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江烽密云
汉口江滩的初冬,阴冷湿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混浊的江面上,北风卷着水汽和硝烟未散尽的味道,在残破的码头、废弃的货仓与纵横交错的街垒间穿梭呜咽。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潮湿的木头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自滇系吴兆明与刘铁林两部联军陈兵江对岸,与驻守汉口的北洋军隔江对峙以来,已僵持半月有余。
江面往来断绝,昔日繁华的码头杳无人迹,只有双方斥候的小艇偶如鬼魅般划过水面,又迅速隐入雾霭。
指挥所设在一处由洋行货仓临时加固改建的掩体内,墙壁厚实,但依旧能隐约听到远处江风的嘶吼,以及更远处,对岸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金属碰撞与马蹄声。
室内光线昏暗,数盏马灯悬在横梁上,随着地面传来的隐隐震动而微微摇晃,将墙上那张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汉口及周边区域军事地图映照得光影斑驳。
顾砚峥站在地图前,身姿笔挺如松,即便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军装的风纪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深蓝色的呢子军装外套衬得他肩线平直,神色冷峻。
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鞭梢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沉静力量。
“一团的防御工事再向前推进五十米,卡住龙王庙这个隘口。这里水浅,但河道弯曲,敌舰炮火有盲区,正是设置交叉火力的好位置。
告诉张团长,沙包和铁丝网不够,就去拆临江那些废弃的库房,
我要在明天拂晓前,看到完整的堑壕体系。”
“是!”
侍立一旁、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的年轻参谋迅速记录。
“二团分两个梯次,沿江汉关至集家嘴一线布防。重点不是滩头,是后面这排仓库和后面的民房。”
教鞭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
“刘铁林部若想登陆强攻,必先抢占制高点。这些建筑虽旧,但结构坚固,稍作改造,就是现成的火力点。
让王团长把重机枪和迫击炮给我藏好了,没我的命令,一枪不准放。”
“明白!”
“三团作为机动预备队,驻守大智门火车站附近。注意与英、法租界巡捕房保持……
必要距离,但需密切监视其动向,尤其是日占区方向,有任何异动,立即报告。”
顾砚峥的教鞭在标有各国租界的地图区域上虚点几下,眼神锐利如鹰隼。
“是,少将!”
“江防炮台,所有炮位重新校射,标定对岸三号、五号、七号区域,以及江心可能出现的移动目标。
炮弹金贵,瞄准了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炮营的兄弟,开火权在我,没有信号,天塌了也给我憋着。”
“是!”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指挥所内原本因紧张而有些凝滞的气氛,似乎也因这主心骨的冷静而略略缓和。
几位高级军官领命而去,靴子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回响。
顾砚峥却依旧伫立在地图前,手中教鞭无意识地点在代表联军集结地的红圈上,目光深幽,若有所思。
跳动的灯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掠过,映亮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
这一仗,他早有预料。
宁远之败,吴、刘二人岂会甘心?
日本人对长江中下游的野心更是昭然若揭。
怂恿、资助,甚至直接插手,都在他算计之中。
半个月的僵持,与其说是对峙,不如说是他有意为之的拖延。
利用这时间,他早已通过隐秘渠道,与英、美领事几番周旋交涉,陈明利害。
最新的情报显示,一批由美方“商业渠道”提供的、包括新型野战炮和自动步枪在内的军械,已秘密运抵上海,不日即可沿江而上。
在硬碰硬的装备上,他倒不太担心。
他担心的,是刘铁林和吴兆明背后的日本人,究竟还藏着什么阴招。
是策动内部叛乱?
是收买关键人物?
还是在舆论、民生上制造混乱,动摇民心根基?
开战,炮火一响,便意味着这片土地将再添新伤,意味着又有无数士兵要血洒疆场,意味着江滩附近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平民,将陷入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惨境。
每一次部署,每一次权衡,他都将“减少伤亡”四个字刻在心头。
兵力如何调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有生力量?
工事如何构建能最有效地抵消敌军火力优势?
撤退路线、平民疏散方案、医疗救护点的设置……
事无巨细,他都要反复推演。
他厌恶无谓的牺牲,无论是麾下的兵,还是无辜的民。
他想守住的,不仅仅是一城一池,更是这片土地上一份难得的、脆弱的安宁。
恍惚间,地图上蜿蜒的长江水道,仿佛与另一条记忆中的河流重叠——
那是奉顺城外宁静的护城河。
河畔,似乎总有一个穿着靛蓝学生装的纤细身影,抱着厚厚的医书,穿行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或是在实验室清冷的灯光下,专注地凝视着显微镜,或是笨拙而认真地练习着缝合……
心底某处最坚硬的角落,似乎微微软化了一下。
他要守住这里,挡住敌人的进攻,稳住这纷乱的时局,不仅仅是为了肩上的责任,
或许……
也为了能给那个人,在远离战火的北方学府里,留住一张安静的书桌,一片能让她心无旁骛追寻理想的净土。
国家国家,国若不存,家何以安?
他得先护住这风雨飘摇的国,或许,才有那么一丝微渺的希望,去构想一个与“家”有关的未来。
“报告!”
陈副官略带急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顾砚峥飘远的思绪。
他倏然回神,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瞬间敛去,恢复了惯有的冷冽清明。他转过身,看向疾步进来的副官。
陈副官军装整齐,但额角带着汗,呼吸略急,双手递上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压低声音道:
“少将,七师三团防区,江边芦苇荡发现异常动静,有小股不明身份人员趁夜试图泅渡,已被巡逻队发现并交火,对方丢下两具尸体后溃退。
尸体身上……有刺青,经辨认,疑似日本浪人。
另外,三团阵地侧后方约三里处的‘丰年’米行仓库,半小时前有不明信号灯光闪烁,方位指向对岸。”
顾砚峥目光一凝,接过电文,快速扫过。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唯有眸色更深了几分。
日本人果然按捺不住,开始用小动作试探了。
浪人偷袭,信号联络……看来,对面的总攻,怕是就在顷刻之间。
“去看看。”
他将电文轻轻放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寒意。他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动作沉稳有力,随即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向指挥所外走去。
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坚定而果决,仿佛踏碎了所有犹疑与柔软的幻梦,只余下统帅面对危局时的决断与锋芒。
门外,汉口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隐约的火药味。远处,漆黑的江面上,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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