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奉军的试探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关中要迟一些。直隶西南部的丘陵地带,枯草丛中才刚刚冒出一点点似有似无的绿意。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春夹雪,此时气温一回暖,原本冷硬的土路表面化开了一层泥浆,踩上去黏糊糊的,直往下陷。
沿着京汉铁路西侧的一条官道上,李枭的第一师正在向北蜿蜒挺进。
“娘的,这直隶的泥巴是不是掺了胶水?比咱们老家的黄土还粘脚!”
虎子穿着及膝的翻毛皮靴,一边走一边用力甩着脚上的泥巴。他那辆宝贝指挥摩托车因为路况太差,车轮里塞满了烂泥,实在开不动了,只能让人推着走。
“你就知足吧。”旁边骑在马上的赵瞎子咧嘴一笑,“咱们这也就是走走过场。你看看人家吴大帅的主力,在长辛店那边跟奉军可是真刀真枪地在泥坑里打滚呢。”
此时,直皖战争的大幕虽然还未到最高潮,但直奉两军的前锋已经开始在京汉线和津浦线上频繁接触。吴佩孚的第三师主力正沿着铁路主干线向长辛店方向猛扑,那是真正的绞肉机。
而李枭,凭借着在洛阳会议上的主动请缨,成功拿到了这块看似偏远、实则暗藏玄机的西路侧翼地盘。
队伍中央,李枭坐在一辆经过改装的卡车里。车厢中间摆着一张大沙盘。
“师长,路不好走,咱们的行军速度比计划慢了半天。”
宋哲武拿着卡尺在地图上量了量,眉头微皱,“前面的琉璃河一带地形复杂,多是低矮的丘陵和河滩。如果奉军的骑兵从北边绕过来,咱们的侧翼压力会很大。”
“慢点无妨。”
李枭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咱们是侧翼掩护,又不是去抢头功的。吴佩孚没拿下长辛店之前,咱们跑得太快,反而会成了出头鸟,把奉军的主力给引过来。”
“告诉弟兄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李枭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沙盘上。
“秦岭号现在到哪了?”
“沿着西侧的支线铁路,停在咱们后方大概二十里的一个废弃小站里。锅炉一直热着,伪装网也拉上了。”宋哲武答道,“孙局长亲自盯着呢,说是只要前面一打信号弹,半个小时就能冲上来。”
“先让它藏着。”
李枭摆了摆手。
“这是咱们的底牌。对付一般的杂鱼,还用不着。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比如……保定城下。”
正说着,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特务团的一名侦察连长翻身下马,跑到指挥车前,大声报告:
“报告师长!正北方十里外,发现大股奉军!看旗号,是奉军东路军的先头部队!”
“哦?”
李枭的眼睛瞬间亮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终于碰上了。”
“对方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初步估计,有两个步兵团,外加一个骑兵营,大概三千多人。”侦察连长快速说道,“装备极好!清一色的狗皮帽子,背着三八大盖。我还看到他们马拉着几门大炮,像是日本人的野炮!”
“三八大盖,日本野炮。”
宋哲武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张作霖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连先锋部队都配了这么好的火力。这应该是张学良东路军里的精锐。”
“精锐?我打的就是精锐!”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燃起了浓浓的战意。
在关中窝了这么久,虽然打过陈树藩,打过刘镇华,但那些都是旧式的烂军阀。今天,他终于要碰一碰这号称全中国装备最豪华、有日本人撑腰的奉天军了!
“传令!”
李枭大步跨出指挥车,站在踏板上,迎着初春的寒风大吼。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阵地!”
“赵瞎子!”
“到!”赵瞎子策马狂奔过来,在车前勒住缰绳。
“你的一旅作为前锋,给我顶在最前面!就在前面的大王庄和两侧的丘陵上布防!”
“虎子!你的特务团散开,护住两翼,防备敌人的骑兵偷袭!”
“今天这一仗,秦岭号不动,重炮营也不动!”
李枭看着赵瞎子,眼神中透着一种考核的意味。
“老赵,你的一旅可是全换装了咱们自造的一〇式轻机枪和60迫击炮。这是咱们新战术的第一次实战检验。”
“我要你用咱们的刺猬阵,去会会这帮东北虎!”
“只许胜,不许败!明白吗?”
“师长放心!”赵瞎子兴奋地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要是连个先锋都打不过,我赵铁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
大王庄,位于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和两座平缓的丘陵之间。
这里的村民早就逃难去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土坯房。
赵瞎子的一旅动作极快。他们没有像传统的北洋军那样,在平地上挖一条直直的死战壕,而是充分利用了地形。
“快!机枪班,上反斜面!把掩体挖深点,别露头!”
