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孩子死了。
我那一岁多的阿澈,在我恍惚的功夫,就跌进了后院的池塘。
夫君也死了。
萧惊渊,我的王爷,在阿澈走后第三个月,因我精神恍惚差点跌进湖里,他跳下来救我,自己却再也没能上来。
我成了王府里活着的罪人,在愧疚里熬了三年。
直到今天,我撞破了夫君和表妹给新孩儿办的百日宴。
那些曾经劝我节哀的人,此刻全挡在他们面前,如临大敌。
我望着这群人,声音平静。
“在我因愧疚自尽时,在我受辱时,你们都在瞒着我,对吗?”
正厅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柳如眉哭着求我:“姐姐,求你成全。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与王爷也是情非得已。”
我以为自己会疯,会扑上去讨个说法。
可心底只剩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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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主位上,萧惊渊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三年未见,他似乎并未有太多变化。
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那是我与他成婚数载,都极少见到的暖意。
他的手正轻轻抚着柳如眉怀中的婴儿,动作轻柔,眼底满是宠溺。
柳如眉依偎在他身侧,鬓边插着一支羊脂玉簪。
那支簪子,是当年萧惊渊为我庆生时送的,他说“玉洁冰清,恰似我妻”。
我曾日夜佩戴,直到阿澈和他殒命后,才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原来,是到了柳如眉的手里。
柳如眉也看到了我,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柔弱模样。
她眼眶微微泛红,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愧疚与不安。
满厅的人神色各异,有惊愕,有鄙夷,有厌恶,却唯独没有半分怜悯。
管事婆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叉腰,厉声呵斥。
“王妃!你怎敢擅离院落?王爷当年为护你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柳侧妃诞下小王爷,府里正举办百日宴,你这般闯进来,是想冲撞小王爷,咒他不得好死吗?”
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命妇上前一步,用绣帕掩着口鼻,眼神里满是嫌恶,语气刻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靖王府这位疯王妃。听说自从小世子没了,你就整日疯疯癫癫的,不分昼夜地哭闹。当年若不是你看管不力,小世子怎会落水夭折?王爷也不会为了救你,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如今柳侧妃为靖王府延续了血脉,你却来这里添堵,真是不知好歹!”
另几位命妇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全是对我的指责与嘲讽。
柳如眉的贴身侍女春桃更是上前一步,挡在柳如眉身前,恶狠狠地瞪着我,骂道:“疯女人!快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脏了正厅的地,连累我家主子和小王爷!”
我顺着声音望去,忽然看到了站在人群末尾的晚翠,那是我当年从苏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跟着我十几年,曾对我忠心耿耿。
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她却别过脸,不敢与我对视,只是低声劝道:“王妃,您回去吧,别再闹了,府里人都不待见您,您这又是何必呢?”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柳如眉这时从萧惊渊怀里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眶通红,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姐姐,求你别怪王爷,也别怪我。当年王爷假死也是情非得已,我…我只是太爱他了。如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求你成全我们吧。我愿意以后好好侍奉姐姐,就当是我对姐姐的补偿。”
我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萧惊渊。
他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不耐与斥责。
“够了!你闹够了没有?当年若不是你,阿澈不会死,我也不会落得那般境地。”
“如今如眉和孩子过得安稳,你为何非要来捣乱?你根本不配做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好!”
