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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寒夜温存


奉顺公馆内,午后的光线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慵懒而寂寥的光斑。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烬的余温,难以驱散这冬日大宅里固有的、沉甸甸的寒意。

空气里,檀香的气息也变得滞重起来。

孙妈站在一楼客厅那张宽大的丝绒沙发旁,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半干的冷毛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正急得团团转。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沙发上那个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的纤细身影,又频频望向落地窗外寂静的庭院,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着什么。

沙发上的苏蔓笙,身上盖着那条厚厚的羊绒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她双眼紧闭,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脆弱的阴影,却不安地轻轻颤动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声短促而灼热,带着一种不祥的嘶哑。

刚刚又试了一次她额头的温度,那滚烫的触感让她心惊肉跳——

比上午更加烫手了。

“怎么还不来……这电话都打去好一会儿了……”

孙妈搓着手,心急如焚。

她不敢擅自给苏小姐用猛药,又怕挪动她加重病情,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不断地用浸了冷井水的毛巾给她敷额头、擦手心脚心,可似乎收效甚微。

就在孙妈快要急哭的时候,庭院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低沉稳重的汽车引擎声!

那声音对于此刻的孙妈来说,不啻于天籁。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丢下手中的毛巾,也顾不上许多,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向门口,手忙脚乱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庭院里,那辆通体漆黑的奉顺一号,如同沉默的黑色巨兽,稳稳停在了台阶下。

车门打开,顾砚峥率先弯腰下车。他依旧穿着早晨离开时那身墨绿色的将官常服,只是外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比这十二月的天气还要寒冷上几分,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本就凛冽的冬日午后,仿佛又凭空降了几度。

沈廷跟在他身后下车,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出诊箱,脸上的神情也比平时严肃得多,眉头微微蹙着。

“少爷!沈少爷!你们可算来了!”

孙妈看到两人,连忙迎下台阶,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带着颤音,

“快,快进来看看苏小姐吧!”

顾砚峥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孙妈一眼,径直迈上台阶,步伐又急又稳,带起一阵冷风,走进了公馆大门。

沈廷对孙妈点了点头,也快步跟了进去。

“今早苏小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看她累得那样,就没敢吵醒她,想着让她多睡会儿。”

孙妈跟在两人身后,一边上楼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着,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担忧,

“可谁曾想,这都下午了,她还没醒。

我觉着不对劲,想去叫她起来吃点东西,一摸额头……

哎哟,烫得吓人!浑身都跟火炉子似的!我这又不敢擅自挪动她,怕出岔子,只能赶紧给她用冷毛巾敷着,又立刻给少爷您那儿打了电话……”

顾砚峥已经踏入了客厅。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壁炉前那张沙发上,那个被毛毯覆盖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纤弱身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大步走了过去。

沙发上,苏蔓笙无知无觉地躺着,苍白的小脸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愈发显得脆弱不堪。

她似乎睡得很沉,却又极不安稳,眉心紧紧蹙着,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呼吸声又急又浅,带着灼热的气息,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顾砚峥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在沙发边单膝蹲了下来,伸出右手,用手背极其轻缓地,贴上了她滚烫的额间。

触手所及,是一片惊人的、不正常的灼热。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眉心蹙得更紧,深褐色的眸底,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又探了探她的颈侧,同样滚烫。

“高烧。”

沈廷也走了过来,放下出诊箱,同样伸手试了试温度,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查看,脸色凝重,

“温度不低,而且昏迷不醒,得立刻处理,不能耽搁。先物理降温,再用药。

得先把她挪到床上,这里不行。”

顾砚峥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沙发上气息微弱的苏蔓笙,他弯下腰,连同苏蔓笙身上裹着的毛毯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头莫名一沉。隔着毛毯和那身早已被冷汗反复浸湿、又半干的旗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和细微的、无意识的颤抖。

那件月蓝色的旗袍,此刻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湿冷的布料传递着不祥的热度。

“去楼上主卧。”

他丢下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抱着苏蔓笙,转身就朝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脚步很稳,手臂却收得很紧,仿佛怕怀中这轻飘飘的人会碎掉,或者消失。

沈廷提起出诊箱,对一脸担忧的孙妈低声吩咐:

“孙妈,麻烦你先给苏小姐找身干爽的衣物,湿衣服不能再穿了。

再让人准备些冰凉的井水,多拿几块干净毛巾上来。。”

“诶,诶!我这就去!”  孙妈连忙应下,小跑着去准备。

二楼的主卧。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张宽大的西式铜柱床挂着墨绿色的丝绒帐幔,此刻被全部束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顾砚峥的雪松气息。

顾砚峥将苏蔓笙轻轻放在铺着雪白亚麻床单的大床上。

毛毯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湿冷不堪的旗袍。他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中依旧蹙着眉、无意识发出痛苦呻吟的她,眉头紧锁。