“迫击炮排,藏在村子后面的洼地里!把射击诸元标定好,前方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给我钉上标杆!”
几百把工兵铲在泥地里上下翻飞。
第一旅的士兵们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将全旅的几十挺轻机枪分散配置在各个火力点,形成了一个互相交叉、没有死角的环形防御圈。
任何人想要冲进这个阵地,都会同时遭到来自三个方向的火力绞杀。
中午十二点。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线。
随着那条线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开始在地面上回荡。
奉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正如侦察兵所说,这支部队的军容极盛。士兵们穿着厚实的土黄色军大衣,头戴翻毛皮帽,手里端着的步枪在阴天里也泛着油光。队伍中间,几匹高头大马拉着四门日制三一式75毫米野炮,显得不可一世。
带队的奉军团长姓郭,是个三十多岁的东北汉子,生得虎背熊腰,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打量着远处大王庄的阵地。
“团座,前面就是直系的防线了。”副官凑过来指着前方。
“直系?哼,看旗号,是那个叫什么李枭的杂牌军。”
郭团长放下望远镜,轻蔑地啐了一口。
“这帮关中来的土包子,不在老家种地,跑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听说他们连像样的重炮都没有,就靠着几辆破铁车吓唬人。”
“大少爷(张学良)发话了,咱们东路军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扫清障碍,直插保定。这帮挡路的苍蝇,一巴掌拍死就行了!”
郭团长马鞭一挥。
“炮兵连!给我把大炮架起来!”
“先给他们洗个澡!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奉天造的火力!”
“是!”
奉军的炮兵动作很熟练。不到十分钟,四门75野炮就在阵地后方展开。
“距离一千五百米!目标正前方村落及高地!三发急速射!”
“放!”
“轰!轰!轰!”
大地的震颤中,炮口喷出刺眼的火舌。
十二发高爆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了大王庄阵地。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土坡和村庄里炸响,泥土和残砖断瓦被炸上了半空。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郭团长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得意地摸了摸胡茬子。
在以往的军阀混战中,只要这种口径的野炮一响,对面的杂牌军基本上就吓破胆了。即使不跑,也被炸得抬不起头来。
“停止炮击!”
郭团长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被硝烟笼罩的阵地。
“一营、二营,呈散兵线冲锋!”
“骑兵营从侧翼包抄!”
“一鼓作气,拿下大王庄!谁第一个把旗子插在村头上,老子赏他一千现大洋!”
“杀啊——!”
两千多名奉军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弯着腰,踩着泥泞的土地,像一群灰色的狼群,迅速向大王庄逼近。
……
此时的大王庄阵地上,却是一片死寂。
刚才的炮击虽然猛烈,但因为赵瞎子把主力都放在了反斜面和隐蔽的掩体里,第一旅的伤亡微乎其微。
战壕里,士兵们紧紧握着手里的枪,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呼吸变得沉重。
“都别动!”
赵瞎子趴在一个土包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钉在地上的测距标杆。
“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放近了打!”
八百米。
五百米。
奉军的冲锋队形依然保持得很密集。在他们看来,对面的阵地已经被大炮炸废了,这只是一次轻松的武装接收。
“这帮西北军,怕是连枪栓都吓得拉不开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奉军连长狂笑着。
三百米。
两百米。
赵瞎子的双眼猛地瞪圆,一把扯掉盖在机枪上的防尘布。
“打!!!”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哒哒哒哒哒——!”
大王庄阵地上,原本死寂的废墟和土坡中,瞬间喷吐出几十条耀眼的火舌。
这不是那种打两下就卡壳的劣质枪声,而是清脆、连贯、如同撕裂亚麻布一般的恐怖咆哮!
几十挺轻机枪,配合着数百支步枪,在一个不到一公里的正面上,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奉军连长,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胸口就爆出了七八团血花,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
“噗噗噗——”
子弹入肉的声音在战场上密集地响起。
奉军的冲锋队形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
冲在前面的两排士兵,甚至来不及举枪还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超乎想象的自动火力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扫倒。
“机枪!他们有好多机枪!”
“卧倒!快卧倒!”
奉军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纷纷扑向泥泞的地面。
但他们很快发现,卧倒也没用。
因为第一旅的机枪配置是交叉的,正面躲过了,侧面的子弹依然会像毒蛇一样咬穿他们的身体。
就在奉军步兵被压制在泥地里,进退两难的时候。
“嗵!嗵!嗵!”