他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把她带回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再踏出院落一步,别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侍卫上前,架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惊渊,看着他重新将柳如眉和孩子护在怀里。
被侍卫拖拽着回到偏僻院落时,我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摔在地上。
侍卫们没有丝毫怜悯,放下我便转身离去。
我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没有力气咳嗽,只能任由那股气息在胸腔里翻涌,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三年前,我与萧惊渊的儿子阿澈刚满周岁,粉雕玉琢,活泼可爱,是整个靖王府的心头肉。
那时柳如眉,是萧惊渊的远房表妹,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靖王府中。
她性子温婉,待人谦和,对我更是掏心掏肺,事事都以我为先。
我便也真心待她,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府中大小事,几乎从不瞒她。
我怀阿澈的时候,孕期反应极为剧烈,吃什么吐什么,身子日渐消瘦。
萧惊渊虽心疼,却因朝堂事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中。
是柳如眉,每日天不亮就亲自去后厨,盯着厨子为我熬制养胃的汤药与粥品,熬好后又小心翼翼地端到我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
若是我实在吃不下,她便陪着我坐一上午。
柔声细语地安慰我,说等孩子出生了,一切就都好了。
夜里我因胎动频繁难以入眠,她也总是守在外间。
只要我一声传唤,便立刻进来陪我说话为我揉腿,毫无怨言。
阿澈出生后,柳如眉比谁都上心。
她亲手为阿澈缝制衣物、绣平安锁,每一件都做得极为精致,满是心意。
我产后身子虚弱,柳如眉便主动提出帮我照拂阿澈。
她说到做到,夜里常常守在阿澈的摇篮边,只要阿澈一哭闹,她便立刻起身哄劝,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尽心。
那时的我,满心都是感激,将柳如眉当作可以托付一切的亲人。
我甚至会和她抱怨,说自己产后偶尔会精神恍惚,总担心照顾不好阿澈,怕辜负了萧惊渊的期望。
柳如眉总是耐心地安慰我,说这是产后正常的反应,还为我寻来安神的药材,让我每日煎服。
我对她毫无防备,她送来的药材、熬好的汤药,我都一一服用,从未有过丝毫怀疑。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后的午后。
我抱着阿澈在庭院里玩耍,柳如眉也陪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得阿澈咯咯直笑。
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精神一阵恍惚,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
我下意识地将阿澈抱得更紧,可手臂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松开了手,转身扶住一旁的廊柱,想要稳住身形。
不过是转瞬之间,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柳如眉惊恐的尖叫声:“小世子!小世子落水了!”
我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阿澈小小的身子正漂浮在庭院的池塘里。
我疯了一般冲过去,跳进池塘里,将阿澈抱了上来。
可他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凉,脸色苍白,无论我怎么呼唤、怎么按压他的胸口,都没有丝毫反应。
我彻底崩溃了,抱着阿澈的尸体,坐在池塘边日夜痛哭,不吃不喝,精神也变得时好时坏。
萧惊渊得知消息后,匆忙赶回府中。
看到阿澈的尸体,他悲痛欲绝,抱着我安慰了许久,说不怪我,是他没有照顾好我们母子。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不再有往日的温柔,只剩下疏离与厌烦。
府里的下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说我是个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的孩子。
柳如眉则一直陪在我身边,每日为我擦拭泪水,安慰我,说这都是命,让我节哀。
后来有一次,我精神恍惚,走到了当年阿澈落水的池塘边。
看着平静的水面,便一步步走了进去。
萧惊渊恰好路过,见状立刻冲过来救我。
混乱中,我只听到扑通一声。
再回头时,便不见了萧惊渊的身影。
下人打捞了数日,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能对外宣称,靖王为护王妃,落水殒命,尸骨难寻。
那时的我,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阿澈,又害死了萧惊渊。
我整日守在空棺前,一遍遍忏悔,恨不得随他们一同而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所谓的殒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三年来我的痛苦与愧疚,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萧惊渊死后,柳如眉便以我精神不好为由,接管了府中大小事务。
她暗地里,将我送到了这破败的院落里,派人严加看管。
府里的下人见柳如眉不待见我,也纷纷落井下石。
他们不仅克扣我的粮食与衣物,还时常隔着院门对我辱骂、嘲讽。
有人说我是克夫克子的丧门星,有人说我是不知廉耻的疯女人。
还有人故意在我院门外打闹,模仿我当年痛哭的模样,以此取乐。
我想反驳,想辩解,可每次刚一张口,就被他们的话语淹没。
到最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精神状态愈发糟糕,时常陷入混沌与幻觉之中。
夜里,我总是会梦见阿澈,梦见他对着我笑,伸出小手要我抱,可我刚一伸手,他就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了。
我也会梦见萧惊渊,梦见他站在池塘边,对着我伸出手,眼神温柔,可当我靠近时,他却忽然沉入水中,再也不见。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浑身是汗,泪水浸湿了枕巾。
我曾试图向王府管事解释,或许有别的隐情,说萧惊渊的死也疑点重重。
可管事根本不听我的话,只当我是疯言疯语,派人将院门看得更紧。
他冷冷地对我说:“王妃,您就安分些吧,小世子和王爷都已经不在了,您再这般胡言乱语,只会让府里人更厌恶您。”
“柳姑娘心善,还愿意留您一条性命,您就别不知足了。”
我看不到一丝希望,只觉得活着便是一种煎熬。
我曾两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一次,我趁着下人不注意,猛地撞向墙壁。
路过的两个婆子看到我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真是疯了,连自己都不爱惜自己,死了干净,省得连累王府。”
她们找来大夫,简单地为我包扎了一下。
第二次,我偷偷藏起了一把剪刀。
我握着冰冷的剪刀,只觉得只要轻轻一割,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就在我即将动手时,柳如眉却突然闯了进来。
她看到我手中的剪刀,立刻冲过来,一把夺了过去,她抱着我,放声大哭:“姐姐,你别想不开!就算王爷不在了,还有我陪着你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王爷交代,怎么向苏家交代啊!”
