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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流年错


往事如雪片纷至沓来。

梅家满门清贵,祖父梅太傅三朝元老,父亲梅翰林文名动京华。

可一朝党争倾轧,梅家成了弃子。

父亲狱中自尽,母亲随之而去,昔日车马盈门的梅府,一夜之间只剩她这个十五岁的孤女。

灵堂白幡飘扬那日,两个少年踏雪而来。

一个是七皇子祈肆,玄色劲装,眉目间已具峥嵘。

一个是裴家嫡子裴照,青衫落拓,眼中含着悲悯。

他们在父亲灵前焚香三炷,转身对跪在蒲团上茫然无依的她说:

“窈窈,只要我们在,你永远有家可归。”

后来她出席北辰文华宴,与沈章政以文结缘,彼此引为知己。

杏花春雨里,那个气度斐然的蓝衫公子折下最盛的一枝白梅递来,眼中映着整个春天的光。

“疏影寒香外,东风第一心。”

她以为觅得良人,背井离乡,嫁给了他。

自此二人焚香对坐,纸帐梅影,说不尽的赌书泼茶,琴瑟相和。

他为她种下满院白梅,红袖添香时总爱与她画眉簪花,晨起为她梳鬓描黛,夜读与她执手相偎。

那些梅窗共话,素手调羹的日子,让她深信画眉之诺,白首之盟。

可沈家高门深院,终究非诗文可渡。

婆母嫌她孤女无依,不配为相府夫人,更怨她婚后三年只得一子。

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挑剔,像初春的梅雨浸透衣衫——不见伤痕,却寒入骨髓。

她渐渐学会在晨起画眉时藏好眼底倦意,在他面前依然温婉如初。

庭前白梅开了又落,她站在他们一同栽种的梅树下,落英满肩,暗香盈袖。

念及他温柔为她拂去花痕的模样,念及月下耳鬓厮磨时他说“此心似梅,愈寒愈洁”。

她便把所有的委屈都咽成了月下淡淡的梅香,不曾叫他为难分毫。

只是偶尔对镜时,会怔怔望着日渐清减的容颜,想起杏花春雨里那个接过白梅时指尖发颤的自己。

那时她袖中藏着刚写就的诗稿,发间还沾着文华殿外的烟雨清气。

直到那日,婆母设宴,在沈章政酒中下了药。

外室抱着孩子登门那日,是沈羡三岁生辰宴。

那女子跪在厅中哭得梨花带雨,怀里的婴孩嘤嘤啼哭。

沈章政脸色煞白,慌乱地看她,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当庭为那婴孩赐名——错。

琴瑟和谐,原只是一场幻梦。

沈章政总说:“窈窈,母亲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可这一次,她让不了。

就连他——她也不要了。

婆母拍着案几说:“你要走可以,羡儿必须留下!沈家的血脉,岂能让你带走?”

她看着厅堂深处——三岁的沈羡被嬷嬷紧紧抱着,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不明白大人们在争什么。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

最终她空着手走出沈府,留书“此生勿复见”。

杏花已谢,青梅尚小。

沈章政追出来拉她的衣袖,声音哽咽:“窈窈,我会处理好的,你等等我……”

她没有回头。

“窈窈,嫁给我。”

裴照说这话时,正在帮她整理父亲留下的藏书。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怔住。

“是假成亲。”

裴照温声解释,眸色清正如他手中那些泛黄书卷。

“沈章政是端方君子,你若改嫁,他必不会再纠缠。裴哥哥会护你周全。”

“可裴哥哥……”她迟疑,“这会耽误你。你日后若遇真心喜爱的姑娘……”

裴照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我此生许国,心系黎民,不谈私情。家中长辈催促,反倒令我困扰。”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

“你便当是帮我一个忙,也给你自己一个安稳。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于是她成了名义上的裴夫人。

大婚那日,红烛高烧。

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新房里,盖头未掀,忽听院中一阵骚动。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踹开,一身戎装还带着边关风沙的祈肆闯了进来。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把扯下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伤痛:“窈窈,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拉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我立了那么多战功,只求父皇应允婚事……你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窈窈,你看看我啊……”

他强行将她带回王府,抱着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滚烫的眼泪落在她颈侧,她才惊觉——原来自己心底也有同样的痛楚与悸动。

原来她也在意他。

甚至可能……在年少之时,早已喜欢而不自知。

只是那时,她已是裴夫人了。

祈肆爱她疯魔,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做尽亲密之事。

每一次纵情后的清醒,都是更深的痛楚。

最终他还是红着眼,亲自将她送到了裴照的手上。

她没有说出真相。

因为那时先帝骤然暴毙,朝堂风雨飘摇,临危受命被托孤的摄政王祈肆处境艰难,危机四伏。

裴照明面上与他割袍断义,却在暗中一直默默地帮着他。

她这个裴大学士夫人的身份,绝不能在那时与他有牵扯,否则必将为他招致无尽攻讦与祸患。

都怪流年错,他们错过一次又一次。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他们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擦肩而过。

“窈窈……”

祈肆的声音将梅若欢从回忆中拉回。

他站在窗外雪地里,泪痕未干,整个人透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恐惧:

“你是不是以为……是我害了裴照?害了裴家满门?”

梅若欢推开房门。

素色衣裙拂过门槛,她一步一步踏着月色薄雪走向他。

步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他心尖上。

“怎么会?”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目光清澈如雪后初霁的天空,“阿肆,你不是说过,会一直保护我们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窈窈永远相信阿肆。”

这句话如寒冬篝火,瞬间将他冰封五年的心湖烤得滚烫。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胸腔里那颗沉寂太久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撞击出沉闷回响。

“那……那你为什么不见我?”他的声音里充满巨大惊喜过后更深的委屈,“我明明投递了拜帖……”

梅若欢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闻言微怔,随即露出一丝恍然与歉疚:

“抱歉,阿肆。这几日我一直在屋内抄写古籍,想换些银钱……未曾留意门外。”

“我已……许久未曾待客了,不知有拜帖。”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祈肆耳中,却如万箭穿心。

抄写换钱?不知客至?

他的窈窈,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过得这般艰难!

他几乎都快不能呼吸,心都要碎了。

“窈窈……是我不好!”

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又怕吓到她,手臂僵在半空,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悔。

“是我这么迟才找到你!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护住裴兄,更没能……没能照顾好你们的孩子……”

他想起了裴照。

即便当年因窈窈之事,两人几乎决裂,但裴照入朝后,却始终兢兢业业。

一心辅佐他治国安民,清正廉明,从未因私废公。

那样一个光风霁月、心怀天下的人,却落得那般下场……

而他,连他的遗孤都未能照料周全。

梅若欢静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又掠过他身后神色复杂的裴砚川。

然后用最平和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阿肆,我与裴哥哥……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望向屋内:

“鳞儿和苒苒,他们不是裴哥哥的孩子——”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是我和你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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