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四十八岁生辰,去边疆给了夫君一个惊喜。
惊喜变成了惊吓。
戍边二十六年的大将军,在边疆儿孙满堂,六个子女围绕,其乐融融。
而我的亲生儿女站在一旁,劝我别闹。
我没闹,我平静地转身回了京。
在他带着愧疚之心,准备班师回朝补偿我时,接到了我的和离圣旨。
01
我用了半个月。
从京城的国公府,跨越三千里风沙,赶到黄沙漫天的北境。
马车的轮轴在官道上碾出沉闷的声响,颠簸中,我亲手打磨的一方端砚被锦布细细密密地包裹着,安稳地躺在箱笼深处。
那是我为顾霆云准备的生辰礼。
他五十岁的大寿。
为了这个“惊喜”,我几乎搬空了半个库房,绸缎、新茶、京中时兴的点心,还有他最爱吃的,我亲手做的酱肉。
我想象着他看到我时,那张常年被风霜雕刻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惊讶。
戍边二十六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作为国公府的嫡女,镇北大将军的正妻,沈知秋这个名字,早已和“贤惠”、“识大体”这些词牢牢捆绑在一起。
京中人人都称羡顾霆云,说他娶了个好妻子,为他孝敬公婆,教养儿女,打理偌大的将军府,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我以为,这就是我一生的价值所在。
抵达边疆的将军府时,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映着城墙的剪影,透着一股苍凉的肃杀之气。
府门的亲兵见是我,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长矛,慌忙跪下行礼,要去通报。
我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将军在哪儿,我自已过去。”
我想给他一个猝不及不及的惊喜。
可这惊喜,最后全落在了我自已身上。
我循着府内最热闹的笑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后院一处暖阁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站在窗外,透过薄薄的窗纱,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顾霆云坐在主位,他黑了,也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此刻,那锐利化作了柔情。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男童,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边。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温婉的妇人,眉眼间的神态,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我。
那妇人正含笑为他布菜,轻声细语地叮嘱:“将军慢些,别烫着小宝。”
周围,还围着五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已经有二十出头,最小的也已经会蹒跚走路。
他们齐声喊着顾霆云“爹”,喊那妇人“娘”。
六个孩子。
好一个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流动。
手脚冰凉,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寒气,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更可笑的是,在这幅“全家福”的画卷里,我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的儿子,顾明轩。
我的女儿,顾明月。
他们去年便借口说思念父亲,提前来了边疆。
原来,是来参加这场盛大的“家庭聚会”。
他们站在那妇人身后,神情带着几分尴尬,却又自然地融入其中,仿佛他们本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顾明月甚至还笑着逗弄了一下那妇人身边的一个女孩。
我二十七年的婚姻,我二十七年的独守空闺,我二十七年的含辛茹苦,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也许是我的身影太过清晰,也许是我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太过浓烈。
顾霆云抬起头,视线穿过窗纱,与我对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慌、错愕,还有被戳破的恼怒。
“知……知秋?”
他喃喃出声,怀里的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僵硬弄得不舒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满室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那个叫柳氏的女人反应极快,立刻拉着孩子们跪了下来,垂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又无辜,却将身后的六个孩子护得紧紧的。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顾霆云。
我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我的亲生儿女。
顾明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顾明月快步走过来,隔着窗户,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可说出来的话,却比这北境的寒风还要冻人。
“娘,您怎么来了?您先别生气,听我们解释……”
“娘,你别闹,爹也是有苦衷的,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边疆,总要有人照顾……”
“柳姨她……她人很好的,对我们也好,您……您就当为了大局,为了爹,为了将军府的颜面……”
别闹。
为了大局。
为了将军府的颜面。
我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到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顾明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丈夫的背叛,儿女的欺瞒。
两把刀,左右开弓,同时插进了我的心脏,来回搅动,直到血肉模糊。
“知秋!你听我解释!”
顾霆云慌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想追出来。
“爹!”
