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青天白日,猎猎飞扬
……
这一次,小鬼子不再试探。
炮火重新覆盖城墙缺口,步兵在坦克掩护下一次次冲锋。
冲在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向前。
火力密度、冲锋频率、士兵的疯狂程度,都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进攻。
武田少将把老本押上去了。
南门缺口成了绞肉机。
守军的机枪几乎不停火,枪管打红了,换一挺继续打。
反坦克小组的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冲进坦克集群,有的成功炸断履带,有的在半路就被机枪打成筛子。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落地开花。
刺刀对刺刀的肉搏每隔十几分钟就在缺口处爆发一次,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渗进焦土,把灰色的城墙根染成黑红。
沈烈的左臂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他不再喊“给我顶住”,而是端着步枪站在最前沿,打完子弹就上刺刀。
李国胜没有直接参与战斗。
他站在工事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观察点,透过望远镜盯着战场,不断下达指令。
“二连填补三号区域。”
“把预备队的机枪调两挺上来。”
“担架队!缺口左侧有伤员!”
……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仿佛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兵,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些近在咫尺的爆炸,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警卫员看见,自家师长握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战地救护所设在城南一座半塌的当铺里。
荣念晴已经连续工作五个小时。
她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溅满暗红的血渍,袖口被碘伏浸染成黄褐色。
手术钳、剪刀、纱布、磺胺粉……她机械地重复着清创、止血、包扎的动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荣院长!三号床伤员呼吸衰竭!”
荣念晴赶忙冲过去。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士兵,胸口被弹片贯穿,肺部严重损伤。
他的嘴唇惨白,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拼命睁着眼,像是在找什么。
“别怕。”荣念晴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小狗……”士兵的喉结滚动,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护士姐姐,我……我娘还等我回去娶媳妇……”
“你会回去的。”荣念晴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水光,“伤好了就能回去。你娘给你说了哪家的姑娘?”
“没……没有……”陈小狗嘴角扯出一个笑,血从齿缝渗出来,“我娘说,等我打完仗,就……就给我说个全村最俊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瞳孔缓缓散开。
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荣念晴轻轻放下他的手,替他阖上眼睛。
她没有哭。
也没时间哭。
“下一个。”
荣念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种情况自她担任荣誉第一军野战医院院长以来已经见了无数次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看多了麻木了,而是她清楚的知道,没有时间去悲痛了,因为下一个伤员马上就来了。
担架队不断把新伤员抬进来。
有的断腿,有的开腹,有的浑身是血看不清伤口在哪里。
当铺的地上铺满了草席,伤员一个挨一个,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护士蹲在墙角,捂着嘴无声流泪。
“不许哭。”荣念晴头也不抬,“眼泪救不了人。把止血钳递给我。”
小护士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止血钳递到她手里。
救护所外,炮弹不时在附近爆炸,震得屋顶瓦片簌簌往下掉。
没有人躲避,没有人惊呼。
她们只是埋头,继续缝合伤口,继续包扎,继续从死神手里抢人。
能抢回一个,是一个。
西门。
这里的压力比南门稍轻,但同样惨烈。
副师长孔南是个四十二岁的老陕,生得五大三粗,嗓门洪亮如钟,他的指挥风格和李国胜跟李国胜一模一样,就是敢打敢冲。
“机枪手!你给老子瞄准了打!鬼子的膏药旗那么显眼你都能打偏?眼睛长屁股上了?”
“三营长!你那防线漏了个口子看不见?赶紧给老子堵上!”
“担架队!磨蹭什么呢?没看见那儿躺着人?”
骂归骂,孔南从不躲在后面。
他的指挥位置就在西门缺口后方三十米的一处沙袋工事里,日军的机枪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流弹好几次打在沙袋上激起尘土,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师座把西门交给老子,老子就得给他守好。”孔南这样对部下说,“丢人不能丢到师座跟前去。”
西门守军是新三师第9团,满编两千二百人,激战两小时后伤亡已过五百。
城墙缺口被日军突破过两次,又两次被反击夺回。
第三次突破时,日军一个小队冲进了城内,与守军在街巷间展开白刃战。
孔南抄起大刀就冲了上去。
“老子让你们猖狂!”
他一刀砍翻一个日军曹长,反手又剁了第二个,刀锋卷了刃,干脆扔掉刀,夺过一支三八大盖继续捅。
三营长死命拉住他:“副师长!您不能上去!您万一有个好歹……”
“万一什么万一?”孔南一把甩开他的手,“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话虽如此,他还是被警卫连强行架回了指挥位置。
不是因为怕他死,是因为他死了,西门谁来指挥?
孔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扯了条绷带胡乱缠上。
身边通讯兵忽然喊道:“副师长!南门急报!”
“念!”
“南门遭日军主力猛攻,李师长已亲临一线,命我部务必死守西门,不得后退一步!”
孔南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李国胜临行前那句话——“丢了西门,提头来见。”
“传令全团,”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没有吼,只是很沉,“告诉弟兄们,李师长在南门顶着,咱们西门要是丢了,有什么脸去见师座?”
通讯兵立正:“是!”
“还有,”孔南顿了顿,“把老子那面旗拿来。”
那是新三师成立时全军大会授的军旗,他一直收在指挥部,没舍得拿出来。
此刻,他把旗展开,亲手插在指挥所外最高的废墟上。
青天白日,猎猎飞扬。
“旗在,人在。”
孔南对着旗敬了个礼,“人在,西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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