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便民窗口、《自愿放弃人格声明书》
天亮以后,第九区的雾没散,反而更贴地了,像一层压着脚踝的灰棉絮,走两步就湿一片裤脚,呼吸也带着冷硬的味道。
林清歌带着徐坤他们撤出那条街后,没有停,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403。
那不是随手写出来的数字,是女孩在“快被抹掉”的时候看见的核心代号,越像系统编号,越说明这玩意不是自然诞生的鬼,是有人在背后按流程办事。
“队长,咱真去找那个作家?”老陈压着嗓子问,他手里还捏着那几张打印纸,纸角被汗水泡得发软,“现在外面全是摄像头,咱一露头就被盯上。”
林清歌没回“去不去”,只回了句更现实的,“不找他,我们连规则都拼不完整。”
徐坤跟在旁边,眼神飘忽,“可许专员那边……他肯定把作家当病毒源头。”
“他当不当是他的事。”林清歌眼神冷,“但现在,能让人活下来的只有一件东西,信息。”
她话音刚落,街口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
不是指挥部那种刺耳的官方广播,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服务化”的女声,字正腔圆,尾音带着一点职业笑意,像办事大厅的提示音。
“各位市民您好,为保障大家合法身份与救援权益,现已开通第九区便民服务窗口,请携带有效身份信息前往就近窗口办理补办手续,办理后可获得统一通行凭证,避免被误判为违规数据,感谢配合。”
“便民服务窗口?”徐坤一愣,条件反射去看喇叭,“哪来的窗口?”
林清歌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前方主干道。
她看见了。
雾里,街道两侧原本是商铺卷帘门、公交站牌、墙体广告的位置,现在多了一排排整齐的“窗口”,像是把某栋市政大厅的办事区硬生生切下来,平铺在街上。
每个窗口都有玻璃隔板,下面留着一个递材料的小口,玻璃上贴着统一格式的提示牌。
提示牌没有字,只有一个空白框,框里嵌着一枚印章形状的图案。
窗口里坐着“人”。
但也不能叫人。
他们只有上半身,从胸口以下像被切掉一样,直接嵌在窗口里,像柜台长出来的器官,统一灰色制服,统一姿势,背脊笔直,双手放在台面,面前摆着一叠叠表格和一支支签字笔。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脸。
一张张白得发哑的面皮贴在头骨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可他们偏偏能“看见”外面的人,能“说话”。
那种违和感,比任何尖叫都更刺。
“操……这他妈像真的办事大厅。”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还一排排的,连窗口号都没有。”
“别靠近。”林清歌压低手势,“先找制高点,侦查。”
她带队拐进一条侧巷,上了二楼一间空屋,窗户正对主干道,她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稳稳架在窗框上。
“你们几个看住楼梯口,别让人上来。”林清歌交代完,才把望远镜贴到眼眶。
视野拉近,窗口前已经排起队了。
排队的人不是少数,是一片。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拐的老人,有穿睡衣拖鞋就跑出来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青年,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疲惫,慌,想抓住点什么。
他们不是被抓来的,是自己排的。
因为窗口上方的喇叭在不断重复那句话——“办理补办手续,避免被误判为违规数据”。
“误判”这两个字,像钩子。
昨晚那台打印机吐出的白纸上写过“清洗”,今天窗口又说“误判”,对已经被吓破胆的人来说,这就是官方在伸手,哪怕那只手冰冷,他们也会抓。
队伍最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把身份证递进去,手抖得厉害。
窗口里的无面办事员抬起手,动作很慢,很标准,把身份证放在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上,盒子亮了一下绿灯,随后办事员把一份表格从递口推出来。
女声提示音同步响起。
“请填写《身份更正申请表》,并在承诺栏签署本人姓名,签署后即刻生效。”
男人把表格接过去,低头就写。
林清歌的眼角跳了一下。
签署本人姓名。
这几个字太刺眼了。
上一章广播员就是报名字出事的,名字在这里不是“信息”,是“索引”,是把你从人群里拎出来的钩子。
徐坤在旁边也听见了,他压着嗓子,“队长,这不是送死吗?他们怎么还签啊!”
“因为他们以为这是救命。”林清歌没抬头,语速很快,“在他们眼里,能发通知、能办手续、能给通行凭证的,就只能是官方。”
老陈忍不住骂,“官方把人封死在这,还能信?”