是顾明轩的声音,他拦住了顾霆云。
“爹,您别再刺激娘了,先让娘冷静一下,有什么话,等回了京再说。眼下军心要紧。”
好一个“别再刺激娘了”。
好一个“军心要紧”。
看似为我,实则是为了他那刚愎自用的父亲,为了他自己光明的仕途。
我没有回头。
在亲兵惊恐又同情的目光中,我登上了来时的马车。
车夫问:“夫人,回……回京吗?”
“回京。”
我的声音平静。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边城的冻土。
车厢里,那方我亲手打磨的端砚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二十七年的情分,断了。
02
回到京城将军府,已是半月之后。
府里的下人见我独自一人,面容憔悴地回来,都是一脸惊愕。
我没有理会她们的窃窃私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房休息,而是叫来了我当年的陪嫁大管家,沈忠。
沈忠是我从国公府带来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心腹。
他见我神色,便知出了大事。
“大小姐。”他躬身行礼,眼中的担忧藏不住。
我从袖中拿出那本厚厚的、已经微微泛黄的嫁妆单子,放在他面前。
“沈叔,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凡是这单子上的,全部清点打包,准备运走。”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沈忠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大小姐。”
我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将军府瞬间炸开了锅。
下人们震惊、惶恐、不知所措。
他们看着一箱箱的财物被贴上封条,看着一车车的古玩字画被搬出库房,看着那些我陪嫁过来的、占据了将军府大半产业的田产、商铺的地契被整理出来。
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平日里温婉和善的将军夫人,一旦收起了她的笑容,是何等的雷厉风行。
顾明轩和顾明月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他们比我晚了十天出发,却还是追上了这场“家庭的浩劫”。
他们冲进我的院子,看到满院的狼藉和忙碌的仆人,脸色煞白。
“娘!”
两人齐刷刷地跪在了我面前。
顾明月哭得梨花带雨:“娘,您这是做什么?您不要我们了吗?”
顾明轩则是一脸痛心疾首:“娘,您不能这样!爹只是一时糊涂,您这么做,是想毁了将军府,毁了我们吗?”
我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毁了将军府?将军府的根本是我沈家的嫁妆,还是他顾霆云的赫赫战功?”
“至于你们……”我终于掀开眼皮,冷冷地看着他们,“我只当养了两只白眼狼。”
这话像是戳中了顾明轩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受伤与不解。
“娘!我们怎么是白眼狼了?我们劝您,是为了这个家好!爹在边疆那么苦,柳氏……柳氏只是个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的!爹亲口跟我们说的,您永远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是他的正妻!”
“玩意儿?”
这两个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怒火。
我抄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他们面前的青石板上。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们的衣袍。
“玩意儿能生六个孩子?”
“玩意儿能让他顾霆云二十六年不回京?”
“顾明轩!你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一个‘玩意儿’就把你哄得团团转,认不清谁才是你亲娘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得顾明轩脸色青白交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明月还在哭哭啼啼:“娘,您别生气,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瞒着您……可是爹他……他也是爱您的啊,他每年都给您写信,送那么多东西回来……”
“爱?”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他的爱,就是在边疆开枝散叶,儿孙满堂,然后让你们来告诉我,要我顾全大局?”
“我沈知秋的颜面,国公府的颜面,在你们陪着那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时候,可曾想过半分?”
我站起身,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转身走进了书房。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两个,不准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冷声对守在门口的沈忠说。
“是,大小姐。”
我将自己关进书房。
这里,曾是我与顾霆云精神交流的圣地。
他写来的每一封信,我都珍藏着。
信里,他抱怨边疆的风沙,他诉说对我的思念,他描绘着天下太平后,我们一起归隐田园的美梦。
我曾以为,那就是爱情。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男人高明的骗术,和一个女人愚蠢的自我感动。
我点燃了火盆。
将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亲手扔了进去。
还有他托人送来的画,画上的我,永远是年轻时的模样。
他送我的东珠,他猎来的狐裘,他亲手雕刻的木簪……
一件件,一样样,全都扔进了火里。
火光映着我的脸,也烧掉了我二十七年的痴情和妄念。
我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了我半生情感的东西,化为灰烬。
天亮时,火盆里的火,也熄了。
我打开房门,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我却觉得无比清明。
我换上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那是当年我嫁给顾霆云时,陛下亲赐的荣光。
如今,我要用这份荣光,亲手了结这段荒唐的婚姻。
我登上马车,目标明确。
皇宫。
03
皇宫的朱墙,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耸。
我递了牌子,很快便被内侍引入了凤鸾宫。
我的妹妹,当今的皇后,早已等候在那里。
“姐姐!”
