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

几日过后，秋雨落了几场，天候添了几分凉薄。

教会夜校散学的钟声敲响，学员们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出教室，巷口飘着桂花的淡香，昏黄的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温润。

素芬收拾好布包，刚踏出教室门，便被守在廊下的许明轩叫住。

他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衣角沾了些微雨雾，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锡制圆盒，站在灯影里，眉眼温柔。

“素芬，稍等片刻。”许明轩快步上前，声音轻缓，将锡盒轻轻递到她面前，“前日去洋货行，瞧见这款玫瑰口脂，颜色淡雅，不张扬，很衬你。”

锡盒打磨得光滑，透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已是极精致的物件，多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才会用。

素芬看着那小盒子，脚步往后微退，双手下意识拢在袖中，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却温和：“许先生，这东西我不能收，您拿回去吧。”

许明轩递盒子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不肯收回：“不过是寻常脂粉，不算贵重，你平日操持家事，也该拾掇自己，算不上什么唐突之物。”

素芬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抬眼看向许明轩，目光坦诚又带着几分清醒的悲凉：“先生，我不是嫌它贵重，是我真的不能收。您对我的心意，我心里明白，可我是有夫家的人，收了这口脂，于礼不合，也耽误了您。”

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廊下只剩他们两人，周遭的喧闹渐渐远去。

许明轩看着她素净的脸庞，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布衫，未施粉黛，却清隽动人，语气越发恳切：“我从不在乎你有无夫家，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温顺、通透、肯上进，和旁的市井女子全然不同。”

“不同？”素芬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她缓缓开口，“先生，您当真只是喜欢我这个人吗？”

许明轩一愣，没料到她会这般问，眉头微蹙：“自然是，我对你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若是我没有开着那间香皂铺，没有机缘来夜校念书，还是个目不识丁、整日围着灶台打转、连话都说不周全的寻常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浑浑噩噩过日子……”素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眼神平静地望着他，“先生，您按理来说，是不会喜欢上我的。”

她顿了顿，看着许明轩骤然怔住的神情，继续轻声说道：“您喜欢的，是夜校里肯识字、听得懂诗词、能跟您说上几句心里话的素芬，不是李家那个只懂柴米油盐、操持生计的媳妇。我来夜校，识了字，见了不一样的人和事，才成了您眼里的样子，可这底子，终究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素芬的话，没有半分埋怨。

是夜校给了她识字的机会，是香皂铺让她能安稳度日，不必为温饱奔波，才养出了这她的怡情松弛。

若是褪去这些，她不过是千千万万旧式妇人中的一个，粗鄙、无知，整日为生计发愁，根本入不了这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的眼。

许明轩被她的话震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

他看着素芬清澈又清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对他的爱慕，只有对自身境遇的通透认知，还有对夫家的坚守。

“我……”许明轩喉结滚动，心底的情意翻涌，却被她的清醒堵得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只一心觉得她与众不同，却忽略了这份与众不同，本就是境遇造就的。

素芬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微微福身，语气依旧恭敬：“先生，您是读书人，该找个门当户对、能与您琴瑟和鸣的女子，而不是我这样的有夫之妇。往后，您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说完，她抱着布包，不再停留，转身走进秋夜的雨雾里，青布衫的衣角被晚风拂起，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许明轩僵在廊下，手里的锡制口脂盒渐渐变凉，玫瑰香气被秋雨打散。

路灯的光影拉长他的身影，满是落寞，手里的口脂，终究没能送出去。

李家香皂铺的后屋，煤油灯的光照着木窗上的薄纸。

素芬刚把换洗的衣裳塞进那个旧布包，放在了枕边，动作极轻，却足以让身旁的人察觉。

“你这是干啥？”李树根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带着晨起的惺忪，还有几分被吵醒的不悦。

他坐起身，裸着上身，煤油灯的光映得他胸膛黝黑，脸上满是困惑。

素芬没有看他，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布包的边角，声音平静得带着一丝决绝：“俺想，往后咱分房睡吧。”

“分房？”李树根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急色，“素芬，你发啥疯？两口子哪有分房睡的道理？传出去人家得咋说咱？再说了……”

“传出去咋了?”素芬猛地打断他，转过身，眼里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委屈，“李树根，你摸着良心说说，成亲前，你是咋跟俺许诺的？”

“成亲前，你说咱家底薄，铺子刚开，日子紧，说好了只生一个娃，等拉扯大了，咱就轻松了。你说你疼我，不让我遭那怀胎生养的罪，让我识识字，开开眼界，做个有见识的媳妇。”

素芬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起当初红着脸定亲的日子，那时的他，眼里全是讨好与笑意。

“可你现在呢？”她红着眼，指着自己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失望与恼怒，“你得到了，就不稀罕了！难道非要把我折腾得像个生育的机器，你才满意吗？我是你媳妇，不是给你李家生娃的牲口！这肚子是俺的，俺有权利说不生！”

“你胡说八道些啥！”李树根被她骂得脸上一热，火气瞬间上来，却又碍于她是个女子，不好粗声粗气，只能压低了嗓子，急声辩解，“我咋不珍惜了？我天天起早贪黑开铺子，挣的钱不都往家里拿吗？我哪点亏待你了？”

“不亏待？”素芬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你所谓的不亏待，就是用我的身子，给你李家传宗接代！你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我身子扛不扛得住，只管你自己心里痛快！”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李树根，我不是不识好歹，也不是不愿给你生。可我怕，怕极了那种九死一生的苦。你要是真疼我，就该记得当初的话，而不是现在只图一时爽快，不顾我的死活。”

“分房睡，就是想断了这念头。”素芬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决绝，“往后，你睡你的炕，我守我的灶。咱若是还想好好过日子，就别再提那荒唐事。若是你不肯，那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李树根心上。

他看着素芬决绝的侧脸，看着她眼里那股子不容置喙的清醒，忽然就慌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精神共鸣，不懂什么女子不易。他只知道，媳妇是自己明媒正娶的，两人睡在一张炕上，那是天经地义。

可素芬这股子硬气，他也从未见过。

屋里静了许久，只剩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李树根终于沉下了气，抓了抓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一股子男人的霸道：“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分房就分房，算我怕了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妥协，又像是自我安慰：“但素芬，咱说好，分房归分房，你还是俺媳妇。我不逼你生孩子行，可你也别再闹这离家出走的幺蛾子，咱好好过日子，中不中？”

素芬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的那股子气，终究是泄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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