她的哭声引来了不少下人,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指责。
柳如眉当着众人的面,一边哭一边说,说我性子刚烈,放不下过去,说她会好好照顾我。
可我分明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得逞。
她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在众人面前塑造一个善良温婉的形象。
更让我心寒的是,我的娘家人得知此事后,不仅没有派人来看我,反而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信中说,我如今的模样,丢尽了苏家的脸面,让我安分守己地待在靖王府,不要再惹是生非,连累家族。
信的末尾,还说若是我再不懂事,苏家便会与我断绝关系,永不相认。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
从那以后,我像个行尸走肉般,每日坐在院子里,任由日子一天天流逝。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度过,直到腐烂、消亡。
百日宴被驱赶回院落的第三日,萧惊渊竟私下里来看我了。
他依旧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与这破败的院落格格不入。
侍卫们守在院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墙角,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话,更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萧惊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假死,确实是有难言之隐。”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我若不暂且隐退,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你和整个靖王府。”
“如眉她…她也是无辜的,她只是太爱我了,等我隐退的事尘埃落定,她便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负她。”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声音沙哑:“难言之隐?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全府人唾骂,看着我被柳如眉欺辱,看着我吃发霉的饭菜、被下人辱骂?所以你就任由我在这破院子里苟活,每日被丧子之痛与愧疚折磨,甚至两次试图自尽?”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麻木。
“你知道吗?在你和柳如眉享受天伦之乐,为你们的孩子举办百日宴的时候,我正在这里,靠着半碗薄汤药续命。”
“在我因愧疚撞墙自尽,头破血流的时候,你们都在瞒着我,看着我的笑话,对吗?你说柳如眉无辜,那我呢?我和阿澈,就该承受这些吗?”
萧惊渊被我的话问得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恼羞成怒取代。
他皱着眉,语气生硬:“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分守己地待在这个院子里,不要再纠缠我和如眉,不要再打扰孩子的生活。”
“纠缠?”
我看着他,只觉得无比可笑,“萧惊渊,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我对你,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你假死,不是因为什么难言之隐,也不是为了保护我,你只是自私。”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和柳如眉双宿双飞,不惜牺牲我,不惜让我承受这一切。”
我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萧惊渊的心事。
他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好自为之!若是你再敢去打扰如眉和孩子,我绝不会饶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仓促。
他离开后,我缓缓站起身。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柳如眉也不会。
他们如今的安稳生活,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他们绝不会允许我这个污点,影响到他们的幸福。
我想起了谢云疏。
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偶然闯入我生命中的人。
他是一位医者,性情温和,待人宽厚。
我知道,只有他,或许能帮我查清当年的真相,能还我和阿澈一个公道。
我咬了咬牙,决定去找他。
我按照谢云疏留给我的地址,一路摸索着往前走。
刚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竟是萧惊渊。
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站在巷口,眼神阴鸷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愤怒与鄙夷。
“好啊,你果然在这里与人私会!”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苏凝华,你真是不知廉耻!我还没休了你,你就敢做出这种不守妇道的事!”
我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萧惊渊,你别血口喷人!我只是想找谢大夫看病,我…”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看病?你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有什么病可看?我看你是早就不安分了,想找别的男人!”
