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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落叶在地,不雅


五月初五,天蒙蒙亮,陈夫子雇的驴车就到了许家新院门口。

谢青山已经准备好了。胡氏给他穿上了那身靛蓝色新衫,李芝芝给他梳了头,许大仓检查了篮子。

虽然今天不是考试,但胡氏说去拜师也得有个读书人的样子,笔墨纸砚都得带着。

“承宗,见了宋先生,要有礼数,”胡氏一边给他整理衣襟一边嘱咐,“该行礼就行礼,该答话就答话,别怯场。”

“奶奶,我记着了。”

陈夫子从驴车上下来,看见谢青山这身打扮,点头:“像个样子。宋先生最重仪表,衣衫不整的,他门都不让进。”

许大仓拄着拐杖送出来:“陈夫子,承宗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

驴车吱呀吱呀上了路。陈夫子坐在车辕上,跟谢青山说着宋先生的事。

“宋先生名清远,字静之,年轻时中过举人,还是解元,就是省试第一名。后来……唉,后来家里出了些事,没再往上考,就在县城开了个私塾。”陈夫子叹气,“论学问,别说咱们县,就是整个府,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谢青山认真听着。

“但他脾气怪,”陈夫子压低声音,“收学生不看家世,不看钱财,只看眼缘和天赋。这些年,被他赶出门的学生,比留下的多得多。你去了,机灵点,察言观色。”

“学生明白。”

驴车走了两个时辰,到县城时已近午时。宋先生的私塾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静远斋”三个字,字迹瘦劲清峻。

陈夫子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个小厮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

“陈夫子?”小厮认得他,“先生正等着呢,请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窗下摆着几盆兰花,正是开花的时候,幽香袭人。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应是书房和卧房。

小厮引他们到堂屋:“二位稍坐,先生还在书房,我去通禀。”

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寒林,意境萧疏。

最显眼的是西墙上挂的一副对联:“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字迹与门外匾额一致,应是宋先生亲笔。

小厮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陈夫子和谢青山。陈夫子有些紧张,搓着手:“宋先生规矩大,咱们等着吧。”

谢青山却注意到,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通往书房的廊道。

廊道上洒扫得干干净净,但靠近墙角的地方,落了一片竹叶,是新鲜的,翠绿色,显然是刚落下不久。

按理说,宋先生讲究,小厮勤快,不该有落叶不扫。除非……是故意留着的?

他心思一动,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那片竹叶,走到窗边,轻轻放在窗台上。

陈夫子一愣:“承宗,你……”

“夫子,”谢青山低声说,“落叶在地,不雅。学生顺手收拾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响起:“落叶有意,观者有心。好个顺手收拾。”

谢青山转身,只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材瘦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朴素得像个穷书生。

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古井寒潭,看人时有种洞彻人心的锐利。

“学生谢青山,拜见宋先生。”谢青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宋先生没说话,走进来,在主位坐下,这才开口:“陈兄,坐。”

陈夫子连忙坐下,有些拘谨:“静之兄,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学生,谢青山。”

宋先生的目光落在谢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不疾不徐:“四岁半,府试第三。陈兄信里说,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这话听不出褒贬。陈夫子小心地说:“青山确实聪慧,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过目不忘?”宋先生笑了笑,“那背段《礼记·大学》我听听,从‘大学之道’开始。”

谢青山不假思索:“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背到“物格而后知至”时,宋先生抬手:“够了。”

谢青山停住。

宋先生看着他:“‘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何解?”

这是考理解了。谢青山略一思索:“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知至,是知识达到极致。先格物,才能真知;有真知,心意才能真诚。这是修身的次序。”

“那你说说,如何格物?”

这个问题深了。

谢青山想了想,决定不卖弄:“回先生,学生年幼,尚未明晓格物之法。但夫子教过,读书要勤思,做事要用心,这或许就是格物的开始。”

回答得朴实,但诚恳。

宋先生点点头,又问:“你府试那篇‘君子坦荡荡’,写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那我问你,若君子遇小人构陷,受不白之冤,还能坦荡吗?”

这是设境考心了。

谢青山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君子坦荡,不是不知险恶,而是心有正道,不为外物所移。遇构陷,可辩则辩,不可辩则忍。忍不是怯懦,是信天道好还,信清者自清。如此,虽受冤屈,心仍坦荡。”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但面上不显:“那若天道不还,清者终不得白呢?”

