水丘昭券、张筠、赵承泰等十几名将佐坐在下首,正在纷纷议论。
张筠皱着眉头道:斩头沥血的买卖,却弄个娃娃守着粮道,这战还如何打得?
赵承泰也开言道:九郎君有个浑名儿叫作渔账子,听说也会用刀,调理得一手好鱼脍,若是去山越楼做厨工,定是不错的,三四万大头兵,靠着他一个人捕鱼切脍,却如何喂得饱?
仰仁诠板起了脸:赵八郎,管住你那张荤素不忌的破嘴,九郎君是宗室,是当今大王的同胞兄弟,金枝玉叶,也是你能非议的?
张筠冲着仰仁诠拱了拱手:太尉,不是弟兄们嘴臭,大军在外征战,若是断了粮草,可是要命的局面!
仰仁诠看了张筠一眼:你都能想明白的事,大王能想不明白?凡事莫要自作聪明,虽说是在军中,也不可乱了尊卑上下!若是教某知道你们这群腌臜丘八有哪个敢对九郎君不敬,乱了礼法,军律森严,却是莫怪本帅坏了兄弟情分。
杭州,钱弘俶府。
客房内,崔仁冀愕然抬起头来,望着一本正经站在自己面前的钱弘俶。
崔仁冀:六州都转运司机宜文字?
钱弘俶点了点头:是个临时差遣,我虽是王子,在军中却是全无资望,勉强做个都转运使,品级不会太高,盘算着大约在四品到五品之间,手下的僚佐至多也便是八九品官的样子。
崔仁冀犹疑道:承蒙司空器重,仁冀何敢奢高怨低?品级且不必论,只怕才薄识鲜,误了军国大事,到头来反倒要拖累司空……
钱弘俶笑笑:你有这个心,我便没什么不放心的。所谓机宜文字,顾名思义,机宜的不过是文字而已,你能掌一县学宫,学问想必是不错的,往来文书拟就,我不担心,只须记得凡是涉及数目筹算,务须仔细,看不清楚、算不明白的,一定记得核准问实,如此即便出了些许差池,也不致误了大事……
崔仁冀深吸了一口气:既如此,仁冀谢过司空赏拔。
钱弘俶摆了摆手,想了想:用过晚饭,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崔仁冀愣了一下。
治甲厅偏厅内,仰仁诠与水丘昭券对坐饮酒。
此间没了外人,仰仁诠也是满脸苦笑:大王要抬举弟弟,封了个观军容使也还罢了,大军粮秣给养是何等大事,九郎今年不过十八岁,在宫中娇养惯了的,又未经过营伍战阵,如何应付得来?
水丘昭券神色平静:太尉族中,累世为江东郡望,少时进学,应该是读过《吴书》的吧?
仰仁诠:哪一篇?
水丘昭券:卷九!
仰仁诠皱起了眉头:周鲁吕?
水丘昭券笑笑:裴松之引《江表传》,鲁子敬代周公瑾督南郡军事,路过陆口大营,与吕子明夜谈,曾有一语……
仰仁诠想了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水丘昭券笑了笑:大梁一行之后,九郎……再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了!
杭州刑部监牢之内,沈寅望着坐在面前的钱弘俶和站在他背后的崔仁冀,脸上全是冷笑。
沈寅:沐猴而冠……
钱弘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崔仁冀却是皱了皱眉头。
钱弘俶:自家知自家事,论说起来,你这四字评语用在我这渔账子身上,却也不能说是错了!
沈寅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是大王的错!
钱弘俶立刻变了脸色,崔仁冀忍不住开言道:沈兄,慎言!
沈寅硬绰绰地道:兵凶战危,军国大事,岂得儿戏?
崔仁冀:沈兄……
钱弘俶摆了摆手,阻止了崔仁冀。
他望着沈寅,诚挚地道:军国大事,确实不得儿戏,沈君可有以教我?
沈寅冷笑着道:如何教你?你知道营伍之中,一员正兵一餐所费粮米几何吗?
钱弘俶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查了兵部的册子,一员正兵一餐,按规制须精米五合……
沈寅打量了钱弘俶一眼:那是文书上的数字,真到了军中,一员正兵一餐能有两合精米已是奢侈……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为何?
沈寅仰起下巴,傲然望着钱弘俶:在营为军,不懂孝敬上官,随便寻个由头,一顿军棍便打杀了,换了是你,是吃饱肚子重要,还是自家性命重要?