“人被逼到绝境,会自动找秩序。”林清歌声音更冷,“尤其是这种,像秩序的东西。”
她继续用望远镜盯着。
男人写完名字,手指按在表格右下角的承诺栏上,像按手印。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他身后的队伍还在推,他却像突然变轻了,衣服先变淡,皮肤跟着变淡,像被光从里往外抽走。
“诶?你怎么了?”后面的人慌了,伸手去扶。
扶到的却像扶到一团空气,男人的身体在几秒钟内变得半透明,五官也开始抹平,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嘴边缘很快也被皮肤合上。
更诡异的是窗口。
窗口递口像是一张隐形的嘴,缓缓张开,那股吸力不是风,是一种把“存在”往里拖的力,男人的身体被一点点吸过去,像纸被吸进碎纸机,但没有碎裂的声音,只有那种让人牙酸的“消失感”。
他被吸进去的最后一刻,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笔掉在地上,啪一声,响得吓人。
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可喇叭里的女声不紧不慢,甚至更温柔了。
“请保持队形,有序办理,办理过程中如有不适,请勿惊慌,属于正常信息更正反应,感谢理解。”
“正常你妈!”小刘在屋里爆了句粗口,随即压住声音,脸色白得像纸,“那人没了!就这么没了!”
林清歌没说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口内侧。
就在男人完全被吸进去后,窗口里那名无面办事员的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着,玻璃后方,另一张“上半身”缓缓升起,像从柜台内部被推上来。
那是一个新的办事员。
他也穿着灰制服,只有上半身,脸是白的,但林清歌仍能从肩膀的形态、脖颈的皮肤纹理看出一些熟悉的东西,那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成了新的“窗口人员”。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台面,像被一键重置,连挣扎的余温都没了。
队伍前方的人傻住了,后方的人却还在推。
恐惧在扩散,但欲望更强。
因为有人在喊。
“我昨天差点被更正!我不想再被误判了!”
“办了就有通行凭证!有证就不会被抓了!”
“我家里还有老人!我得拿到救援资格!”
有人哭着往前挤,像抢最后的号。
林清歌看得心口发紧,她不是第一次见人为了活路做蠢事,可这是另一种蠢,披着制度的皮,像自愿走进绞肉机,还要把号牌攥紧。
徐坤握着拳,指节发白,“队长,咱下去拦吧!不拦他们全完了!”
“你怎么拦?”林清歌问得很直,“你下去喊‘别签’,他们会信你还是信喇叭?你报身份,他们就会问你证件,你一出声就可能被点名,你一露脸就可能被镜头捕捉,最后你还得被排队的人踩死。”
徐坤被噎得眼眶发红,“那就看着他们去死?”
林清歌盯着窗口,眼神冷到发硬,“不,看清它的条款。”
她把望远镜再拉近,锁定那张表格。
表格抬头确实写着:《身份更正申请表》。
但那是表面的标题。
真正要命的在下面小字条款里,一行行,像合同里的陷阱。
林清歌一字字读,越读越凉。
——“本人自愿申请身份更正,确认个人表达权、选择权、拒绝权均可在更正后由管理系统统一代行。”
——“本人自愿放弃独立人格之主张,承诺不再以个人意志干扰公共秩序。”
——“本人自愿接受必要之信息整理、记忆整理、行为规范,若出现差错,概不追究办理方责任。”
这字太密了,而且越看越像真公文。
可那几个词太扎眼:放弃人格、代行、整理。
这不是补办身份证明,这是把“人”改成“合规单位”的同意书。
林清歌把望远镜往下移了一点,承诺栏的位置更清楚。
承诺栏的标题不是“签名确认”。
是:《自愿放弃人格声明书》签署处。
林清歌的呼吸停了半拍。
“看到了?”老陈在旁边急,“写的啥!”
林清歌把望远镜递给老陈,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钉子,“不是申请表,是声明书,自愿放弃人格。”
老陈看完,脸色瞬间变青,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他妈就是让人自己把自己卖了。”
徐坤眼神发直,“可他们不知道啊,他们以为补办证件就能活。”
“所以这玩意不是靠抓。”林清歌冷冷道,“它靠骗你递上去,骗你自己签。”
她脑子里闪过陈默写的那些话,规则从来不只在夜里杀人,它也能在白天办手续。
“队长,那我们怎么办?”小刘声音发抖,“下去抢表格?把窗口砸了?”
林清歌没立刻回答。
她盯着街上的队伍,盯着那些举着笔的人,盯着窗口里一张张白脸,心里清楚一件事——砸窗口不一定有用,这些窗口像凭空出现,像规则的投影,你砸掉一个,可能下一秒又长出两个。
更可怕的是,你越像“闹事”,越像“违规数据”。
“先把信息带回去。”林清歌做了决定,“我们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不是救援,是自愿放弃。”
“可怎么让?”徐坤急,“现在谁还听我们说话?”