“那便求个问心无愧。”谢青山答得坦然,“坦荡在己,不在人。人可负我,我不负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夫子紧张地看着宋先生,手心里都是汗。

许久,宋先生忽然笑了:“好一个‘坦荡在己,不在人’。”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俯身看着他:“那片竹叶,你为何要捡?”

果然,是试探。

谢青山心中了然,面上恭敬:“学生见落叶在地,想先生雅居,不当有此瑕疵,故顺手为之。再者……”

他顿了顿,“学生觉得,那叶落得蹊跷。竹在墙角,风吹叶落,该落墙角才是,怎会落在廊道正中?许是先生有意试探,学生便顺水推舟。”

宋先生抚掌大笑:“好!好个顺水推舟!陈兄,你这学生,不只是聪慧,是通透!”

陈夫子松了口气,也笑了:“静之兄过奖。”

宋先生坐回主位,神色严肃起来:“谢青山,我收学生有三条规矩。第一,心术要正。学问再高,心术不正,终是祸害。第二,要能吃苦。读书是苦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受不得苦的,趁早回家。第三,要尊师重道。我教你的,你要听;我指的路,你要走。可能做到?”

谢青山正色:“学生能做到。”

“束脩一年五两银子,包吃住,住在我这私塾里。一个月放假四天,可回家。”宋先生说得干脆。

“你若觉得贵,现在就可以走。科举一途,本就艰辛万苦,束脩只是路上最小的困难。若连这点都迈不过去,不必再走。”

五两银子!

陈夫子脸色一变。寻常私塾,一年束脩也就二三两,宋先生这价,确实高了。

谢青山却神色平静:“学生明白。山高路远,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先生肯收,已是学生的运气。束脩之事,学生家中虽不宽裕,但定会尽力筹措。”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贵,也表达了决心。

宋先生眼中露出赞许:“好。五月初十开课,你初九下午过来。需要带的东西,我会让书童给你单子。”

“谢先生。”

从静远斋出来,陈夫子还觉得像做梦:“青山,宋先生真收你了!他可是多少年没收过新学生了!”

谢青山心里也松了口气:“多亏夫子引荐。”

“是你自己有本事,”陈夫子感慨,“那片竹叶……我都没注意到。你倒是机灵。”

“学生也是猜的。”

“猜得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走,回村告诉你家人这个好消息!”

回到许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等在院门口,见驴车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宋先生收吗?”

陈夫子跳下车,满脸笑容:“收!不仅收,还很喜欢青山!”

堂屋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听陈夫子讲经过。听到宋先生考问那些难题,胡氏和李芝芝都捏了把汗。听到谢青山对答如流,又眉开眼笑。

可听到束脩一年五两银子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两银子。

许家修房子花了七八两,几乎掏空了家底。现在又要五两,去哪弄?

胡氏咬了咬牙:“五两就五两!咱们想办法!”

许大仓点头:“对,想办法。”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许久才说:“苇编生意不是还好吗?多做点,多卖点。”

许二壮拍胸脯:“我多编!一天多编两个摆件,一个月就能多挣一两银子!”

李芝芝也说:“我也可以多编些精细的,卖贵点。”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又暖又涩:“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要不……”

“没有要不,”胡氏打断他,“承宗,你记住,只要你能读书,能出息,咱们家砸锅卖铁也供你!五两银子,咱们凑得出来!”

陈夫子也说:“青山,宋先生学问确实好,跟着他,你考秀才十拿九稳。这钱……花得值。”

送走陈夫子,一家人开始盘算。

胡氏拿出钱匣子,数了又数:“现在家里还有二两七钱银子。离五月初十还有五天,得把五两银子凑齐。”

李芝芝说:“我那儿还有几件编好的精品,明天拿去镇上,应该能卖个几百文。”

许二壮说:“我明天多砍些竹子,多编些大件。”

许大仓想了想:“我去山里下套子,看能不能抓到活物,卖去酒楼。”

许老头站起身:“我去找老张头,看他那有没有零活,我帮着编筐,一天也能挣几文。”

每个人都想着出力。谢青山鼻子发酸:“我……我也编。”

“你不行,”胡氏斩钉截铁,“你就好好温书!马上要去宋先生那儿了,不能分心!”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正好,透过新安的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五两银子,对这个刚缓过气的家来说,是座山。

