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闹喜的人声渐渐远了，院门外最后一串爆竹声落进夜色里，巷子里终于静了下来。

红烛烧去半截，烛泪凝在烛台上，暖光柔柔漫过铺着松毛的地面。

新房里还飘着米酒与饭菜的余香，素芬端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捻着衣角，脸颊依旧发烫。

李树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掩上院门，轻手轻脚走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凉，却先把屋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

“累坏了吧？”他走到素芬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格外温柔。

素芬抬头看他，眼波盈盈：“还好，你才是忙前忙后一整天，连口热汤都没好好喝。”

“今儿高兴，不觉得累。”李树根憨憨一笑，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又有些局促地缩了回去，“素芬，往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素芬垂眸，耳尖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让你和大根受委屈了。”李树根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心疼，“往后家里的重活我来扛，你少操劳些，有我呢。”

“我不怕累。”素芬抬头，眼里亮着水光，“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烛火轻轻一跳，李树根伸手，替她卸下鬓边的红绒花，又慢慢解开盘扣。素芬没有躲，只安安静静靠着他，像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夜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松毛的清香淡淡绕在鼻尖。

折腾了一整天，欢喜与疲惫一齐涌上来，两人依偎着躺下，李树根习惯性地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冷不冷？”他低声问。

“不冷。”素芬把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树根，有你在，真踏实。”

“以后天天都这样。”他闭着眼，声音困乏却认真，“我守着你，守着大根，守着这个家。”

素芬轻轻应着，倦意慢慢漫上来。红烛燃到尽头，最后一点光晕淡下去，屋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李树根抱着怀里的人，睡得沉实。素芬靠在他肩头，眉眼舒展。

翌日清晨，晨雾刚散，院里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铁锹碰撞声。

素芬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要洗的衣物，一见这阵仗，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院门口，隔壁的张老汉正领着几个后生，在自家院坝边缘比划着什么。

李树根站在一旁，穿着昨日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烟杆，神色平和。

“树根，这是干啥呢？”素芬快步走过去，将洗衣盆往墙边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张老汉捋着山羊胡，脸上堆着客套的笑，上前一步：“素芬丫头醒啦？是这么个事，镇上要修条通村的大路，我寻思着，从咱们这儿过最直。想跟你们商量个事，稍微挪挪院墙，占你们半尺地，咱把路修得宽绰点。”

素芬一听“占地方”，火气立马就上来了。

她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树根身前，声音清亮：“张大爷，这可不行！咱们家这院坝是当初花力气夯出来的，寸土寸金。凭啥咱们要让？路是大家的，凭啥要我家割肉？”

“素芬妹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李树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冷静，“张大爷也是为了全镇人方便。咱们让半尺，路就平整了，大伙儿出行也顺当。”

“顺当？”素芬转头瞪着他，眼眶都急红了，“李树根，你糊涂啊！咱们家本来就靠这院坝摆桌椅、晒松毛。让了半尺，咱们往后日子过得缩手缩脚？人活着，可不能平白吃亏！”

张老汉见素芬态度强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圆场道：“素芬妹子消消气，树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你看，我们也不是白占，这是五个铜板，算是补偿。”

他递过几个铜子，素芬看都不看，一把挥开：“我不要钱！这地是我家的，谁也别想动！”

空气瞬间凝固。

李树根叹了口气，挣开素芬的手，走到张老汉面前，把烟杆一收：“张大爷，这事我定了。地让。”

“李树根！”素芬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尖了，“你敢！这院坝是我带着大根一锹一锹夯出来的，你说让就让？你到底把不把我当你媳妇！把不把这个家当家！”

“素芬！”李树根也沉了脸，第一次当众跟她呛声，“我是一家之主，这事我说了算！为了半尺地跟邻里撕破脸，以后咱们在巷里还怎么抬头？”

“一家之主就能随便糟蹋家当？”素芬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指着院坝吼道，“这半尺地让出去，晒东西窄、摆桌挤，往后刮风下雨，泥水都要灌进院里！你光要脸面，不管我们娘儿俩往后受不受罪！”

“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们了？”李树根也来了火气，烟杆往腰上一插，“路修宽了，出入方便，做买卖、运东西都顺当，这是长远算计！你就盯着眼前半尺地，眼界怎么这么窄！”

“我眼界窄？”素芬气得浑身发颤，抹了把眼泪，声音又急又痛，“我守着这院坝、守着这屋，不是为了什么长远！是为了咱们一家三口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你倒好，刚成亲就拿家里的地送人情，你眼里还有我吗？”

“我这是为了家，不是送人情！”李树根嗓门也高了，胸口起伏，“你怎么就不讲理呢！”

“我不讲理？”素芬哭出声，指着院门，“好，你要让地，你就让！这院坝我不稀罕了，这日子我也不过了！”

她说着就要往屋里冲，李树根一把拽住她胳膊，素芬拼命挣开，抬手就往他肩上捶：“你放开我！你这个没良心的！刚成亲就欺负我，往后还得了！”

“我没欺负你！”李树根攥着她的手腕，又急又气，声音都哑了，“我是怕跟邻里结怨，怕以后有人给咱们家使绊子！你怎么就不懂！”

“我不懂！我就懂寸土不让！”素芬哭得肩膀发抖，瞪着他，“这地，我死都不让！你要是敢签字画押，咱们这夫妻，当天就散！”

张老汉在一旁看得尴尬，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事伤和气。地的事不急，你们先商量，我改天再来。”说罢，赶紧带着后生们走了。

人一走，院里更静，只剩两人的喘息和素芬的哭声。

李树根松了手，背过身去，闷声闷气地吼：“你就闹吧！为半尺地，非要把家闹散才甘心！”

“是你要散，不是我！”素芬扶着墙，哭得哽咽，“我辛辛苦苦守着这个家，你倒好，慷他人之慨，拿我们的血汗送人情！李树根，我算看透你了！”

李树根猛地回头，眼睛也红了：“我为了谁？我为了这个家能安稳，为了不被街坊戳脊梁骨！你以为我愿意让地？我是不想刚成亲就结仇！”

“仇也罢，恩也罢，地不能让！”素芬抹干眼泪，眼神倔得像钉钉子，“今天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我院墙一砖一土！”

两人面对面站着，胸口都在起伏，吵得面红耳赤，往日的温情全被这半尺地的争执冲得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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