她一见我,便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扶住我,将我拉到身边坐下。
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姐姐,你……”皇后握着我的手,看着我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话语哽咽,“你都瘦成这样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顾霆“云那个混蛋,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凤仪,我没事。”
我的平静,让她更加不安。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是不是顾家那对老东西又给你气受了?还是明轩和明月那两个孩子不听话?”
我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了那封我昨夜用小楷工工整整写好的和离书。
“我要和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整个凤鸾宫的空气都凝固了。
皇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封和离书,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你说什么胡话!你和顾霆,云都快三十年夫妻了,明轩明月都这么大了,和离?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我将边疆寿宴上看到的一切,将顾霆云如何儿孙满堂,将我的亲生儿女如何劝我“顾全大局”,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出来。
没有哭诉,没有谩骂,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越是这样,皇后就越是心惊。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最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欺人太甚!顾霆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这个天杀的!当年若不是我们沈家,他顾霆云能有今天?他一个寒门武将,能坐上镇北大将军的位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姨母,您怎么来了?”
当朝太子,我的外甥,萧景琰,一身太子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与我一向亲近。
他看到皇后通红的双眼和我苍白的脸色,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母后,姨母,这是怎么了?”
皇后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拉过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气得话都说不囫囵。
萧景琰听完,俊朗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姨母,此事您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我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我不求陛下重惩顾霆云,边疆还需他镇守,朝廷离不开他这把刀。”
“我只求一旨和离,从此与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的理智与克制,让萧景琰的眼中闪过敬重与心疼。
他拿起那封和离书,沉声道:“好。姨母,我陪您去见父皇。”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清冷肃穆。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太子萧景琰站在我的身侧。
我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卑不亢地呈上。
我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只讲利弊。
“启禀陛下,臣妇沈知秋,状告镇北大将军顾霆云,欺君罔上,私养外室,秽乱边疆。”
“顾霆云在边疆私养外室柳氏二十余年,并诞下六名子女。此事若传扬出去,于将军声誉有损,于边疆军心不利。”
“臣妇若闹,边疆军心不稳,恐外敌趁虚而入,此为一。”
“臣妇若忍,国法何在?陛下当年亲赐的婚事,竟成一纸空谈,皇家颜面何存?此为二。”
“顾霆云常年拥兵在外,如今更是家事不修,品行有亏。欺君之罪,顾霆云担不起,臣妇更不敢代他受过。”
“故,臣妇恳请陛下降旨,准臣妇与顾霆云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以此保全将军府,保全皇家,保全大周的颜面。”
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将个人的情爱纠葛,上升到了国法与军心的层面。
高位上的皇帝,本就对拥兵自重的武将心存忌惮。
听闻此事,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猛地一拍龙案,龙颜大怒。
“好一个镇北大将军!真是给朕长脸!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给朕玩了一出金屋藏娇,还藏出了一个家族!”
皇帝的怒火,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他拿起朱笔,看也未看那和离书的内容,直接在末尾批下了两个大字:
“准了!”
随后,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提笔写下了第二道圣旨。
“沈氏知秋,乃国公府嫡女,朕亲封的一品诰命。其嫁妆,乃国公府之物,朕的姨亲之物!着令全数归还,任何人,任何时候,敢侵占阻拦者,以侵占皇产论处!”
这道圣旨,狠!
