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你不许食言
不久后,医护人员赶到,将裴峥抬上救护车,孟清沅紧紧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夜色,红蓝交替的灯光在车窗上疯狂流转,像某种不安的预兆。孟清沅坐在担架旁,看着裴峥苍白的脸,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她心口剜下一刀。
“裴峥,”她攥着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见我。”
“你答应过的,”她重复,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你不能食言。”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誓言,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裴峥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醒来,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孟清沅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暗道里他说的“别怕,我在”,想起他为她挡下子弹时紧绷的肩背,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余生护你周全”的誓言……
“我在,”她说,声音带着泪意的笑,"裴峥哥哥,我也在。"
“所以你也要在,”她俯身,唇瓣贴上他冰凉的额头,“我们一起活。”
*
医院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
孟清沅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身上还穿着杀青宴的香槟色礼服,裙摆沾着裴峥的血,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文倩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在镜头前永远清冷疏离、无懈可击的影后,此刻蜷缩在长椅的一角,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浑身发抖,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清沅……”文倩蹲下身,将保温杯递过去,声音发紧,“喝点水,裴总会没事的。”
孟清沅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伤在哪里?”
“肩胛中弹,”文倩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腿上的旧伤,撕裂了。”
孟清沅闭上眼。
她想起两个月的那场车祸,想起这两个月来他都在为自己奔波,根本就没有时间休息,更别说养伤!
说到底,他变成如今这样,全都是为了她!
急诊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及要害。但病人失血过多,加上旧伤复发,需要长时间休养。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清沅惨白的脸上,“病人昏迷中一直在叫一个名字,‘沅沅’。您是他家属吧?进去陪陪他,有助于恢复。”
孟清沅起身,脚步虚浮,却走得坚定。
病房里,裴峥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唇色浅淡,唯有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脸埋进他掌心。
“裴峥,”她说,声音闷在他掌心的纹路里,“我进来了。”
“你睁开眼,”她顿了顿,眼泪终于决堤,“看看我,好不好?”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孟清沅就这样坐着,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她替他擦脸,替他翻身,替他读报纸上林正雄案件的新闻——那些她亲手收集的证据,那些她冒着生命危险取回的罪证,正在一点点将那个恶魔钉死在审判台上。
第三天夜里,裴峥终于醒了。
他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眸子在清醒的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却在触及她通红的双眼时,凝滞了一瞬。
“沅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你……哭了?”
孟清沅愣住,随即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俯身,额头抵上他的,呼吸交缠:“裴峥哥哥,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裴峥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花。
“那不行,”他说,手指微微动了动,勾住她的指尖,“我答应过你,要请你吃一辈子蟹黄粥。”
“你不能,”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唇角,“食言。”
孟清沅闭上眼,眼泪落进两人交握的手心。
“我不食言,”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你也不许。”
*
林正雄的案件公开审理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孟清沅坐在原告席的第一排,穿着一身素黑的套装,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面前放着那枚平安扣,玉质的凉意透过掌心渗入肌肤,像父亲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裴峥坐在她身侧,腿上的伤还未痊愈,拄着拐杖,却坐得笔直如松。他的手握着她的,力道沉稳,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被告席上,林正雄穿着囚服,头发花白,眼神涣散,与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林董”判若两人。他的律师试图以“精神失常”为由申请减刑,却被检方一一驳回——
魏巡U盘里的视频,瑞士银行的流水,苏家老宅地窖里的罪证,还有裴振华临终前留下的亲笔信,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铁证如山。
“被告人林正雄,”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因故意杀人罪、纵火罪、非法侵占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法槌落下的瞬间,林正雄像是清醒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孟清沅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像一口枯井,盛着二十年都晒不干的潮湿。
“苏清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你赢了。”
孟清沅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她叫过“林叔叔”的男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我没有赢,”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苏家三条人命,换你一条命,我输了。”
林正雄愣住,随即笑了。
那笑容凄厉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法庭里虚伪的平静。他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像一头被拔了牙的野兽,在囚笼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苏哲远,方柔……”他喃喃自语,目光涣散,“你们有个好女儿……”
法警将他押下去时,他还在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哀歌,最终消失在尽头。
孟清沅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裴峥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沅沅,结束了。”
“结束了,”她重复,目光落在掌心的平安扣上,“可他们,回不来了。”
裴峥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带着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我陪你,”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顶,“去给他们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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