他的力道很大,衣袖在争执中被撕裂,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
那些伤疤,深浅不一,狰狞可怖。
萧惊渊看着我胳膊上的伤疤,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愤怒与鄙夷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萧惊渊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胳膊上的伤疤,有震惊,有愧疚,还有慌乱。
我没有再理他,放下衣袖,转身便走,将他独自留在那条僻静的小巷里。
我知道,他此刻的愧疚,不过是一时的。
等他回到柳如眉身边,便会将这片刻的愧疚抛之脑后。
我不会再指望他,也不会再依赖他,我要靠自己,查清当年的真相。
找到谢云疏的医馆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医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与靖王府院落里的霉味截然不同,让人莫名地安心。
谢云疏正在整理药材,看到我进来,温和地笑了笑:“苏姑娘,你来了,快坐,我这就为你准备汤药。”
我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这三年来,除了谢云疏,再也没有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我说话,再也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谢大夫,麻烦你了。”
谢云疏一边为我熬制汤药,一边和我说话。
他说,他当年途经江南时,曾染上过一场重病,昏迷在路边。
是我父亲苏大人救了他,不仅为他诊治,还赠给他许多珍贵的药材,让他得以痊愈。
虽然父亲去世了,但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此次来京城,就是想找机会报答父亲的救命之恩。
没想到,刚到京城,就遇到了我。
他说,那日他途经靖王府后门,恰好看到下人将一碗发霉的剩饭扔出来,又听到下人辱骂我“克子的疯女人”。
他认出我是苏大人的女儿,心中不忍,便以给王府下人看病为由,潜入了靖王府的偏僻院落。
那时的我,正蜷缩在角落,精神恍惚,手腕上全是伤痕,身上穿着破旧的衣物,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谢云疏为我诊脉时,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说,我不仅精神受损严重,体内还残留着致幻药材的毒性。
那毒性潜伏在体内,一点点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
若是再得不到及时救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还说,那种致幻药材极为罕见,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得。
显然是有人故意在我的汤药里加了料。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精神失常,让我彻底疯癫。
起初,我对谢云疏充满了戒备。
三年来的背叛与伤害,让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见人就躲,他送来的食物与汤药,我也不敢吃。
谢云疏却不逼迫我,只是每日准时前来,将干净的食物与汤药放在我面前。
然后坐在一旁,安静地整理药材。
或是轻声跟我说话,哪怕我始终一言不发,哪怕我对他充满了敌意。
他会跟我说外面的事,说京城的繁华,说江南的美景,说那些温暖而治愈的故事。
他会跟我说我父亲的事,说我父亲是个正直善良、医术高明的人。
说当年他如何受我父亲的恩惠。
说我父亲一定不希望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
他还会跟我说,孩子的死、萧惊渊的死,都未必是表面看到的样子。
说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愿意相信他。
就一定会帮我查清真相,还我和阿澈一个公道。
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温柔,像一束微光,渐渐穿透了我心中的阴霾。
我开始慢慢放下戒备,不再对他避而不见。
偶尔也会对着他低语几句,说我想阿澈,说我没有害死阿澈,说我不甘心。
每次我说话的时候,谢云疏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倾听。
在谢云疏的精心调理下,我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精神也清醒了许多。
我不再整日陷入混沌与幻觉之中,能够清晰地思考,能够记得更多的事情。
谢云疏利用为王府下人看病的机会,暗中调查当年的事。
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敢打草惊蛇。
没过多久,他就查到了一些线索。
他发现,我的汤药中,确实被人长期添加了致幻药材,而负责为我熬制汤药的,正是柳如眉身边的贴身侍女春桃。
他还查到,当年阿澈落水那天,春桃曾在庭院附近徘徊,神色慌张,形迹可疑。
而且,在阿澈落水后,春桃曾私下里烧毁过一件衣物,那件衣物上,沾有池塘里的水草与淤泥。
谢云疏将这些线索一一告诉我,眼神坚定地说:“苏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继续查下去,找到确凿的证据,让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让阿澈安息。”
看着谢云疏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给予我的温暖与希望。
我心中积压了三年的痛苦与委屈,终于忍不住宣泄出来。
我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终于有人愿意相信我,愿意为我出头。
谢云疏的调查,渐渐引起了柳如眉的警觉。
她本就做贼心虚,得知萧惊渊私下见过我。
又察觉谢云疏频繁出入靖王府,还在暗中打听当年的事,心中顿时慌了神。
她知道,若是当年的真相被揭开,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甚至可能会被萧惊渊厌弃,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下场。
恐慌之下,柳如眉决定鱼死网破。
她暗中动用自己的势力,花重金买通了一批杀手,想要在谢云疏查清真相之前,除掉我和谢云疏,永绝后患。
她知道,谢云疏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医馆,也知道我偶尔会去医馆找他,便让杀手埋伏在医馆附近的小巷里,等待合适的时机动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谢云疏早已察觉到了危险。
这些日子,他一边暗中调查,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
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踪自己,便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联系了一些当年受过我父亲恩惠的人,让他们埋伏在小巷周围,又提前告知了我,让我不要轻易出门。
那日,谢云疏像往常一样,从医馆出来,准备去靖王府附近打探消息。
刚走进小巷,就被一群蒙面杀手围了起来。
谢云疏虽懂些防身之术,可对方人多势众,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就在这危急关头,埋伏在周围的人立刻冲了出来,与杀手们缠斗在一起。
小巷里顿时一片混乱。
没过多久,杀手们便被制服了。
谢云疏让人将为首的杀手带了过来,厉声质问是谁派他们来的。
那杀手起初还嘴硬,不肯开口,可在谢云疏的威逼利诱下,终于扛不住了,颤巍巍地供出了真相。
是柳如眉指使他们来的,柳如眉给了他们重金,让他们除掉谢云疏和我,还说若是事情败露,就让他们自己承担后果,与她无关。
谢云疏没有就此罢休。
他带着杀手,连夜赶到靖王府,要求萧惊渊主持公道。
此时萧惊渊正陪着柳如眉和孩子在院里赏月。
看到谢云疏带着杀手闯进来,萧惊渊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谢大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着外人闯入靖王府,还敢对本王无礼!”