一阵沉闷的声音从大王庄后面的洼地里传出。
天空中,几十个黑点划出高高的抛物线,带着死亡的哨音,精准地落在了奉军密集的卧倒人群中。
“轰!轰!轰!”
60毫米迫击炮发威了。
这种从天而降的曲射火力,是所有没有防炮洞的步兵的噩梦。
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泥土混合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些躲过了机枪平射的奉军士兵,被这从天而降的破片炸得血肉横飞。
“这是什么炮?怎么打得这么快!”
后方的郭团长看着这如同屠宰场一般的景象,望远镜都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这哪里是杂牌军!
这火力的密度,这炮兵的精准度,就算是吴佩孚的嫡系第三师,也不过如此吧!
“撤!快让一营撤下来!”郭团长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战场上的混乱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骑兵呢?让骑兵从侧翼冲过去!端了他们的机枪阵地!”
郭团长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支精锐的骑兵营上。
几百名奉军骑兵,挥舞着马刀,从右翼的一片树林后绕了出来,企图凭借速度优势,冲击赵瞎子阵地的侧后方。
然而,他们刚冲出树林,还没来得及加速。
“突突突突——”
隐藏在右翼高地上的虎子特务团开火了。
他们手里拿的,是近战大杀器——花机关冲锋枪。
在一百米这个距离上,冲锋枪的火力压制是毁灭性的。密集的9毫米子弹像一张大网,直接罩住了冲锋的骑兵。
战马悲鸣着栽倒,骑兵被甩飞在半空中,又被子弹凌空打成了筛子。
几百人的骑兵营,连特务团的阵地都没摸到,就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全军覆没。
……
崩溃。
彻底的崩溃。
失去了火炮掩护,步兵被压制,骑兵被全歼。
剩下的奉军士兵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单方面的屠杀。他们扔下那些引以为傲的三八大盖,转身向后狂奔。
“督战队!给我打!谁敢退后一步,就地正法!”郭团长红着眼睛拔出枪。
但溃兵的洪流直接冲垮了那几十人的督战队。
“跑啊!这帮西北人是妖怪!”
兵败如山倒。
郭团长眼看大势已去,只能咬碎了牙,调转马头,在一群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狼狈地向北逃窜。
……
下午两点。
大王庄的枪炮声渐渐平息。
硝烟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这片原本荒凉的河滩地,此刻铺满了奉军灰色的尸体。那些丢弃的枪支、弹药箱,在泥水里散落得到处都是。
赵瞎子带着人正在打扫战场,给还没有断气的敌人补枪,顺便把那些完好的三八大盖和子弹收集起来。
“这帮东北兵,身上的装备是真他娘的好,可惜命太薄。”
赵瞎子捡起一顶狗皮帽子,嫌弃地扔到一边。
远处,李枭的指挥车缓缓驶入了阵地。
李枭走下车,踩着泥泞的土地,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
宋哲武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前线的军官核对战果,兴奋地跑了过来:
“师长!大胜!前锋击溃奉军一个混成旅,毙敌一千余人,俘虏八百!缴获步枪两千支,还有那四门日本野炮,完好无损!”
“咱们的伤亡呢?”李枭面无表情地问道。
“轻微!阵亡不到五十人,大多是被一开始的炮击炸伤的。机枪和迫击炮的协同太完美了,敌人根本冲不到五十米内!”
“嗯。”
李枭点了点头,走到一具奉军军官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军官身上的呢子大衣,又捡起他掉落在旁边的步枪,拉了拉枪栓。
“枪是好枪。人,也是好兵的底子。”
李枭站起身,看着远方奉军逃跑的方向,做出了他的评价。
“宋先生,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思索了片刻:“奉军的装备确实一流。他们的炮兵射击很准,步兵冲锋也有章法。如果在平原上拉开阵势对射,咱们恐怕讨不到这么大的便宜。”
“你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
李枭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们的装备是一流的,但他们的心气,是三流的。”
“这帮奉军,仗着张作霖有钱,日本人给枪,平时骄横惯了。他们打顺风仗的时候,像老虎下山;可一旦遇到硬茬子,一旦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力被压制,他们就不知道怎么打仗了。”
李枭冷笑一声。
“这就叫骄兵必败。”
“打顺风仗行,一旦受挫,那就是一盘散沙。这种军队,看着吓人,其实骨头是脆的。”
“传令下去!”
李枭把烟头扔在泥水里,声音洪亮。
“迅速打扫战场!把那四门野炮编入炮兵团!”
“全军继续向北推进!但不要追得太紧!”
“今天只是给张作霖打个招呼。真正的硬菜,还在保定城里等着咱们呢!”
“是!”
众将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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