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何健下野
9月28日,长沙
何键坐在空空荡荡的省主席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纸“辞呈”。
墨迹已干。
副官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主席,车备好了,是今晚的船,直放武汉。”
何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长沙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卖报的报童在高喊“号外!号外!鬼见愁大捷!”,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茶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湘戏。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
只是这座城,这个省,再也不姓何了。
“主席……”副官又小声唤了一句。
何键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七年的城市。
然后他转身,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没有颤抖。
就像他此刻的心,已经死透了,不会再痛了。
“走吧。”他说。
走出省府大楼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孙立,陈树坤手下第二师师长。
“何主席,”孙立推开车门,语气客气,但眼神冰冷,“陈师长让我送您一程。”
何键点点头,默默上车。
车子驶出长沙城,驶向湘江码头。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在码头前,孙立停下车,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何键:“这是一千大洋,陈师长给的。他说,相识一场,好聚好散。”
何键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一千大洋,买他七年的经营,五万条人命,和整个湖南。
真便宜。
他下了车,走上栈桥。
江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船就要开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长沙城。
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只有几点灯火,像不肯瞑目的眼睛。
“陈树坤……”他喃喃自语,“你赢了。但这条路,你走不长的。委员长容不下你,日本人容不下你,这个世道……容不下你。”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上甲板。
背影消失在船舱里。
船开了,驶向漆黑的下游,驶向武汉,驶向他再也回不来的、前半生。
同一时间,南昌行营
委员长撕碎了手中的电报。
那是何键最后一份求援电,从鬼见愁发出,辗转三天,才送到他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职部弹尽粮绝,五万弟兄血染山谷,乞委座速发援兵,救湘中子弟于水火。何键泣血再拜。”
“废物!”
委员长把碎纸狠狠摔在地上,“五万人!三个小时!他就是放五万头猪在那里,陈树坤抓也要抓三天!”
陈布雷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戴笠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说:“委座,刚得到消息,陈树坤……把何键放了。给了一千大洋,送他上了去武汉的船。”
委员长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血红:“他放了何键?!他什么意思?!是在打我蒋某人的脸吗?!”
“他……”戴笠迟疑了一下,“他还让人给委座带了句话。”
“说!”
“他说……”戴笠咽了口唾沫,“‘请转告委员长,湖南之事,树坤自会处置,不劳中央费心。若委员长真想用兵,东北三省,四万万同胞,都在等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委员长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良久,他慢慢走回桌后,坐下,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落下,写下两行字:
“何键无能,五万大军一打即溃。陈树坤……已成心腹大患。”
“湘省事变,纯属地方冲突,中央不予干涉。”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对陈布雷说:
“发出去。通电全国。”
“是。”
陈布雷拿着那张纸,匆匆退下。
戴笠还站在阴影里,欲言又止。
“雨农,”委员长突然开口,声音疲惫,“你说,陈树坤那些重炮,哪来的?”
“这……还在查。但据战场幸存者说,至少有上百门150毫米以上的重炮,还有上百辆铁甲车。这些装备,就是德国人自己,也不见得能一次拿出这么多。”
“钱呢?”委员长又问,“他哪来的钱?九万人,每人每月七块大洋,一个月就是六十三万!一年就是七百五十六万!湖南全省的岁入,也才三千五百万!”
戴笠低下头:“也在查。但……没有头绪。”
“查!”委员长猛地拍桌子,“给我查!查他那些装备从哪来,钱从哪来!查他在上海、在香港、在国外的所有账户!查他和德国人、和苏联人、和日本人有没有勾结!”
“是!”
戴笠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委员长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年轻、冷静、锋利得像刀一样的脸。
陈树坤。
三个月,从郴州一隅,到席卷湖南。
九万德械大军,上百门重炮,深不见底的钱袋子。
还有那封《告全国同胞书》,那句“若委员长真想用兵,东北三省,四万万同胞,都在等着”。
刀。
这是一把锋利的刀。
但现在,这把刀握在别人手里。
“陈树坤……”委员长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你能砍何键,就能砍我。”
“你能占湖南,就能占湖北,占江西,占整个中国。”
“这把刀,我得握在自己手里。”
“握不住——”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冷下来,像淬了毒的冰:
“我就毁掉。”
9月30日,黄昏,长沙岳麓山
陈树坤站在山顶,看着脚下湘江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火。
长沙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闪烁的画卷。
更远处,是苍茫的夜色,和夜色里沉睡的、刚刚属于他的三湘大地。
林致远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师长,委员长回电了。”
“怎么说?”
“‘湘省事变,纯属地方冲突,中央不予干涉。’”
陈树坤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他还说,”林致远继续道,“希望与您‘共商国是’。”
“共商国是?”陈树坤转过身,看着林致远,“你替我回电。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树坤愿与中央共御外侮。至于湖南,既已安定,不劳中央费心。”
“是。”
林致远记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陈树坤问。
“是。宋月娥那边……有动作了。”
陈树坤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三个月来安分守己,他还以为她转了性。
“说。”
“她昨天去了广州城西的济慈堂,说是上香祈福。但我们的人跟进去,发现她在后殿见了一个人。”
“谁?”
“戴笠的人。南京来的。”
陈树坤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知道了。”他说,“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林致远退下了。
山顶又只剩下陈树坤一个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脚下的长沙城,看着更远处,东北的方向。
那里,日本人的铁蹄正在践踏。
那里,三千万同胞正在哭泣。
而他,刚刚用五万条人命,赌赢了湖南。
“何键,”他低声说,像在说给风听,“你赌委员长会救你,你输了。”
“委员长赌我会和何键两败俱伤,他也输了。”
“现在,该我下注了。”
他从怀里取出怀表,打开。
表盘上,时针指向七点。
今天是1931年9月30日。
距离“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还有一百二十天。
距离“七七事变”,还有五年又九个月。
距离抗战胜利,还有十四年。
时间不多了。
陈树坤收起怀表,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灯火,转身下山。
军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稳、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走进沉沉的、但终将被点燃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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