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买卖就是局
西北的秋,干冷,风大。走在小巷里,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到了口袋里。
秦凌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暮色里像含了霜,定定地看向沈晦。
“刚才说的范重喜做局欺骗那个陈老板,你觉得他这是犯法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想了一下,沈晦说道:“但从那只青铜虎头车饰的买卖上来讲,并不犯法。可他要是真的在买卖过程中给对方下药,这个肯定犯法。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凌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片昏沉的天空,半晌才开口:“两年前,我爸爸收过一件商周时期的青铜觥。就是经范重喜的手。”
沈晦眉头微动:“有问题?”
“东西是真的。”
秦凌雪声音更冷了些,“可买卖做完不到半月,就有两个自称是‘原主后人’地找上门,说那物件是祖上传下来的,当年战乱时遗失,要追讨回去,不然就报警。”
秦映雪轻轻“啊”了一声:“那后来呢?”
“后来?”
秦凌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那是一件国家文物法明文规定禁止买卖的青铜器,如果真的报警的话,不但东西要被收缴、罚款,公司很可能也会倒闭。实在没办法,我爸爸赔了三倍价款。那两个人拿了钱,再没出现过。”
沈晦沉默片刻:“做局。”
“是。”
秦凌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晦,“手法和老陈这事很像——先用真品或高仿取得信任,再设连环套,最终目标往往是对方手里更值钱的物件。”
秦映雪忍不住道:“那凌雪姐,你两年前接手叔叔的公司,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秦凌雪点点头,没有说话。
“姓范的……这么坏?”
秦映雪咬咬牙说道:“沈晦!你一定要想办法整治一下这个人,不要让他再出来害人了。”
“古玩行里,真坏假坏,有时候说不清。”
沈晦淡淡道,“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的是把别人踩下去的痛快。范重喜这类人,求的是‘掌控’——他享受的不是钱,是让人一步步走进他设的局、最后无力挣扎的感觉。”
暮色渐浓,巷子两侧的老屋陆续亮起昏黄的灯。
秦映雪下意识往沈晦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那我们明天……还要去陈师傅家看炉子吗?”
“去。”
沈晦答得干脆,“有些局,不亲眼看看,永远不知道最后一步会落在哪儿。”
秦凌雪忽然问:“你觉得那只宣德炉有问题?”
沈晦摇头:“不知道。但范重喜肯出一百二十万,就说明那只炉子在他眼里,值这个价——甚至更多。”
三人继续往前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沉默的河。
良久,秦凌雪忽然开口:“明天我也去。”
“那我也去。”
秦映雪不甘示弱地说道。
沈晦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一路上,沈晦在秦映雪和秦凌雪两位姑娘的唇枪舌剑间艰难周旋。她们针锋相对的言语像两把利刃,逼得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左右周旋,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引发更激烈的争执。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他精疲力尽,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好不容易将两位大小姐平安送回各自的酒店,沈晦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住处。他一头栽进松软的床铺,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偏偏这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赵金卓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沈!我们找到了一件东西。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听他这么一说,沈晦立马就跟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出门打车就到了“停云馆”。
晚上的停云馆还是那么恬静、安宁,但在这份平静的背后却隐藏着惊涛骇浪。
一见面,赵金卓就将一张照片推给沈晦,“明代黄花梨文具箱,册子上有记录,庚午年三月购于扬州。现在在南京一位藏家手中,我托人联系上了。巧了,没想到对方现在就在咸阳。”
照片上是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文具箱,四角包铜,铜件已经泛出温润的包浆。箱盖上有精美的浮雕,图案是山水楼阁。
沈晦对照册子,找到了对应的记录:
“庚午年三月,于扬州得明黄花梨文具箱一具,做工精良,铜件完好。箱盖内侧有暗格,颇巧妙。以五百银元购得,藏于西厢书房。”
“暗格……”
沈晦若有所思,“密语中,有没有提到这个箱子?”
赵金卓翻出沈晦发现的密语丝线的拓片,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像不像箱子的形状?”
沈晦仔细看去,那符号确实像是一个方盒,上面还有类似盖子的线条。旁边的标注是“庚午三,西书暗”。
“西书暗……西厢书房暗格!”
沈晦眼睛一亮,“密语在提示我们,线索藏在箱子的暗格里。”
赵金卓激动地站起身:“那我们立刻去咸阳!”
