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搬家
暮色四合时，王迁回到了石炭岭。
听见脚步声，周氏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回来了？饿不饿？娘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不急，娘。”王迁掀帘进来，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才在炕沿另一头坐下。
周氏放下针线，起身要去灶间，王迁叫住了她：“娘，先坐，有件事跟您商量。”
他的语气比平日更郑重些，周氏察觉到了，重新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啥事？武馆那边”
“是陈小姐的安排。”王迁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在炕桌上。
王迁解开绳结，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先是三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温润，贴着红纸签，上书“养气丹”三字。接着是五锭银元宝，每锭十两，雪亮亮地堆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周氏的呼吸滞住了。
去年冬天，王迁交给她二两碎银，她已经欢喜得一夜没睡踏实。如今这五十两……
“这、这是……”周氏的声音发颤。
“陈小姐给的贺仪，也是接下来四个月的用度。”王迁将银子推到母亲面前，“娘，您收好。”
周氏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锭银子。
“五十两……五十两啊……”她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问道，“陈小姐给这么多，是要你做什么？是不是……很危险的事？”
“不是。”王迁摇头，将陈幻曦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武馆后街的小院，每日省下时辰学策论，还有岳峰明日要传的内功心法。
周氏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惊愕转为恍然，又从恍然透出隐隐的不安。
“搬去城里住……是好事，省得你天天跑山路。”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可那院子……贵不贵？陈小姐出了赁钱，咱们总不能一直让人家破费……”
“陈小姐既然安排了，自有她的考量。”王迁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娘，我搬去城里，您和小禾……”
“我俩就在这儿，挺好的。”周氏立刻接话，声音却有些发虚，“你安心练武，不用惦记家里。娘手脚还利索，缝补洗衣的活计还能接，饿不着。”
王迁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石炭岭的妇人，能挣钱的活计不多。缝补、洗衣、编草席、捡柴火，都是辛苦钱。
他若搬走，母亲不仅少了他这份“家用”，还得独自撑起这个家——虽然如今有了五十两，可母亲骨子里仍是那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苦命人，绝不会轻易动用这笔“巨款”。
“娘，”王迁声音放轻了些，“您和小禾，跟我一块搬过去。”
周氏愣住了。
“那院子虽不大，但住三个人足够。”王迁继续说，“陈小姐既让我专心修炼，自然也包括免去后顾之忧。您和小禾在城里，我也安心。”
“可、可城里的开销……”周氏急道，“柴米油盐都比山里贵，我、我又没个营生……”
“五十两银子，够咱们用很久。”王迁按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掌心都是茧子，“而且，您不用再接缝补洗衣的活计了。”
“那怎么行！”周氏脱口而出，“娘还能动，哪能坐吃山空？再说，你往后成亲、考功名，哪样不要钱？这银子得攒着……”
“娘。”王迁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如今是武秀才，往后还能考举人。只要我功夫不落下，银子不会缺。您辛苦半辈子，该歇歇了。”
周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儿子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如今他知道自己剩下了拖累。
“那……娘听你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禾这时才怯生生地开口：“哥，咱们真要搬去城里？城里……有糖人吗？”
王迁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有。等安顿好了，哥带你去买。”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迁便将搬家的决定告知了几户相熟的邻里。
消息传开，窑洞前很快又聚了些人。石炭岭闭塞，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住，更何况是王家小子中了秀才又举家迁往城里这等大事。
众人反应各异，但大多在预料之中——惊讶有之，羡慕有之，感慨亦有之。
“迁小子，这是鲤鱼跳龙门了！”
“去了城里，可别忘了咱们叔伯婶子！”
“嫂子苦尽甘来，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王迁一一致谢，态度平和。
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蹲在角落赵石头。
王迁走过去，赵石头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挤出个朴实的笑：“王哥……不，王秀才，恭喜了。”
王迁在他身旁蹲下，声音低了些，“过两日安顿好了，我来接您去城里吃顿饭。就在新住处，咱俩说说话。”
赵石头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一顿饭的工夫，耽误不了。”王迁语气坚持，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说定了。”
赵石头看着他，最终挠挠头，憨厚地“哎”了一声。
白日里，周氏开始收拾家当。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床打补丁的被褥，一些粗陶碗罐，几件旧衣裳，便是全部家当。
她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摩挲半晌，仿佛不是在看物件，而是在抚摸过往十几年清苦却踏实的岁月。小禾倒是兴奋，跟在母亲身后转悠，叽叽喳喳问着城里的事。
王迁没怎么动手，只是将母亲挑出来准备带走的几样必要物品归置到一处。
他心中清明，此去是另起炉灶，这些带着深重贫寒印记的旧物，能少带便少带。母亲不舍，他理解，打算纵容。
暮色再次降临，氏终于将最后一件打了补丁的夹袄叠好，放进瘪瘪的包袱里，对着空了大半的窑洞发怔。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粗声粗气的询问：“王家嫂子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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