他转身,对跟进来的孙妈道:

“给她换衣服,动作轻些。”

“是,少爷。”

孙妈连忙应下,手里已经拿着一套干净的、柔软的月白色细棉布睡袍。

顾砚峥深深看了床上的苏蔓笙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等待。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她灼热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

昨夜月台上她那决绝的模样,与此刻床上脆弱不堪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房间里,孙妈动作麻利却轻柔。

她小心地解开那身湿冷旗袍的盘扣,用温热的毛巾快速擦去苏蔓笙身上淋漓的冷汗。

苏蔓笙在昏迷中似乎感到了不适,发出细微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颤抖。孙妈一边低声安慰着“苏小姐不怕,换了干净衣服就舒服了”。

做完这一切,孙妈才打开门,对等在外面的顾砚峥低声道:

“少爷,换好了。”

顾砚峥点点头,重新走进房间。几乎同时,沈廷也提着出诊箱和一个棕色的医药包匆匆上楼来了。

床上,苏蔓笙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月白色睡衣,躺在松软的枕头里,看起来比刚才整洁了些,但脸上的病态潮红和痛苦的蹙眉并未减轻,呼吸依旧灼热急促。

沈廷走到床边,打开医药包。

里面是几瓶密封的玻璃药瓶,标签上印着德文,还有未拆封的注射器、橡胶管、针头和消毒棉球。

取出一小瓶进口的磺胺类药物的稀释溶液退烧针剂

“得静脉注射,见效快些。”

沈廷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在苏蔓笙纤细苍白的手腕处消毒。她的血管很细,在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顾砚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

沈廷找准位置,将针尖缓缓刺入。

冰凉的刺痛让昏迷中的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拒声,眉头蹙得更紧。

顾砚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蔓笙另一只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滚烫得吓人,指尖冰凉。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腹能感觉到她掌心因为高烧而异常的温度和细微的汗湿。

“别动。”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专注地将针剂缓缓推入。

接着,他又从医药包里取出一瓶密封的生理盐水,用专用的橡胶管连接好,将另一端的针头,刺入了苏蔓笙另一只手背的血管,用胶布仔细固定好。

冰凉的液体,开始一滴滴,缓慢地流入她滚烫的血管。

做完这一切,沈廷擦了擦手,将用过的器械收回。

他看了看输液瓶的速度,又试了试苏蔓笙额头的温度,对顾砚峥说:

“针打上了,盐水也挂上了。接下来就看她的反应了。

需要有人一直守着,注意体温变化,如果温度持续不下,还得配合物理降温。

我已经让孙妈准备了井水和毛巾。”

顾砚峥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苏蔓笙苍白痛苦的脸上,对沈廷的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我先下楼,让孙妈把冰水和毛巾送上来。

你……在这儿守着吧。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提上东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极其轻微规律的“嗒、嗒”声,以及苏蔓笙灼热而急促的呼吸声。

顾砚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守护石像。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开始降临,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昏暗下来。

阴影一点点吞噬房间,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小的、罩着透明玻璃灯罩的台灯,

被他伸手拧亮,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笼罩着大床一角,也映亮了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他看着她。

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紧蹙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眉心,看着她干燥起皮的、微微开合的嘴唇,听着她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破碎的呢喃。

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极其细微,混杂在痛苦的呻吟中,难以辨认。

偶尔,能听到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像“不要……”,像“时昀……”,像“走开……”,又或者,是更含糊的、仿佛在呼唤某个名字……

每一次无意识的呢喃和身体的细微挣扎,都让顾砚峥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愈发深邃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孙妈轻手轻脚地送来了冰凉的井水和毛巾,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砚峥松开握着苏蔓笙的手,拿起浸透了冰水的毛巾,拧到半干,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刺激让她在昏迷中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头无意识地偏向一边,仿佛在躲避这寒意。

顾砚峥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换了一种方式,用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脖颈、手心。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指尖偶尔擦过她细嫩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毛巾传递过来,仿佛能一直烫到他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夜色,彻底笼罩了奉顺公馆。

而床上昏迷不醒的苏蔓笙,在冰冷与灼热的反复夹击和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早已彻底沉沦,跌入了一片更加混沌、更加无法挣脱的梦魇深渊。

那是一个由冰冷、绝望、血色和无边黑暗交织而成的旋涡。

是四年前那个仓惶逃离的雨夜,是产床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是这四年来无数个提心吊胆、隐姓埋名的日夜,

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最深的恐惧与伤痛,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在她失去意识防御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反复撕扯啃噬着她的灵魂。

她在水与火的两重天里,无望地沉浮、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能向着那冰冷的、黑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深渊,不断下坠、下坠……

跌入了,那个四年前仓促开始、却再也来不及挽回的,破碎旧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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