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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保定高材生与西北泥腿子的碰撞


毒辣的日头把大地烤得发烫,西安火车站,此刻比过年还要热闹。

几十列从河南一路绿灯开回来的重载火车,终于稳稳地停靠在了这片属于大西北的土地上。

当闷罐车的车门被哗啦啦地拉开时,一股夹杂着汗臭和煤烟味的热浪涌了出来。几百名从保定府“请”回来的兵工厂技工和军官学校师生,互相搀扶着走下站台。

他们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传说中偏远落后、黄沙漫天的西北古城。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没有想象中的破败土房,也没有面黄肌瘦的流民。在火车站的外围,是一片片整齐划一的青砖红瓦建筑,远处的城北工业区里,几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正有节奏地喷吐着白烟。宽阔的碎石公路上,不时有装着货物的卡车轰鸣驶过,一切都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这……这是陕西?”

一位年近五十的保定兵工厂老技师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诸位先生!诸位师傅!一路辛苦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李枭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军装,没有带多少随从,跟在他身后的,是宋哲武和几个捧着厚厚账册、抬着红木箱子的军需官。

“我李枭是个粗人,不会说客套话。”

李枭走到人群正前方,看着这群有些疲惫但也充满忐忑的知识分子和手艺人,猛地一挥手。

“哐当!”

几个红木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箱盖掀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袁大头,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除了大洋,还有一叠叠盖着鲜红大印的房契。

“在保定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们,只要跟我来西安,安家费一分不少,给房给地!”

“我李枭吐口唾沫就是个钉!今天,就在这站台上,咱们当面结清!”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在这个军阀只知道开空头支票、拖欠军饷如家常便饭的年代,像李枭这样货到付款、直接在火车站发现洋的长官,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罕。

“宋先生,念名字!发钱!分房!”

“是!”

宋哲武打开账本,清了清嗓子:“保定兵工厂,高级钳工,王大柱!”

那个刚才还在感叹的老技师浑身一颤,赶紧挤出人群:“在!小人在!”

宋哲武从箱子里拿出两封用红纸包好的大洋,又递过去一张纸:“王师傅,这是一百块安家费。这是西安兵工厂家属区丙字号院的三间大瓦房的房契。您拿好,下午就有人带您去认门。”

王大柱双手颤抖地接过大洋和房契,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在保定干了半辈子,一家老小挤在漏雨的棚户区里,到了这大西北的省城,竟然直接住上了大瓦房!

“李大帅恩同再造!我王大柱这条老命,以后就卖给西安兵工厂了!”老头扑通一声就跪下磕了个头。

“王师傅快起,咱们西北不兴这个。”李枭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您的手艺才是无价之宝,以后兵工厂还得指望您多带几个徒弟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火车站变成了分发现金和房产的大会。

无论是满手老茧的技工,还是戴着眼镜的军校教官,拿到那沉甸甸的安家费和实实在在的房契时,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

人才安置下去,沉重的机器也开始连夜往城北的工业区搬运。

李枭这趟保定之行,可以说是彻底盘活了西北的工业底子。然而,物质和技术的融合只需要时间,但人心的融合,却往往伴随着激烈的碰撞。

问题,出在军队里。

从保定军校带回来的那三百多名学生和教官,被李枭大笔一挥,全部打散编入了第一师的各级指挥系统。他们有的进了刚刚挂牌的西安讲武堂当教员,有的则直接下派到主力团、营一级充当参谋长或副营长。

李枭的初衷是好的,他急需这些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科班生,来提升部队的参谋作业能力和整体战术素养。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第一师师部作战室。

虎子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熊,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师长!这日子没法过了!”

虎子气呼呼地把军帽往桌子上一摔,指着门外大声嚷嚷。

“您从保定弄回来的那些个秀才,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恶心人的?我旅里新分来的那个叫方廷渊的参谋长,毛都没长齐,天天拿着个破本子在我跟前晃悠!”

李枭正和宋哲武看地图,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虎子:“怎么?咱们的虎大旅长,被一个学生娃给气成这样?”

“能不气吗!”

虎子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今天上午组织全旅拉练。我想着趁天气好,让车队把油门踩到底,练练五百里长途奔袭。结果那姓方的倒好,非拦着不让走!”

“他说什么……什么履带和轮胎损耗率未计算,还有什么后勤弹药基数不符合步炮协同教范!”