钱弘俶面现怒容:匪夷所思,令人发指!军中有都监,有军律,怎能任这等乱规陋俗肆意横行?
沈寅摇头笑道:你以为军中将帅不懂这些?还是你觉得,这等事体,三代大王都受了下面蒙蔽,对这些个军中情弊全然不知?
钱弘俶语塞。
沈寅不耐烦地道:军中的将弁官佐,冒着风霜雪雨,阵前搏命,图的是什么?图的便是富贵,平日里虚报名册,贪没兵饷,都是寻常事;要临阵了,再弄这些花样,将帅上官自然是不许的,没了这些空头可吃,再不让他们勒啃些孝敬,打起仗来,等着他们阵前倒戈吗?
他语带讥讽地看着钱弘俶:你以为营伍中都是些什么人?天下乱了近百年了,有哪一年不打战?能在军中久历沙场活到现在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钱弘俶默然起身,躬身一揖。
沈寅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望着沈寅,诚挚地道:大王教命,着弘俶提举江东南面行营诸军粮秣、甲杖、辎重公事,我自知年纪幼小,材力不堪大用,故特命书简,行文择能院,提举公事司管勾行营诸军粮秣、甲杖、辎重公事一职,还请先生屈就!
沈寅的脸色肃然了起来,却是不发一语。
钱弘俶望着沈寅的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沈寅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屈就?
钱弘俶一字一顿地道:若得先生俯允,弘俶——愿专任先生!
站在他背后的崔仁冀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个十八岁的王子的背影。
沈寅的眼睛眯了起来。
杭州,钱弘俶府。
钱弘俶坐在案子前,翻看着册简。案子上堆着如小山一般的各种文书账册,钱弘俶一边翻看着册子,一边扒拉着手边的算盘。
孙太真在他身后,为他收拾着行装,脸拉得老长。
孙太真嘟囔着:平日里穿个衣服都要人伺候,营伍里头都是些厮杀汉子,粗手笨脚的,你却如何忍受得了?
钱弘俶专心致志扒拉着算盘,并不说话。
孙太真回过身,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吴越王宫,治甲厅,正厅。
鼓声阵阵,诸将列队入厅,参拜主帅。
仰仁诠坐在帅案之后,挥了挥手。
诸将起身,归班入列。
便在这时,正厅外传来中军官的一声高喝:观军容使到!
仰仁诠和水丘昭券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钱弘俶一身戎装走进了厅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士卒的皮甲,头戴没有盔缨的兜鍪,浑身上下结束整齐,没有一样多余事物。
钱弘俶走到正厅当中,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向仰仁诠行礼。
钱弘俶朗声道: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使、权睦、婺、台、衢、处、温六州水陆都转运使,提举江东南面行营诸军粮秣、甲杖、辎重公事,末将钱弘俶,参见大帅,诸位太尉、将军!
行动举止,言语声调,恭谨而规矩。
仰仁诠、张筠、赵承泰和正厅中的诸位将佐不由得面面相觑。
坐在副位上的水丘昭券望着跪在正厅中央的钱弘俶,面上浮现出一丝心有明悟的笑容。
咸宁院,内书房。
钱弘佐、钱弘倧兄弟在书房一面用饭一面议事,黄巍在旁侍奉。
钱弘佐将刚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尽数喷了出来。
他连连咳嗽。
黄巍急忙上前,一面搀扶一面轻抚着钱弘佐的后背。
钱弘佐接过黄巍递过来的丝巾,一面擦着嘴,一面忍不住笑着反问。
钱弘佐:末将?他真是这么说的?
钱弘倧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钱弘佐,苦笑道:是。
钱弘佐将擦完嘴的丝巾扔还给黄巍。
钱弘佐微微摇了摇头:九郎也长进了……
钱弘倧笑笑:这一遭大梁之行,着实吃了一番苦头,做人做事,倒是颇有些进益,越发地有板有眼了……
钱弘佐:他也最好快些长进,否则,一州五县十几万军民,又如何能放心交在他的手上?
钱弘倧想了想,沉吟着道:说起来,台州的事也须有个结果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钱弘佐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良久,方才轻声开口:沈从约、高煦下刑部狱,论绞……
钱弘倧:沈从约也倒还罢了,高煦却是功臣子弟……
钱弘佐冷了脸道:顾家、马家、高家、杜家……开国十几家功臣,族中子弟,难免有个良莠不齐,飞鹰走马者有之,吃喝嫖赌的也司空见惯,再有甚者,如杜昭达那般的糊涂蛋,也不过是赔上自家的性命……有哪一个如高煦这般丧心病狂?