它不仅彻底断了将军府耍赖的可能,更是将我的嫁妆,变成了谁也碰不得的“皇产”。
我捧着两卷明黄的圣旨,重重地叩首谢恩。
“臣妇,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书房的大殿,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了二十七年的枷锁,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我获得了新生。
我当即叫来沈忠,让他安排最快的驿马,八百里加急。
“务必将这道和离圣旨,在他准备‘班师回朝补偿我’之前,送到他手上。”
我要让他顾霆云知道,他所以为的“补偿”,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愧疚和施舍。
我要的,是和他彻底的,一刀两断。
04
拿着圣旨回到将军府,我仿佛成了一个发号施令的刽子手。
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前来“护送”我的嫁妆搬离。
场面之浩大,惊动了半个京城。
一箱箱的珍宝,一卷卷的字画,一车车的绫罗绸缎,从将军府的大门里,源源不断地被搬运出来,队伍绵延了数里,浩浩荡荡。
京城的百姓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被他们称颂了二十多年的“贤妻典范”沈知秋,正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搬空那个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家。
顾明月哭倒在地,死死地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
“娘,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我低头,冷冷地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从你们选择欺骗我的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们的爹在边疆给你们添了六个弟弟妹妹,你们不会孤单的。至于外面的人怎么看你们,那是你们的爹需要考虑的事,与我无关。”
我的声音没有温度。
顾明月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顾明轩试图上前阻拦那些搬运的禁军,却被统领的长刀直接拦在了胸前。
“圣旨在此,顾公子是想抗旨吗?”
冰冷的刀锋,映出顾明轩煞白而绝望的脸。
他颓然地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家产”,一件件地离他而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朱红的大门,烫金的匾额,飞翘的屋檐。
这里曾是我全部的世界。
我在这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一个娇俏的少女,熬成了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
可如今,我没有丝毫留恋。
我头也不回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我将过去二十七年的所有,都隔绝在了身后。
我的嫁妆队伍,在京城的主干道上,形成了一道壮观的风景线。
很快,各种流言蜚语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说将军在边疆犯了事,夫人被牵连。
有说将军夫人红杏出墙,被扫地出门。
但更多的,是那些从宫里、从禁军嘴里流出来的,拼凑起来的真相。
镇北大将军戍边二十六年,早已儿孙满堂。
发妻千里探亲,撞破丑事,心死如灰。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舆论都炸了。
唾骂顾霆云的声音,铺天盖地。
他从一个战功赫赫、受人敬仰的大英雄,变成了一个抛妻弃子、私德败坏的薄情郎。
我没有回国公府。
我不想让年迈的父母为我操心,更不想让他们觉得,我离开了顾霆云,就无处可去。
我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沈知秋,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用我嫁妆中的一小部分,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子。
宅子虽然不如将军府那般宏伟,却胜在雅致清净。
我命人将大门上原本的牌匾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沈宅。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
当晚,我坐在新家的庭院里。
院中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宜人。
太子萧景琰派人送来了上好的新茶和两名身手不凡的护卫。
我泡了一壶茶,茶香袅袅。
我感受着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平静。
我的新生活,即将开始。
而顾霆云的“火葬场”,也即将开场。
我很期待。
期待他接到那道和离圣旨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05
北境,将军府。
顾霆云正焦头烂额地安抚着哭哭啼啼的柳氏。
我的突然出现和决绝离去,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柳氏跪在他脚边,梨花带雨:“将军,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该奢求,惊扰了夫人。妾身这就带着孩子们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给您和夫人添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身后的六个孩子,也跟着哭成一团,一声声“爹”叫得顾霆云心烦意乱。
“哭什么哭!谁让你们走了!”
