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阿木尔
边关的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傅恒已在准噶尔腹地寻了整整三个月。
他领着一队精锐暗卫,扮作寻常商客,踏遍了每一寸峡谷、每一座牧包,马蹄踩过的砂砾能堆成山。
监军的身份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差事,是寻那个"尸骨无存"的人。
然而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边关的苦寒,而是京城的暗流。
临行前,乾隆在养心殿密诏他,将一沓弹劾奏折狠狠摔在案上:"你看看!云峥这才'死了'几天,弹劾富察氏与瓜尔佳氏'结党营私'的折子就堆了半人高!说朕偏袒外戚,说富察氏借军功培植势力,说朕的小姨子与外臣不清不楚……字字句句,都冲着宸妃和皇后来的!"
傅恒翻开那些奏折,字迹各异的笔迹,却透着同样的阴狠。
他越看越心惊,弹劾的节点太巧了,恰好在云峥"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第三日,弹劾的理由也太精准,仿佛有人早就备好了刀子,只等云峥的死讯一到,便齐齐往富察氏身上捅。
"朕问过军机处的老人,"乾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折子虽来自不同衙门,递折子的时间却集中在同一日。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卡着时辰递上来。"
傅恒心头一跳:"皇上的意思是……"
"瓜尔佳氏。"乾隆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墨色,"云峥的父亲,那个瓜尔佳·哈达哈,在云峥'战死'当日,便拟好了请封爵位的奏折。
朕没批,他竟敢在府中摆宴庆贺,到处宣扬'吾儿为国捐躯,得封忠勇公,阖族荣耀'!"
"他就不怕云峥没死?"
"他怕什么?"乾隆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云峥是庶子,生母难产而亡,连族谱都没资格上。
他在府里,过得连嫡母的狗都不如。十三岁就被扔去军中,说是历练,实则是打发。这样一个儿子,死了比活着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齿缝里挤出:"朕刚查出,云峥请缨出征前,曾收到家书。
信中说,若他利用此次机会能挣得军功,便准他生母牌位入祠堂。若挣不到……生母的牌位就不用留了,也不必回来了。"
傅恒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云峥为何那般拼命,为何明知是险境还主动请缨,那不是为国为民的豪情,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家族给了他一根稻草,他赌上了自己的命去抓。
"更蹊跷的是,"乾隆将另一封密信丢给他,"这是朕的暗卫截获的,瓜尔佳氏二房与兵部某位大人的往来书信。
信中暗示,若能借云峥之死给富察氏定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顺势扳倒富察氏,日后兵部若有空缺,瓜尔佳氏可举荐人选。"
傅恒接过信,愤怒得几乎捧不住纸。
原来如此!云峥的"死",竟是一石三鸟的算计,既除了碍眼的庶子,又得了爵位,还能借机上位,打压富察氏!
"皇上,"傅恒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愤怒,"臣定将云峥寻回,还他一个公道!"
"寻他做什么?"乾隆忽然反问,"寻回来,让他再回那个吃人的家?
让他再被生父利用,被嫡母算计?还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爵位,成了仇人的踏脚石?说不定寻回来后那些恶人会想尽办法让他再死一次!防不胜防!"
傅恒一怔。
"朕要你寻,是不想让婉兮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也是朕给的一个交代。"乾隆的声音轻下去,带着帝王的疲惫,也带着男人的无奈,"可若寻到了,问问他,愿不愿回来。若他不想,若他过得好……就别打扰了。"
傅恒明白了。
皇上不是不妒,不是不恨,但他更懂婉兮。
他宁可让自己痛,也不想让婉兮背负"因她而死"的罪。
---
三个月后,傅恒终是在一个哈萨克牧民部落找到了云峥。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阿木尔"——云峥的新名字。
他在准噶尔的一场夜袭中坠崖,被山下的牧民姑娘其其格所救。
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瓜尔佳氏的儿子,不记得京城的富察府,不记得那个说要等他的姑娘。
他只记得其其格救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草原上最美的琥珀,盛满了整片星空。
其其格是个孤女,父母死于战乱,独自带着一群羊在草原上漂泊。
她救了云峥,便将他当作天赐的缘分。她教他骑哈萨克马,在草原上驰骋如风;他教她射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两人像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数着星星入睡,活得自由而舒展。
那是傅恒从未见过的云峥。
不是富察府门前那个拘谨的少年,不是乾清门前那个紧绷的侍卫,不是边关上那个拼命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姑娘喜欢、会脸红、会笑的普通人。
他忘了所有恩怨情仇,忘了权谋算计,忘了那个"两心相许"的约定,像把前尘往事都卸下了,一身轻松。
傅恒没带他走。
他留下一批银子,足够云峥在这草原上买下一整片牧场,过上几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临走时,他只对那姑娘说了一句话:"好好待他。他受过很多苦,值得最好的。"
姑娘没懂,云峥更没懂。
他们并肩站在帐篷前,目送傅恒远去,目送一场无关的旧梦,一场前世的烟云。
离京之前,傅恒多留了个心眼,派人潜入瓜尔佳氏府邸,搜到了更多证据:
原来云峥坠崖并非意外,是军中有人"失误"引爆了火药,将他逼落山崖。
而那"失误"之人,正是瓜尔佳氏二房安插在军中的棋子。
他们本就想让他死,只是没想到他命大,被牧民救了。
更骇人的是,云峥"战死"的消息,是瓜尔佳氏提前买通传令兵,将"失踪"改成了"阵亡",只为尽快拿到朝廷的抚恤和爵位。
至于弹劾富察氏的折子,也是瓜尔佳氏在背后煽风点火,想借帝王之手,拔除这颗眼中钉。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忠勇公的爵位。
傅恒回到军帐后,写了封密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臣愿以性命担保,云峥从未与富察氏结党,更未与宸妃娘娘有过任何逾矩之举。一切皆是瓜尔佳氏二房为夺爵位、打压富察氏而设的局。云峥……不过是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他想起那个少年从初见到最后一面的种种。
他提笔,又添了一句:"若娘娘得知真相,还请……节哀。"
不是为云峥之死节哀,是为那个少年被至亲背叛、被命运捉弄的一生节哀。
也为婉兮那份被算计得干干净净的真心节哀。
(https://www.lewenwx00.cc/4129/4129908/3950587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