“无礼?”
谢云疏冷笑一声,将杀手推到萧惊渊面前,
“王爷,您还是先问问柳侧妃,她派这些人去干什么了吧!”
萧惊渊疑惑地看向柳如眉,柳如眉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连忙摇头:“王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谢大夫搞错了,是他陷害我!”
谢云疏眼神锐利,看向那杀手:“你再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若是有半句虚言,我立刻送你去见官!”
那杀手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开口,将柳如眉指使他杀人的事说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供出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当年,柳如眉因嫉妒我,嫉妒我拥有萧惊渊的宠爱,嫉妒我生下了阿澈,便一直怀恨在心,暗中策划了一切。
他说,柳如眉早就知道我产后精神不稳,便故意在我的汤药里添加致幻药材,让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越来越恍惚。
那天雨后,她陪着我和阿澈在庭院里玩耍,趁着我精神恍惚、转身的瞬间,亲手将阿澈推下了池塘。
阿澈落水后,她故意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声呼救,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阿澈是因为我看管不力才落水的。
他还说,阿澈死后,柳如眉一边假意安慰我,一边暗中挑拨我和萧惊渊的关系,让萧惊渊渐渐对我心生厌烦。
后来,她又撺掇萧惊渊假死。
萧惊渊“殒命”之后,她就掌控整个王府。
等风头过后,再让萧惊渊出来。
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们。
她还说,她怀了萧惊渊的孩子,这是她最大的筹码,萧惊渊一定会为了孩子,对她言听计从。
全程,柳如眉都在欺骗萧惊渊。
她只是一味地在萧惊渊面前扮演柔弱可怜深情专一的模样,让萧惊渊对她深信不疑。
萧惊渊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看向柳如眉,声音沙哑地嘶吼:“是这样吗?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阿澈是你推下去的?汤药里的致幻药材,是你加的?”
柳如眉被萧惊渊凶狠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泪水不停地滚落。
“王爷,不是的,你别听他胡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
“够了!”
萧惊渊怒不可遏,冲上去揪住柳如眉的衣领,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与悔恨,
“你这个毒妇!我竟然被你骗了这么久!我竟然因为你的谎言,害死了阿澈,伤害了凝华,毁了我们的一切!”
他一把推开柳如眉,柳如眉踉跄着摔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求饶。
可萧惊渊再也不会相信她的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泪水忍不住滚落:“凝华,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被她骗了,我从来不知道孩子是她推的,不知道她那样苛待你,不知道她一直在欺骗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余生弥补你,千倍百倍地弥补你,好不好?”
此时的我,在谢云疏的调理下,精神已经清醒了大半。
我看着萧惊渊悔恨的模样,看着柳如眉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我平静地说:“你被她骗,是你的糊涂,你为了她放弃我,是你的自私。我受的那些苦,不是你的忏悔能抹平的,我只想离开这里,过安稳日子。”
萧惊渊看着我冷漠的眼神,心中愈发愧疚与不甘。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凝华,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可你能不能别走?留在王府里,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会用余生来赎罪,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恶心,我再也不要和和你有任何牵扯。”
萧惊渊见我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偏执。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封锁王府所有大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离开!尤其是苏王妃,不准她踏出王府一步!”
他想用这种方式,将我留在身边,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挽留,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他。
谢云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王爷,您不能这样做!苏姑娘已经受了太多的苦,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
“您若是强行将她留下,不仅无法弥补您的过错,反而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恨您。”
“而且,柳如眉的罪行确凿,您若是包庇她,若是强行扣留苏姑娘,传出去,只会让靖王府的名声扫地,让天下人耻笑!”