林清歌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的几张打印纸,“靠这个,靠规则本身,让作家写进去,让更多人看到。”
她说到“作家”两个字时,语气很复杂。
她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可她更讨厌无能为力。
而现在,她至少能选一个“更可能活”的方向。
……
同一时间,安全屋。
陈默看着系统里不断增长的“窗口坐标”,眉头一点点收紧。
他已经确认了无面之城的杀法不止一种。
镜头审核、点名更正,现在又多了“自愿签署”。
越往后,越像一套完整的管理流程。
【素材扫描:新增诡异设施“便民服务窗口”】【危险等级:高】
陈默盯着那一行提示,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他没有第一时间写“怎么破”,因为他知道一个现实——规则不是讲道理的,规则只认行为链条,你想破,就得把链条拆开。
窗口这套链条的关键,不是吸人。
吸人是结果。
关键在于“相信”,在于“自愿”。
他把镜头调到街道上方,看到一群人排队,看到一只手接过表格,看到笔落下,看到身体透明,看到吸入窗口,看到新的办事员升起。
陈默的眼神很冷,冷里带着一丝讽刺。
“真会玩。”
他打开文档,把这一幕原样写进《人间如狱》第004章的后续段落里,文字不多,句句落点,像记录,也像判决。
写到末尾,他停了几秒,敲下一个批注。
【批注:他们利用的不是暴力,而是人们对体制的盲从。】
这句话敲出来的那一刻,陈默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回响从城市里传回来。
有人在读。
有人在信。
那就是他的墨水。
【人气值:+3120】【+4870】【+9010……】
人气值跳动的同时,他也感到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在靠近。
不是力量变大那种粗暴的提升,而是对规则的理解被补全了一块,像原本模糊的拼图突然对上了缺口。
无面之城在做什么,他看得更明白了。
它不是在杀人,它在“收编”。
把不合规的个体,收进一个统一的系统里,变成不会反抗的窗口办事员、排队者、打卡者。
陈默把更新投射出去。
下一秒,第九区更多打印机开始吐纸,更多广告屏滚动文字,像在一座死城里点亮了另一种告示。
有的人看了会醒,有的人看了仍会去排队。
陈默不抱幻想,他只做一件事——把真相写出来,让每个人自己选。
……
街上,队伍仍在延长。
林清歌在二楼窗口观察了十几分钟,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队伍前端,她在找一个东西,找异常,找熟悉的影子。
她知道这鬼域会抹除身份,会把人从档案里擦掉,她也知道自己队里那两个失踪警员很可能还“在”,只是以另一种形态在。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
望远镜里,队伍中段出现了两张熟悉的侧脸……不,严格来说,那不是脸,因为雾里他们的五官也在淡,像随时会被抹平,但林清歌仍认得那种站姿,那种习惯性挺胸收腹的姿态,那种把手放在裤缝边的细节。
那是警察的站姿。
而且她认得那两个人。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老张?”
徐坤一愣,“队长你又……”
“闭嘴。”林清歌声音发颤,却硬得像铁,“你自己看。”
她把望远镜塞给徐坤。
徐坤刚看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嘴唇哆嗦着,“这……这不是……这不是不存在的人吗?”
队伍里,那两名“失踪”的警员穿着制服,却干净得不正常,连昨夜雨里奔波的泥点都没有,他们站在队伍中,表情很平静。
更诡异的是——他们在笑。
不是那种见到队长的尴尬笑,也不是作贼心虚的赔笑,而是一种非常标准的、适合出现在宣传海报上的微笑。
轮到他们时,窗口里的无面办事员把表格递出来。
其中一人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份光荣任务。
他低头,拿起笔。
笔尖落在“声明书签署处”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摄像头。
然后,他笑得更灿烂了。
像在配合拍摄。
像在主动给镜头一个清晰的正脸。
林清歌的眼底瞬间发红,指甲掐进掌心,她几乎要冲下去把那两个人拽出来。
可她的脚刚动一步,就被自己硬生生按住。
她不能冲。
冲下去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她,更多镜头对准她,更多点名落到她头上,她一旦被登记,她就没有第二次“救女孩”的机会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两名曾经跟她并肩的警员,像两个排队办证的市民一样,微笑着在那张《自愿放弃人格声明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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