“等等。”
沈晦按住他,“不能这么直接。如果箱子里真有线索,我们不能让现在的藏家察觉。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赵金卓冷静下来:“你说得对。那位藏家并不知道箱子的秘密,我们如果表现得太急切,反而会引起怀疑。”
两人商议后决定,通过中间人联系,以这次的交流活动为由头,用“学术研究”的名义,表示想对明代文具箱的形制进行研究,愿意支付一定的费用。然后,让对方那只箱子送过来。
这样一来,就很冠冕堂皇地把自己这边的目的掩饰住了。
没过一会儿,中间人的消息来了,对方同意。并且明天下午就能到。
……
第二天一早,秋雨如丝。
沈晦在酒店大堂等来了徐文慧。她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伞沿滴水,身上却半点未湿。
“小沈起得早。”
徐文慧收了伞,笑着打量他,“昨夜没睡好?”
沈晦确实没怎么睡。他脑子里反复过着赵金卓那本账册、密语,以及所有的细节。在没理出任何头绪后,又仔细分析老陈上当的整个过程,以及他说的每一个细节、范重喜可能的手段、以及秦凌雪口中那桩旧事。
但这些他没说,只道:“在想那只宣德炉。”
徐文慧笑意深了些:“是该想想。老陈这人虽然眼力有限,但能让他当镇店之宝的,不会太差。”
正说着,秦家姐妹也赶来了。
秦凌雪换了身牛仔衣裤,外罩一件月白色风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比昨日多了几分温婉气。秦映雪则是牛仔裤配浅红色户外冲锋衣,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人出现在酒店大堂,瞬间就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徐文慧看到姐妹两人,眼睛看着沈晦,耐人寻味地说道:“自古英杰多情种。小沈!你可要多保重啊!”
这句话一说完,沈晦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本想解释解释,怎奈秦凌雪和秦映雪已经走了过来。
四人出了客栈,早有一辆商务车等在那里了。
“老陈叫陈旭良,他在西安有一家古玩行。去的买卖人不是很多,但他却靠着做中间‘拉纤’,在行儿里也是挺有名气的。”
路上,徐文慧介绍了一下老陈的情况。
一片老宅区,青砖灰瓦,院墙爬满了枯藤。雨丝斜斜地飘着,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老陈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徐姐!沈小哥,两位小姐。快请进,快请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正屋是间敞亮的堂屋,靠墙摆着几个博古架,上面零零落落放着些瓶罐瓷碗,多是寻常货色。
老陈请他们坐下,又亲自沏了茶,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里间捧出一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铜香炉。
炉身饱满,色如栗壳,包浆温润自然。三足沉稳,双耳圆润,炉腹微鼓,线条流畅含蓄。最难得的是炉底那方“大明宣德年制”的六字楷书款,刻工深峻,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官气。
徐文慧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没说话,只侧头看向沈晦。
沈晦伸手将香炉轻轻捧起,入手沉甸甸的,压手。他先看款,再看形,最后用手指极轻地拂过炉身每一寸——尤其是足底、耳根、口沿这些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堂屋里静极了,只有窗外细雨敲打瓦檐的沙沙声。
老陈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沈晦的手。
良久,沈晦将香炉缓缓放回锦盒,抬眼看向老陈:“陈师傅!这炉子……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老陈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老人家当年在宫里当差,后来……后来就带出来了。”
沈晦点点头,又看向徐文慧:“徐姨,您看呢?”
徐文慧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形、料、款、工、浆……都对得上。尤其是这铜质。”
她伸手轻叩炉身,声音沉郁悠长,“听这声儿,九炼风磨铜,宫里才有的方子。”
秦凌雪忽然开口:“既然都对,为什么范重喜要设这么个局?直接高价买不就行了?”
沈晦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这只炉子……太对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屋内几人:“对到让人不敢信它是真的。”
老陈脸色一白:“沈、沈小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沈晦一字一句道,“这只宣德炉,很可能就是宫里流出来的真品。而范重喜——不是想买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是想用那只假的商周兽首,把您这只真的宣德炉说成假的。”
“啊……”
听了沈晦的话,几个人同时呆住了,每一个人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静匿的堂屋里,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一滴、两滴,从屋檐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碎开一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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