虎子越说越气。

“老子打仗,向来是踩着油门往前冲,机枪开路,打到哪算哪!他倒好,非让我停下来画什么行军图,还要算每辆车一公里烧多少油!这他娘的要是等他算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李枭听完,没有发火,反而看了宋哲武一眼。

宋哲武苦笑了一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报告:“师长,不止是快反旅。赵瞎子的一旅、王大锤的二旅,这几天也都闹得不可开交。”

“那些保定生是正规科班出身,学的是德国和日本的操典,讲究排兵布阵、步炮协同、战壕纵深。而咱们手底下的这些老兄弟……”

宋哲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咱们的老兄弟,很多都是土匪和农垦兵出身。他们打仗凭的是一股子狠劲和师长您发明的机枪刺猬阵、卡车猪突战术。双方的理念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保定生觉得咱们的军官是没文化的土包子,只会好勇斗狠;咱们的军官觉得保定生是书呆子,纸上谈兵。”

“矛盾很尖锐啊。”

李枭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这支军队走向正规化、现代化必须经历的阵痛。

旧军阀的部队,靠的是江湖义气和个人勇武;而真正能打国战的强军,必须有严密的参谋体系和科学的后勤计算。保定生带来的,正是李枭最缺的大脑;而虎子他们拥有的,是保定生缺乏的尖牙利爪和实战经验。

如果不能把这两者完美融合,这支军队早晚会分裂。

“去。”

李枭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通知全师营级以上军官,包括所有新来的保定生,下午三点,到师部大沙盘前集合!”

“既然嘴上谁也不服谁,那就在沙盘上见真章!”

……

下午三点。

第一师那个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型沙盘前,围满了人。

左边,是以虎子、赵瞎子、王大锤为首的“西北泥腿子”派。他们一个个军装敞着怀,匪气十足,眼神里透着桀骜不驯。

右边,是以方廷渊为代表的“保定高材生”派。他们军装笔挺,手里拿着铅笔和计算尺,看着对面那群大老粗,眼神中难掩一丝清高。

李枭走到沙盘的正中央,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指挥棒。

“听说你们这几天相处得不太愉快。”

李枭的声音不大,但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军人,不服气是好事。但在战场上,子弹不认你是不是讲武堂毕业的,也不认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土匪。子弹只认谁的战术更管用!”

李枭一指脚下的沙盘。

“今天,咱们不吵架,咱们来一场兵棋推演!”

李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出一片区域。

“地形:华北平原,有少量丘陵和河流。红蓝双方,兵力对等,各一个混成旅,三千人!”

“红方!由方廷渊和保定生组团指挥!”

李枭看向那个气质儒雅的年轻参谋长。

“方廷渊,你手里是标准的北洋精锐配置。两个步兵团,一个骑兵营,外加一个配备十二门75毫米山炮的炮兵营!后勤弹药充足!”

“蓝方!由虎子指挥!”

李枭又看向虎子。

“虎子,你手里没有大炮,也没有骑兵。我给你快反旅的配置!半装甲卡车五十辆,边三轮摩托两百辆,轻重机枪火力是红方的三倍!”

“规则很简单。相向开进,遭遇战。谁先端掉对方的指挥部,谁就赢!”

“我来当裁判。现在,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制定作战计划!”

这一下,整个大厅都沸腾了。

这是一场“传统正规军”与“非主流机械化部队”的较量。

十分钟后,推演正式开始。

方廷渊站在红方的位置,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立刻让手下的参谋们用计算尺开始测算距离和火力覆盖范围。

“一团沿公路正面推进,构筑三道堑壕!二团在右翼高地建立机枪阵地掩护!炮兵营在后方三公里处展开,标定所有路口和开阔地的射击诸元!骑兵营游弋在左翼,防止敌军渗透!”

方廷渊的布置,堪称教科书般的步炮协同防御反击阵型。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按照当时一战的理论,任何想要从正面突破这道防线的步兵,都会在炮火和机枪的交叉中灰飞烟灭。

保定生们看着布置好的沙盘,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在他们看来,对面的土军阀如果敢正面硬冲,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轮到蓝方了。

虎子看着方廷渊那如同铁桶一般的阵型,咧着嘴笑了。

“就这?缩头乌龟阵?”

虎子一把推开面前的几个步兵模型。

“裁判,我报告我的动向!”

“我的摩托化部队不走公路正门!我把全旅分成三股!”

虎子手里拿着几辆代表卡车和摩托车的小模型,直接绕过了方廷渊精心布置的正面防线。

“第一股,五十辆摩托车,带足轻机枪,从左翼的河滩烂泥地里给我插过去!地形不好?老子的摩托车人推着也能过!你们的骑兵要是敢来拦,一百挺轻机枪教他们做人!”

“第二股,主力装甲卡车,趁夜色从右翼的丘陵边缘强行越野!避开你的炮兵标定区域!”

“第三股,也就是老子亲自带队!根本不跟你们的前沿阵地接触,带足汽油,在正面虚晃一枪后,直接大迂回,绕到你们的屁股后面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方廷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胡闹!这简直是兵家大忌!”方廷渊忍不住大声斥责,“放弃正面,孤军深入敌后,你的后勤补给线呢?一旦被我军发现,你的卡车失去了油料,就是一堆废铁!”

“补给线?”

