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不能忘本
松影层层叠叠,把亭间遮得半明半暗。
顾言舟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下落寞与狼狈。
他看着素芬慌乱拢着破碎衣襟、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口那股疯魔的执念,终究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别开眼,嗓音沙哑:“是我莽撞了,对不住。”
素芬指尖死死攥着撕裂的粗布衣裳,肌肤凉得发颤,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又是羞愤,又是心酸:“言舟兄,你明明懂我的……为何非要逼到这般境地?”
“我懂你?”顾言舟苦笑一声,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长衫下摆还沾着地上的松针,“我以为我懂你心怀学堂、不甘困于山野宅院,懂你洁身自好、守得住初心情意。可我唯独不懂,你熬得过孤灯长夜,熬得过清贫困苦,却熬不过一时温存,心甘情愿被困在儿女情长里,连往后的路都不敢抬头看。”
远处山道隐约传来李树根嘶哑的呼喊,一声紧似一声,撞在山林间,焦灼又疯狂。
素芬听见那声音,身子猛地一颤,脚步下意识就要往亭外挪,眼底满是慌乱:“我得回去了,树根找不到我,会疯的……”
“你回去,又能如何?”顾言舟拦住她,目光沉沉锁住她,字字痛心,“回去继续守着灶台木炕,顺着他的心意生儿育女,从此把识字教书的念想、把心里的山河天地,全都埋进黄土里?素芬,这不是你该有的活法。”
“可我没得选啊!”素芬忽然哽咽出声,积压多日的委屈、愧疚、无奈一并崩塌,眼泪砸在青石地上,“夜寒的时候是他守着我,旁人闲话的时候是他护着我,我孤苦无依的时候,是他掏心掏肺把我攥在手里。我欠他的,也放不下这份安稳……”
“那我呢?”顾言舟走近一步,声音轻了,却带着碎骨的疼,“我清清白白等你,不问朝夕,不逼牵绊,只盼你熬过难关,随心而活。我以为来日方长,总能等到你豁然开朗,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像是无尽的叹息。
素芬垂着头,哭得浑身发软,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对不起顾言舟的赤诚等候,也离不开李树根烟火气的庇护;既舍不得教书育人的初心,又逃不开命中注定的纠缠羁绊,生生被撕扯成两半。
亭外李树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怒吼也越发清晰:“素芬!你在哪儿!姓顾的,把我的人还给我!”
顾言舟听得真切,最后深深望了素芬一眼。
眼底的怒火、执念、疯狂尽数散尽,只剩温润如初的心疼,还有彻底放下的决绝。
他抬手,脱下自己整洁的藏青色长衫,轻轻披在素芬身上,遮住她残破凌乱的衣襟与满身羞态。
长衫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隔绝了山间的凉意。
“走吧。”他语气平静,再无半分争执,“我不拦你了。”
素芬一愣,泪眼朦胧看向他:“言舟兄……”
“从此,知己情谊到此为止。”顾言舟别过脸,不再看她泛红的眉眼,一字一句,轻却坚定,“我来过,我等过,我争过,也放过。往后你安于山野烟火,我奔赴我的远方山河,两两相望,再无牵扯。”
话音落,他侧身让出亭间小路。
恰好李树根疯了一般冲进来,一眼看见素芬披着陌生长衫、泪痕满面,当即红了眼,一把将她狠狠拽进怀里,死死护着,凶狠瞪向顾言舟:“你对她做了什么!”
顾言舟神色淡然,不曾辩驳,只淡淡颔首,再无一句言语。
素芬被李树根抱得生疼,心口却空落落的。她回头望向松亭下孑然伫立的身影,顾言舟的目光再没落在她身上,一身长衫清孤,彻底断了所有念想。
“别怕,我带你回家。”李树根察觉到她的颤抖,瞬间收了戾气,粗粝的手掌紧紧捂住她的眼,语气又急又疼,“再也不让他靠近你半步,没人能抢走你。”
他不由分说,搂着素芬大步离开松亭,往山下的山坳走去。
一路山风呼啸,素芬伏在李树根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与低声的安抚,身后的松林寂静无声,再没有那个温润书生的追逐与等候。
她隔着泪雾回头望去,顾言舟的身影立在松影深处,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回到泥屋,暮色又一次笼罩山坳。
李树根细心替她拢好衣衫,烧了热水暖手,沉默着收拾妥当,再不提松亭之事,只默默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油灯昏黄,映着素芬憔悴的容颜。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木炕依旧温热,日子还要照旧过下去。
暮色沉进山坳,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映得泥屋昏黄一片。
素芬坐在炕沿,低头缝补着学堂孩子的旧衣衫,针线穿梭间,眉眼间还凝着白日里的松亭惊魂,久久未散。
李树根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却没像往日那般温声哄她,只是挨着炕边坐下,粗粝的手掌撑着膝盖,脸色沉得很。
屋里静得只剩柴火燃烧的声响,他不开口,那股压抑的气息,便一点点裹住了素芬。
素芬指尖的针线顿了顿,不敢抬眼,只低声道:“粥放凉了,你快吃吧。”
“我吃不下。”李树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沉郁,目光直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白日里那档子事,我不跟你计较,可有些话,我得跟你掰扯清楚。”
素芬心头一紧,针线攥得更紧,指尖微微泛白。
“你别忘了,当初你孤身一人,出来找活计,身上连半块铜板都没有。”李树根往前凑了凑,语气渐重,字字都带着旧事的分量,“那时候你穷得揭不开锅,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寒冬腊月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褂子,冻得浑身发抖,连学堂的泥屋都修不起,孩子们连写字的石板都没有。”
他说起过往,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执拗,那些日子,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拼尽全力护着她。
“是我,跑遍了十里八乡,给你送米送面,把攒了多年的积蓄拿出来,给你买棉衣、买炭火,不让你受半分冻、半分饿。”李树根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病得下不了炕,是我日夜守在你身边,端药喂水,跑远路给你请郎中,差点把命都搭在山路上。”
素芬的眼眶渐渐泛红,鼻尖酸涩,这些恩情,她从未忘记,只是被近日的纠缠搅得满心纷乱。
“那时候,顾言舟在哪儿?他不过是后来送了几本书、几包药,就博了你几分感念。”李树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压着怒火,“可陪你熬过最苦、最穷、最走投无路日子的人,是我李树根,不是旁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素芬攥着针线的手,掌心的粗糙与温热,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劝诫:“素芬,做人不能忘本。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认清现实,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守着这学堂,守着这泥屋,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素芬抬眸,眼底含着泪光,望着他真切又带着期许的脸,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心善,念着顾先生的知己情分,可他给不了你安稳,只会搅乱你的日子。”李树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下软了,语气愈发温存,却又带着几分强势,“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是。别再想着旁人,别再跟他有牵扯,往后我依旧拼了命护着你,不让你再受半分苦,咱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好不好?”
素芬垂眸,泪水落在手中的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却字字真切:“我……我没忘,从来都没忘。”
“没忘就好。”李树根松了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满是笃定,“安心跟着我,忘了外面的纷纷扰扰,忘了顾言舟,老老实实做我的女人,我这辈子,都不会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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