钱弘倧默然无语。
钱弘佐望着弟弟,语重心长地道:议亲议贵议功,古已有之,可当国的人,一碗水却是要端平的,杜昭达诛了,高煦如此大罪,若是纵了,你我兄弟何以对杜令公?
钱弘倧点了点头:是弟弟想得差了……
他顿了顿,问道:杜皓呢?
钱弘佐轻轻一笑:发回府去,让胡老令公自家处置。
杭州,胡进思府。
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的杜皓被绑缚着跪在院子当中。
胡璟穿着一身便服站在他的面前。
杜皓哀告道:九郎……阿舅只求再见老令公一面……
胡璟面容冷淡:父亲不会见你,有什么话便说,我会代你转达。
杜皓嗫嚅道:台州的事……我是修书回禀过令公的……并非是自作主张……
胡璟厌弃地望了杜皓一眼:父亲有言,你手中若是有他老人家的回书,抑或是其他的证物,自可直去刑部出首举发。
杜皓语塞。
胡璟深吸了一口气,和缓了语调:你若还念及胡、杜两家的亲族恩义,便莫要再让父亲为难……
杜皓绝望地望着胡璟,干哑着嗓子道:我想再见姐姐一面……
胡璟轻轻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一旁的两名亲兵大步上前,将一根绳索套上了杜皓的脖项。
杜皓大惊,正欲挣扎,却被另外两名亲兵摁住了身子。
绳索收紧,杜皓发出干涩的嘶吼声。
胡璟望着他憋得紫胀的面孔,轻声说道:杜氏一门……只你一人获罪,并未干连他人……你自可放心地去,无须忧心后事……
说罢,他转身走入内堂。
后堂廊下,挂着一个鸟笼子,里面是一只通体呈淡黄色的鸟儿。
胡进思站在鸟笼下,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拨动着鸟笼子。
胡璟自身后走了过来,在父亲身后站定。
胡璟:父亲。
胡进思没有回身,随口问道:办妥当了?
胡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妥当了……
他顿了顿:夫人那边……
胡进思无所谓地道:不必管她,妇人最是矫情,近之则不逊,远则怨,你若此刻着紧着去关顾她,她便以为你自觉欠了她的,哭天抹地,恃宠而骄,久之,必要生出些是非来;你此刻不理会她,任她自家去哭去闹,冷上几日,她便要忧心自己受了亲族的牵累,失了你的爱宠,反倒要思忖自省,心思便要转到如何固宠上了,也便没心思伤悲自怜了……
胡璟叹息了一声,转了话题:内牙将人送来,大王连一句话的教命都未曾有,这是在等着父亲自家上请罪的疏文呢……
胡进思转回身看了儿子一眼:请什么罪?你阿爹有什么罪?
胡璟苦笑:父亲就是不为自家打算,总要顾及胡氏一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当今大王嗣统已有五年,在吴越国中的根基已固;若是一味傲岸自矜,扫了他的体面,父亲已经八十九了,大王或可不为己甚,只是……百年之后,胡家恐有不忍言之事……
胡进思点了点头,笑了笑:老大王是哪一年的生人?
胡璟愣了一下,答道:先武肃王?当是大中六年……长父亲六岁。
胡进思:哪一年薨的?
胡璟:宝正七年……也就是朝廷长兴三年。
胡进思点了点头:没了十五年了,活了八十一岁,也算寿考。
他顿了顿,又问道:先大王呢?哪一年的生人?
胡璟:光启三年。
胡进思:哪一年没的?
胡璟:天福六年,享寿五十四岁。
胡进思轻轻一笑:比你还小四岁。
胡璟愣住了,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胡进思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想得太多,食少事繁,便容易寿短……
他转身沿着回廊走去,一边走一边轻悠悠地道:与王家比起来,咱们父子已是赚的了,儿孙辈的事情便由儿孙辈自家操心去吧。
丞相府,政事堂。
一名校书郎手里拿着一封疏文,脚步匆匆进入大堂,将疏文呈给了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的元德昭。
校书郎低声道:江东南面行营急奏。
元德昭闻言,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疏文,随口问道:何事?
校书郎苦着脸:行营观军容使,参劾缙云令程德志。
元德昭一目十行看完了疏文,递还给校书郎:拟照准!