虎子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方廷渊。

“老子的车上挂满了汽油桶!老子每人发了三天的炒面!我们这三天不需要后方!我们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狼!”

推演在李枭的监督下继续进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廷渊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他引以为傲的火炮阵地,因为那是一个需要骡马牵引、展开极其缓慢的庞然大物,在蓝方那神出鬼没的摩托化部队面前,变成了笨重的活靶子。

虎子的右翼突击队,利用卡车的速度优势,在方廷渊的炮兵还没有完成转向之前,就已经冲到了距离炮兵阵地不足五百米的地方。

“我方卡车上的马克沁重机枪开火!压制你的炮兵阵地!然后步兵下车,用手榴弹和花机关强突!”虎子大声喊出战术。

方廷渊急了:“我的炮兵可以反击!我的二团可以回援!”

“来不及了。”

一直充当裁判的李枭冷冷地开口了。

“方廷渊,你的二团距离炮兵阵地有两公里。靠两条腿跑过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而虎子的卡车突击,完成火力压制只需要三分钟。”

“裁判判定,红方炮兵阵地被毁。”

方廷渊脸色苍白,但他还没有认输。

“我还有主力一团!我命令一团全线后撤,收缩防线,保护师部!”

“晚了!你爹我已经到你家门口了!”

虎子狂笑着将手里代表指挥车的小模型,重重地拍在了红方指挥部的脑门上。

“我亲自带队的大迂回部队,已经以六十公里的时速,穿插到了你的大后方!你的那些哨兵两条腿根本跑不过我的车轮子,连个报信的都回不来!”

“老子的半装甲卡车直接撞碎你指挥部的木栅栏,机枪扫射!你方廷渊已经被我活捉了!”

沙盘推演,到此戛然而止。

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

那些骄傲的保定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苦读了几年、被奉为圭臬的经典战术,竟然被一群大老粗用一种近乎流氓打架的方式,摧枯拉朽般地撕成了碎片。

方廷渊颓然地放下手里的计算尺,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土匪军阀,而是一种全新的、建立在内燃机速度之上的战争形态。在这种形态面前,传统的步兵线式防御,慢得就像是爬行的乌龟。

“我输了。”方廷渊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西北军官这边,赵瞎子等人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安静!”

李枭手里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他没有去夸奖虎子,也没有去嘲笑方廷渊。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全场。

“虎子赢了。但虎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赢吗?”

虎子一愣:“因为咱们的车跑得快啊!火力猛啊!”

“对,是因为机器。”

李枭冷冷地说道。

“但如果,这沙盘上不是平原,而是泥泞的沼泽呢?如果天降暴雨,你的卡车全部抛锚了呢?如果方廷渊提前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埋设了地雷,炸断了桥梁呢?”

虎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他打仗靠的是直觉和速度,真遇到那种复杂的后勤和工程问题,他就抓瞎了。

李枭转头看向方廷渊和那些保定生。

“你们输了,不是输在学问不够,而是输在思维僵化!战争是活的,书本是死的!你们脑子里装的还是一战时期欧洲人的烂泥沟战术,却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但是!”

李枭的语气陡然提高。

“方廷渊刚才计算的火炮射击诸元、部队行军的粮草消耗比例、以及阵地修筑的土工作业标准。这些,你们有谁会算?!”

李枭指着虎子和赵瞎子的鼻子骂道。

“让你们去领弹药,你们就知道多拿!让你们布置防线,你们就知道挖坑!如果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没有精确的参谋计算,你们连自己怎么吃不上饭的都不知道!”

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训斥,让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西北军官们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都给我听好了!”

李枭将指挥棒扔在沙盘上。

“保定来的,有文化,有脑子,这是咱们第一师的参谋大脑!”

“跟着我起家的老兄弟,有血性,有实战经验,敢打敢拼,这是咱们第一师的尖牙利爪!”

“没有大脑的猛兽,早晚被人引进陷阱里扒皮抽筋!没有尖牙的聪明人,到了战场上就是任人宰割的书呆子!”

“从今天起,方廷渊正式担任快反旅参谋长!虎子,他教你算后勤、画地图,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地学!学不会,老子撤你的职!”

“方廷渊,你跟着虎子学怎么在泥坑里开车,怎么在枪林弹雨里判断敌情!你要是只会纸上谈兵不敢冲锋,老子一样不用你!”

“必须给我揉碎了捏在一起!谁要是再敢分什么派系,互相看不起,军法从事!”

“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虎子看着方廷渊,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伸出了一只粗糙大手。

“方参谋长,刚才老哥说话冲了点,得罪。以后咱们搭班子,你教我认图,我教你杀人!”

方廷渊推了推眼镜,眼中也燃起了一股热血。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大手。

“旅长客气了。刚才的一战,让我茅塞顿开。以后,咱们一起,把快反旅打造成全中国最快的刀!”

李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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