萧惊渊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自嘲。
“我如今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我识人不清,被一个毒妇欺骗,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伤害了自己的妻子,我早已是天下人的笑柄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带着一丝卑微,“凝华,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只是想弥补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有再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对着我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萧惊渊,语气严肃。
“王爷,既然您不肯放苏姑娘离开,那我就只能将所有证据都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来评评理!”
“我倒要看看,靖王府做出这样的事,皇上会不会饶过您,天下人会不会饶过您!”
说完,谢云疏便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拿了出来。
有柳如眉的认罪书、有下人的证词、有致幻药材的样本、还有春桃烧毁衣物的残骸。
这些证据,铁证如山,足以证明柳如眉的全部罪行,也足以证明萧惊渊假死的真相。
柳如眉得知自己的罪行彻底败露,又被萧惊渊彻底抛弃,精神崩溃。
她疯了一般冲过去,想要抱着孩子自尽,嘴里不停地哭喊着:“我不甘心!我明明什么都算计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想死,我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侍卫们立刻上前,拦住了柳如眉。
萧惊渊看着柳如眉疯癫的模样,眼神复杂。
他把柳如眉关进地牢,不允许和孩子相见,让柳如眉在牢中了结残生。
而那个孩子,萧惊渊虽留下了,却从未真正疼爱过他。
他看着那个孩子,就会想起柳如眉的欺骗,想起自己的糊涂与自私,想起我和阿澈所受的痛苦。
那个孩子,成了他背叛我、伤害我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犯下的过错,永远无法弥补。
萧惊渊看着我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要上前阻拦,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资格留住我,没有资格奢求我的原谅。
离开靖王府后,我便跟着谢云疏,暂时住在了他的医馆里。
医馆虽小,却安静祥和。
在这里,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安心地调理身体。
可萧惊渊,却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我,不甘心就这样让我离开。
他开始频繁地来找我,每日都会派人送来珍贵的药材与补品,还有各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他说,这是他对我的补偿,是他想让我过上好日子的心意。
我每次都让谢云疏将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见我不肯收他的东西,便亲自来医馆找我。
他会站在医馆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看着我跟着谢云疏学习抓药、熬药,看着我耐心地为病人诊治,看着我脸上露出久违的、平静的笑容。
他眼中满是羡慕与愧疚,却不敢轻易上前打扰我。
偶尔,他会鼓起勇气,走进医馆,想要和我说几句话,可我总是对他视而不见,要么转身走进里屋,要么忙着照顾病人,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为了让我原谅他,为了让我回心转意,萧惊渊做了很多事。
他遣散了当年所有辱骂过我、欺辱过我的下人。
他还下令整顿王府风气,废除了许多苛待下人的规矩,试图改变靖王府的名声,试图用这些方式,弥补自己的过错,换取我的原谅。
可他不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我早已不再恨他,也不再怨他,他在我心中,早已不再重要。
我现在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萧惊渊的执着,不仅没有换来我的原谅,反而让京中之人对他议论纷纷。
天下人都知道了靖王府的丑闻,知道了他假死的真相,知道了柳如眉的罪行,也知道了他如何伤害我、如何被柳如眉欺骗。
人们对我充满了同情,对萧惊渊充满了非议与嘲讽。
靖王府的名声一落千丈,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前来拜访的官员与亲友,也渐渐少了,到最后,几乎无人问津。
萧惊渊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
朝堂之上,他受到其他官员的排挤与弹劾,皇上也对他心生不满,渐渐剥夺了他的权力与爵位。
府中,只剩下那个他不疼爱的孩子,还有一群离心离德的下人。
他每日独坐在空荡荡的王府里,看着满院的冷清,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的自以为是与自私冷漠,不仅毁了我的一生,也毁了他自己的一生。
有一次,萧惊渊又来医馆找我。
那时,我正在为一位贫苦百姓诊治,谢云疏在一旁帮忙。
萧惊渊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看着我温柔地询问病人的病情,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为病人包扎伤口,看着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站了很久,直到我忙完所有的事,才缓缓走上前,留下一封忏悔信。
信中写道。
【凝华,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只愿你往后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我看过信后,将其烧毁,没有丝毫留恋。
春日里,医庐前的草药开满了花。
谢云疏拿着一枚素雅的银戒,向我求婚。
“凝华,过去的苦难都过去了,我想陪你往后每一个春天,护你一世安稳。” 我笑着点头,伸出手,任由他将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丧子之痛、背叛之伤,终被时光与温柔抚平。
春风拂面,我终于在绝境中重生,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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