但他知道,宋先生值这个价。一个举人,还是解元,肯收他一个农家子为徒,已经是破例了。

科举这条路,本就如此。束脩、笔墨、纸砚、赶考盘缠……哪样不要钱?穷人家供一个读书人,真是要倾尽所有。

第二天,许家全家出动。

李芝芝和胡氏背着苇编去镇上,专找那些大户人家推销。

许二壮天不亮就进山砍竹子,回来就开始编。许大仓腿好了些,拄着拐杖去山里下套子。许老头真的去找了编筐的老张头,接了些零活。

谢青山想帮忙,被胡氏按在书房里:“看书!背诗!写文章!这些活不用你!”

他只好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院里许二壮破竹的声音,听着许老头编筐的窸窣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李芝芝和胡氏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卖掉了!那套‘连年有余’的挂件,周老板介绍的客人,给了八百文!”胡氏从怀里掏出钱,“还有几个小摆件,卖了三百文。一共一两一钱!”

许二壮也成果斐然,编了两个大筐,一个笔筒,估计能卖三百文。许大仓运气不好,只套到两只野兔,但活的,能卖一百文。许老头编了五个筐,工钱五十文。

算下来,这一天挣了一两五钱银子。

“照这样,五天能凑够!”胡氏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像打仗一样。每个人都在拼命,手上磨出了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但没人喊苦。

五月初八晚上,胡氏把钱匣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枚枚数过:五两二钱银子。

“够了!还多二钱!”她长长舒了口气。

李芝芝却哭了,是高兴的,也是心疼的:“娘,您手上都起茧子了……”

“起茧子怕什么?”胡氏笑,“我孙子有出息,我这手,值!”

许大仓的腿又肿了,这几天走得太多。许老头腰疼得直不起来。许二壮手上全是竹篾划的口子。

谢青山看着家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跪下来,给全家人磕了个头。

“承宗,你这是做什么!”胡氏赶紧拉他。

“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谢青山声音哽咽,“孙儿今日受你们供养,他日若有所成,定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好孩子,快起来!”胡氏也哭了,“奶奶信你!”

五月初九上午,胡氏给谢青山收拾行李。被褥、衣裳、洗漱用具,还有书、笔墨纸砚,装了一大包。

“到了宋先生那儿,勤快些,眼里有活,”胡氏一边收拾一边嘱咐,“先生年纪大了,端茶倒水的事,抢着做。同窗之间,和睦相处,别惹事。”

“我记着了。”

“一个月回来四天,到时候让你二叔去接你。”

“嗯。”

午饭后,陈夫子来了,要送谢青山去县城。

临出门,胡氏又塞给谢青山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饿了吃。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万一用得上。”

“奶奶,不用……”

“拿着!”胡氏不容分说,“穷家富路,有备无患。”

驴车缓缓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李芝芝扶着许大仓,许二壮搀着许老头,一家人都在目送他。

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这一去,是新的开始。

到了静远斋,还是那个小厮开门,叫青墨,是宋先生的书童兼杂役。他引谢青山到西厢房,那是学生住的地方,两间屋子,一间已经有人住了,一间空着。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干净整洁。

“谢公子,以后您住这间。”青墨说,“东厢房是书房,上课在那里。厨房在后院,吃饭在饭厅。先生规矩大,卯时起,辰时上课,午时休息,未时上课,酉时散学。晚上可自习,但亥时必须熄灯。”

“谢谢青墨哥。”

“不敢当,”青墨笑,“我叫青墨,您叫我名字就行。先生说了,让您安顿好就去书房见他。”

谢青山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门开着。宋先生正在写字,见他来了,放下笔:“安顿好了?”

“是。”

“过来。”

谢青山走过去。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勤、慎、静、思。

“这是我给你的四字箴言,”宋先生说,“勤能补拙,慎能远祸,静能生慧,思能通理。从今日起,你要时刻记着。”

“学生谨记。”

“你的情况,陈夫子跟我说了。”宋先生看着他,“家里不宽裕,却肯花五两银子供你读书,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你若懈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们。”

这话说得重。谢青山肃然:“学生不敢忘。”

“好了,今日先熟悉环境,明日正式开课。”宋先生摆摆手,“去吧。”

谢青山退出书房,回到自己屋子。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丛翠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窗外,暮色渐浓。

静远斋的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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