校书郎接过疏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相公……第九个了……
元德昭抬起头,冷冷扫了那校书郎一眼。
那校书郎不由得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急忙低下头去,恭声应道:是。
那校书郎拿了疏文,转身走出大堂,却正好迎面遇到吴程手里拿着一摞文书大步流星走入堂来。
那校书郎急忙侧身弯腰将吴程让了进来,然后才转身出了大堂。
吴程满面怒容将手里的一摞文书摔在了案子上。
他高声喝道:婺州的田骏仪在做什么?七个县征集来的粮秣堆在东阳江码头上整整十日,竟然霉变了大半有余,他这个知州是吃草长起来的吗?
元德昭随手拿起一份吴程摔在案子上的文书,含笑宽慰道:正臣兄,战事骤起,中枢都是一番手忙脚乱,下面的州县自然更是不堪,不出乱子反倒是怪事,既是出了岔子,据本参奏罢了他便是了,为此等人气坏了身子,却是大可不必。
吴程端起案子上已经放凉了的茶,一口气灌了个干净,重重地将茶盏墩在案子上。
吴程:旁人如此也还罢了,他田骏仪是与国同休的宗戚,是先王的内弟!从上个月十五至今二十八日内,相府往婺州发了六道牒文,还有一道大王的教命,如此三令五申,他还敢如此轻忽,凭的是什么?真以为凭着个宗戚身份,老夫这个丞相便斩不得他吗?
元德昭笑吟吟道:仰仁诠拜帅,相府大参的位置出阙,大王属意浙西营田大使郭师从,那是田骏仪的亲娘舅,人心登高望低,有恃无恐,也是寻常事。
吴程冷笑道:这等心思甚是可笑,莫说郭师从此刻还不是大参,便是真个拜了大参,若敢公然包庇袒护亲族,老夫也能将他逐出中枢!
元德昭点了点头:眼下战事为重,谁敢包庇袒护?九郎君自任观军容使,一个月内连参富阳、新城、桐庐、建德、兰溪、金华、武义、永康、缙云九个县令,大王一概照准,郭大使便是入了中枢,出了这等事,第一个参劾田骏仪便当是他,否则,正臣兄与元某自然不容他安居相府。
吴程感慨道:先王诸子,以九郎最为荒唐胡闹,而今观之,竟是个有担待的,身为宗子,胆气自不必说,只这份果决,端地难能可贵!
婺州,金华县,东阳江码头。
货栈里,搬运、晾晒粮食的辅兵和力工们往来络绎。
钱弘俶穿着一身皮甲,内衬公服,头戴兜鍪,在货栈外巡视。
崔仁冀身着青色公服跟在他的身后。
钱弘俶抓起一把晾晒的稻米放在鼻子下细细地闻着。
崔仁冀满面忧色:一月之内连参九县,眼下战事当头,大王和中枢自然都不会驳郎君的面子,待得战事平息,翻回手来,对景之际,恐于郎君不利,一个跋扈的考语是免不了的……
钱弘俶将手中的米抛回到笸箩里,语气轻松地道:不妨事,左右我是渔账子,便是再荒唐些,王兄也体谅得……
崔仁冀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下官是以为,对沈管勾,郎君未免太放纵了些……人是他参的,签押用印的却是郎君……
钱弘俶回过头看了崔仁冀一眼,神色认真地道:子迁兄,沈公是我诚心请来措置庶务的,那时你也在,我当面许了他专任其事!
崔仁冀愣住。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货栈里往来的人流:事情他做,罪责我担,理所当然。
婺州,江东南面行营临时军寨,提举公事司帐篷内,十几名书吏正在忙碌,有的在扒拉筹算,有的在书写账册,一名勾当官正在躬身向沈寅禀事。
勾当官:金华县尉孙宾命卑职回禀管勾,他前日方才署理县令,急切之间,万事不得头绪,七日之期实在难为,乞管勾开恩,宽延数日……
他还没说完,沈寅一面在文书上批着字,一面头也不抬地答道:你去回复孙某,就说是九郎君说的,前面已经参了九位县令,七日之内所需物资品类、数目不齐,下一个参的便是他……
那勾当官应了一声:是。
勾当官转身出去,一名样貌苍老的书吏急匆匆走进了帐篷,与那勾当官擦肩而过。
老书吏走到沈寅身边,递上一份文书:管勾,仙居、黄岩两县征发镇兵的名册过来了……
沈寅放下笔,抬起头,伸手接过名册,翻动了起来,翻到中间一页,不由得愣住。
沈寅:八十七员?这是一个都的兵力?
老书吏苦笑:是,征发自黄岩县——忠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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