顾霆云烦躁地低吼一声。
他扶起柳氏,将她揽入怀中,语气又放软了些。
“你放心,知秋她……她就是一时生气。她那个人,最大气,最识大体了。等我回京,好好跟她跪下认个错,多说些好话,送些珠宝首饰,她气消了,就没事了。”
他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
沈知秋,国公府的嫡女,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以夫为天。
闹脾气是肯定的,但绝对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为了家族的颜面,为了儿女的前程,她最后一定会妥协,会原谅。
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到时候就告诉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妻子,她们母子,不过是我在边疆寂寞,排解苦闷的玩意儿罢了,上不得台面。”
他坚信,这套说辞一定能安抚住我。
只要我的正妻地位不动摇,只要将军府女主人的位置还是我的,我没有理由不接受。
“等我这次班师回朝,加官进爵,我就在京城外给你们置办一个庄子,就说是牺牲将士的遗孀,将你们接过去。虽不能给你们名分,但荣华富贵,我保你们一辈子。”
他给柳氏和孩子们画着大饼,也给自己吃着定心丸。
他,顾霆云,镇北大将军,战功赫赫,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后宅都摆不平?
他要边疆的“温柔乡”,也要京城的“贤内助”,他觉得他完全有能力,两全其美。
就在这时,朝廷的军令下来了。
命他即刻班师回朝,陛下要在金殿之上,亲自为他庆功封赏。
这无疑是给了他一剂强心针。
他看,事情正在往他预想的最好的方向发展。
军营里,众将士为他设宴庆贺,帐篷里挤满了前来敬酒的同僚和下属。
“恭喜大将军!”
“大将军此次回京,定是平步青云啊!”
“我们可就等着大将军的好消息了!”
顾霆云被奉承得飘飘然,喝得满面红光。
他举起酒杯,意气风发地想着回京后的无限风光,想着如何用一场盛大的胜利,来冲淡那一点点家宅中的不愉快。
就在他喝得最高兴,最得意的时候——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名身着内侍官服、手持拂尘的天使,在两名禁军的护卫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霆云心中一喜,以为是提前到了的封赏。
他连忙整理衣袍,志得意满地跪了下去,准备接旨。
“镇北大将军顾霆云接旨!”
天使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霆云恭敬地叩首:“臣,顾霆云,接旨。”
天使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一字一句,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镇北大将军顾霆云之妻,国公府嫡女沈氏知秋,上陈情表,言夫妻情分已尽,恳请和离。朕念其为国教子,独守二十七载,劳苦功高,心甚悯之。特准其请,自今日起,沈氏与顾霆云,一别两宽,再无干系。钦此——”
“准其妻沈氏和离,钦此……”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惊雷,在顾霆云的头顶炸开。
他整个人都懵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顾霆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名天使,声音都变了调。
“公公……您、您是不是念错了?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妻子,那个永远温顺、永远识大体的沈知秋,怎么可能会请旨和离?
她怎么敢?!
天使冷着脸,将那道圣旨重重地塞到了他的手里。
“圣旨在此,白纸黑字,将军是怀疑咱家假传圣旨吗?”
顾霆云颤抖着手,展开圣旨,那刺目的“准了”和鲜红的玉玺大印,灼伤了他的眼睛。
这还没完。
那天使又拿出了第二份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高声宣读:
“再,皇帝陛下有旨:沈氏嫁妆,乃国公府之物,朕之姨亲之物!着令全数归还,任何人敢侵占阻拦,以侵占皇产论处!违者,斩!”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是惊雷,那第二道圣旨,就是一把把他从云端直接打入地狱的重锤。
他不仅失去了妻子,还将失去大半个家产。
“不……不……”
顾霆云彻底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和绝望。
他精心构建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满座的宾客,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神里从刚才的羡慕、敬畏,变成了同情、怜悯,甚至是……嘲讽。
这场为他庆贺的功宴,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06
在我将顾霆云变成京城笑柄的时候,我的新生活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沈宅”的牌匾挂上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我那丰厚得令人咋舌的嫁妆,重新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点和整合。
田产、商铺、银庄、珠宝……
我看着那长长的清单,才发现我名下的财富,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
这些年,我作为将军夫人,只懂得守着这些死物,让它们在库房里蒙尘。
如今,我决定让它们活过来。
我没有坐吃山空的习惯。
我将目光投向了当时利润最高,也最被皇家垄断的两个行业——丝绸和茶叶。
