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风花雪月与柴米油盐

第二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素芬趁着香皂铺子没客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缝补着李树根磨破的褂子，针线在布面上慢慢穿梭。

正愣神间，一道清浅的身影走近，青布长衫拂过巷子里的青石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素芬。”

素芬猛地回神，抬头便看见许明轩立在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粗布食盒，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昨日未散的情意。

她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起针线，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许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巷口，见你在忙活，便过来看看。”许明轩将食盒递到她面前，语气轻柔，“今早家母做了些韭菜团子，还热着，我想着你整日打理铺子，怕是没空好好吃饭，带几个给你垫垫肚子。”

素芬连忙推辞，双手摆得急切：“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昨日您送簪子我已不敢收，怎好再拿您的吃食。”

“不过是家常点心，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你莫要推辞。”许明轩不由分说，将食盒塞进她手里，“快尝尝，家母的手艺还算过得去。”

盛情难却，素芬只得红着脸接过，打开食盒，一股鲜香的韭菜味扑面而来，团子还冒着丝丝热气，看着软糯可口。

她捏起一个，小口咬了半块，韭菜的鲜与面香在嘴里散开，是寻常人家难得的滋味。

许明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待她咽下口中的团子，才缓缓开口，语气放得极缓，带着几分委婉的试探：“素芬，我知道你是本分人家的女子，安稳度日，可这一辈子，难道就只想守着柴米油盐，不想找一个……能与你精神共鸣，知你懂你的人吗？”

素芬捏着团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错愕，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许明轩看着她的神色，继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笃定：“我并非要唐突你，只是真心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我在教会夜校教书，家里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有薄产，物质上断不会让你受委屈，更能陪你读书识字，懂你心里的想法，不像旁人，只懂柴米油盐。”

他的话，句句都戳中了素芬心底最隐秘的心思。

嫁入李家后，她整日围着香皂铺子、灶台转，李树根待她虽好，却终究是粗人，不懂她想识字的心思，不懂她对文字的那点向往，两人之间，永远隔着柴米油盐，少了几分心意相通。

而许明轩不同，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能陪她读书，能跟她讲诗词歌赋，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精神上的依靠。

可这份心动，终究是不合时宜。

她是李树根明媒正娶的媳妇，受了李家的恩情，守着这间小铺子过日子，三从四德的规矩刻在骨子里，怎敢背弃夫家，跟一个教书先生走。

素芬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纠结与慌乱，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韭菜团子，指节微微泛白，温热的团子烫得手心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说话，嘴唇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说感谢，想说不敢，想说自己已有家室，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保持着沉默。

许明轩见她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再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唐突，你不必急着回应，慢慢想，我等你。”

说完，他不再多留，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缓离开了巷口，青布长衫的背影，在暖阳里显得有些落寞。

素芬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韭菜团子，热气渐渐散去。

入秋的风带着凉意，扫过城里街巷的布幡，前街的裕丰布庄里，各色棉布、洋布摞得整整齐齐，掌柜的拿着竹尺，忙着招呼往来的主顾。

素芬拽着李树根的袖口，走进布庄时，眼里满是欢喜。

她许久没添新衣裳，前些日子夜校上课，见同窗穿了件浅粉布裙，心里便一直惦记着，今日趁着铺子清闲，硬拉着李树根来买布，想做件新裙子。

“掌柜的，把那块浅粉洋布拿给我瞧瞧。”素芬指着柜台里一块料子，声音里带着期盼。那布颜色柔润，织着细碎的暗纹，看着格外秀气，她脑海里已经想着做成裙子，配着上月做的月白小褂，再合适不过。

掌柜的连忙抽出布料，抖开摊在柜台上，粉嫩嫩的料子铺展开，衬得素芬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她伸手轻轻摸着布面，顺滑又厚实，满心欢喜地转头看向李树根：“树根，你看这块布多好看，做成裙子准合身。”

李树根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伸手扒拉了一下布料，语气直愣愣的：“好看有啥用？这粉布太扎眼，还不耐脏，平日里打理铺子、烧火做饭，沾点油污就洗不掉，纯属糟蹋钱。”

素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攥着布料不肯松手：“我平日里小心些就是了，就做一件出门、去夜校穿，也不天天穿。”

“夜校里人多眼杂的，穿那么鲜亮干啥。”李树根摆着手，径直指向旁边一块藏青灰的粗棉布，“要我说，就买这块，颜色耐脏，料子结实，做成长裙、改成长裤都能穿，平日里干活、出门都百搭，啥场合都不挑，多实在。”

“可这块颜色太老气了，跟我娘辈穿的一样。”素芬忍不住反驳，语气里带着委屈，“我就想要块好看点的，一辈子穿这些灰扑扑的料子，多没意思。”

李树根一听这话，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引得旁边主顾侧目：“素芬！咱过日子不是摆样子，好看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皂角使？这粉布中看不中用，花的都是实打实的铜板，咱小本生意，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哪能由着性子来！”

“我不是由着性子，我就这一个念想。”素芬眼眶微微发红，手里依旧攥着那块粉布，指尖都泛白了，“我不买贵的，就这块便宜的洋布，做件简单的裙子，不行吗？”

“不行！”李树根斩钉截铁，伸手就要把粉布从她手里抽走，“听我的，就买藏青灰的，百搭耐用，能穿好几年，别瞎折腾那些花里胡哨的。你是有家室的人，安稳过日子最重要，穿那么好看，徒惹旁人闲话。”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戳中了素芬。

她想起许明轩看她时的目光，想起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又看着李树根满脸务实、毫不通融的样子，委屈和心酸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黯淡下来，再也没了刚才的欢喜，声音闷闷的：“你想买啥就买啥吧，我不做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布庄外走，不愿再看那块藏青灰的布料，也不愿再听李树根念叨实用百搭的道理。

李树根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粉布，嘴里嘟囔着“不知好歹，好看能当啥用”，可心里也泛起几分烦躁，最终还是跟掌柜的定下了那块藏青灰棉布，付了钱，快步追了出去。

风卷着布庄的幡布哗哗响，素芬走在前面，脚步匆匆，李树根跟在后面，脸色沉沉，两人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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