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李树根的假清高

日头偏西时，院门外传来少年轻快的脚步声。

大根背着一筐柴禾，满头是汗地进了院，一眼就瞧出屋里气氛不对。

娘红着眼圈站在灶边，爹黑着脸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也没有。

他把柴筐往墙角一放，快步走到素芬身边，小声喊：“娘，我回来了。”

素芬看见儿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只强撑着摇了摇头。

大根转头看向闷不吭声的李树根，又看了看娘紧绷的脸，心里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娘，是不是早上张老汉来占院坝的事？”

素芬点了点头，声音发哑：“你爹他……答应让地了，还说要按手印。”

大根眉头一皱，走到李树根面前，不卑不亢地开口：“爹，你真要让那半尺地？”

李树根叹口气，闷声道：“公家的事，镇上保长都点头了，不让能咋办？总不能跟邻里结怨。”

“结怨？”大根年纪不大，说话却稳，“爹，你这不是怕结怨，你是想落个好名声，想当好人，可这好人是拿咱们家的地换的。”

李树根脸一沉：“小孩子家懂什么！别乱说话。”

“我懂。”大根不退让，“娘说了，那院坝是咱们晒松毛、堆粮食的地方，让了半尺，往后下雨灌水，晒东西没地方，摆桌都窄得转不开身。这些坏处，你想过没有？”

李树根被问得一噎，只嘴硬道：“路修宽了，往后方便……”

“方便是大家的，受罪是咱们自己的。”大根看向素芬，压低声音道，“娘，你别跟爹吵，吵没用。他要让，就让他自己去应，自己去按手印，咱们不拦着，也不帮着。”

素芬一怔：“大根，你这话是……”

“娘，爹不是要顾全脸面、要当老实人吗？那就让他一个人去当。”大根眼神清亮，句句在理，“张老汉再来，你别出头，别说话，就让爹一个人跟他们谈。

真要挪院墙，就让他自己拆，自己搬，自己扛着累。等泥水灌进院，等晒不了松毛，等日子真过得缩手缩脚了，他自己尝到苦头，才知道自己那点清高，值不值当。”

素芬看着儿子，心里猛地一亮。

是啊，她吵了闹了，他只觉得她胡搅蛮缠，只有让他自己亲手把坏处扛回来，他才会醒。

李树根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呵斥道：“大根！你怎么教你娘这些！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家，就不该拿咱们的安生去换别人的夸奖。”大根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有力，“爹，你要是真觉得对，那就自己应下这事。

可往后院坝窄了、进水了、不够用了，你别埋怨娘，也别埋怨日子不好过，一切后果，你自己担着。”

这话像一瓢冷水，直直浇在李树根头上。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烟杆“嗒”地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一直以为，让半尺地不过是小事，是顾全大局，是男人的气度。可他从没想过，挪院墙要自己拆，院坝窄了要自己忍，日子难了要全家一起熬。

素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终是开口：“大根说得对。李树根，你要当好人，你去当。

你要让地，你去按手印，你去拆院墙。往后这院里但凡有一点不好过，我不怪别人，只怪你，你自己扛着。”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屋，不再看他。

大根捡起地上的烟杆，默默放在石桌上，也跟着进了屋，只留李树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坝里。

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发凉。

次日，院门外，隐约又传来张老汉与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商量明天动工的事。

张老汉这次带了四个精壮后生，手里拎着铁锹、锤子，摆明了是要强行动工，脸上半点客气都没了。

素芬听见动静，手里择着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安安静静坐在灶屋门口，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大根靠在门框上，眼神平静地看着院门口，一句话不说，就等着看他爹怎么收场。

李树根一看见这阵仗，脸先白了半截，可还是强撑着那点老实人的和气，快步迎上去，腰弯得更低，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张、张大爷，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了……”

张老汉往院坝中央一站，山羊胡一翘，语气硬邦邦的：“树根，我给过你时间商量，今天就是来动工挪院墙的。东西我都带来了，大伙儿抓紧干，别耽误公所的工期！”

后生们拎着家伙就要上前，李树根慌忙伸手拦着，语气发虚：“哎哎，张大爷，别急、别急……这、这事儿还得再商量商量。”

“商量？”张老汉冷笑一声，“昨夜我就给了你期限，你是一家之主，之前亲口答应让地，如今又要变卦？你这是耍我老头子玩呢！”

李树根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就往灶屋方向瞟，想喊素芬出来说句话，可素芬垂着眼，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心里一慌，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扛：“张大爷，我不是耍您……我是、我是后来想想，这院坝实在太小，再让半尺，家里实在转不开身……”

“转不开身？”张老汉步步紧逼，“早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明事理、顾大局，为了村里修路愿意牺牲，怎么，睡了一觉就不算数了？”

“我、我……”李树根支支吾吾，手心都冒了汗，脸上那点清高的体面快要挂不住了，“我是想顾大局，可家里实在困难……”

“困难？早干什么去了！”张老汉提高了声音，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李树根，我告诉你，这是公所的事，保长亲自吩咐的，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今天这院墙，必须挪！”

几个后生往前凑了凑，铁锹往地上一戳，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树根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脸色惨白，却还死撑着那点可怜的脸面，不敢强硬拒绝，也不敢痛快答应，只会陪着笑反复求情：“张大爷，您通融通融……都是邻里乡亲的，别这么绝情……我不是不让，是、是真的不能让啊……”

“不能让？那你早说！”张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当着我的面答应下来，转头又缩回去，你这叫不守信用！传出去，看谁还敢跟你李家打交道！”

这话戳中了李树根最在乎的脸面，他急得额头冒汗，想辩解，又没胆子硬刚，想妥协，又想起素芬和大根的话，往后的苦果要自己扛。

素芬坐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幕，终于慢悠悠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大爷，这事您别跟我说。他自己说了，他是一家之主，他说了算。现在答应的是他，反悔的也是他，要打要罚，都找他，跟我没关系。”

大根也跟着补了一句，声音平静：“我爹说，他要顾全大局，要做明事理的人。这地是他要让的，后果自然该他自己担。”

母子俩一唱一和，把李树根彻底晾在了当场。

张老汉一听，立马把所有火气都对准了李树根：“好啊李树根，原来是你在中间耍滑头！你自己要当老好人，拉着全家陪你受罪，如今又不敢担事，你算什么一家之主！”

“我没有！我不是耍滑头！”李树根急得脸都涨红了，又不敢对张老汉发脾气，只能憋屈地喊，“我是真的有难处！”

“难处你自己解决！”张老汉一挥手，“我最后问你一句，这地，你让还是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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