我再次入宫,求见皇后和太子。
这一次,我不是去诉苦的,我是去谈生意的。
我向他们阐述了我的商业计划:我要改革皇家织造的工艺,推出更受市场欢迎的新品;我要开设前所未有的高端茶楼,将茶文化与社交结合。
皇后看着我眼中闪烁的光芒,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野心勃勃、神采飞扬的姐姐。
太子萧景琰则对我投来了激赏的目光。
“姨母有如此魄力,景琰佩服。”
他当即拍板,以“为内帑创收”为名,给了我皇家织造和贡茶的特许经营权。
这相当于给了我一张通行整个大周商界的王牌。
我立刻行动起来。
我聘请了最好的绣娘和染匠,亲自参与设计,将现代审美的一些理念融入其中。
我改革了传统的染色工艺,利用不同的植物和矿物,调配出了几种前所未有的、极具韵味和美感的颜色。
我将这个系列命名为——“知秋色”。
“知秋色”的蜀锦一经推出,便在京城贵妇圈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种既沉静又华丽的色泽,那种低调中透着极致奢华的质感,瞬间俘获了所有女人的心。
一时间,“知秋色”成了身份和品味的象征,千金难求。
与此同时,我的高端茶楼“清心阁”也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开业了。
“清心阁”的装修,是我亲自画的图纸。
它摒弃了传统茶馆的嘈杂,采用了隔间和包厢的设计,保证了客人的私密性。
阁内小桥流水,曲径通明,一步一景。
我不仅卖最好的茶,还卖最好的环境,卖最好的体验。
我重金聘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琴师和棋手,在阁内表演。
很快,“清心阁”就成了京城文人雅士、王公贵族们趋之若鹜的社交场所。
想在“清心阁”订一个包厢,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
我的事业,以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速度,蒸蒸日上。
“沈知秋”这个名字,不再是“顾将军的夫人”这个前缀下的一个符号。
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令人敬畏的,甚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商业符号。
京中的贵妇们,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看热闹,到后来的嫉妒,再到最后的仰慕和巴结。
她们递上来的拜帖,在我的书桌上堆成了小山。
顾明轩和顾明月也曾多次来到“沈宅”门口,想要见我。
他们或是带着礼物,或是带着眼泪。
但我一次都没有见他们。
我只让管家沈忠出去传话:
“我们宅子里,只有沈东家,没有什么沈夫人。”
“沈东家说了,她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
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背叛的代价,他们必须承受。
在我四十九岁生辰的那天,我在“清心阁”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茶会。
遍邀京城名流,连皇后娘娘都亲临现场。
那一天,清心阁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我身着一袭“知秋色”的长裙,站在阁楼上,看着楼下繁华的景象,心中一片开阔。
我终于明白,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依附于男人。
当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和世界,我才真正活成了自己的主宰。
07
顾霆云是在我茶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狼狈不堪地赶回京城的。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星夜兼程。
一路上,他想了一千种一万种挽回我的方法。
他甚至准备了最坏的打算,只要我肯见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可以把柳氏和那六个孩子送走,送得远远的,保证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可以把所有的家产都交给我管理。
他甚至可以……跪下求我。
只要我能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那个温婉识大体的妻子。
他不能没有我。
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习惯。
他习惯了我在后方为他打理一切,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前线冲锋陷阵。
他习惯了我的存在,就像人习惯了空气。
只有当空气稀薄,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空气的重要性。
他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满心的算计,冲回了那座他阔别多年的将军府。
然后,他愣住了。
府门紧闭,蛛网暗结。
他推开那扇朱红的大门,看到的不是熟悉的仆人,不是整洁的庭院。
而是一院的荒草,满目的灰尘,和那些被搬空后留下的,刺眼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抓住一个碰巧路过、以前在府里做事的下人,声音嘶哑地问:“夫人呢?府里的人呢?”
那下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将……将军,您不知道吗?夫人……哦不,沈东家,她一个月前就和您和离,搬出去了。”
“她不仅带走了所有的嫁妆,还在东市买了新宅子,自立门户了。”
“现在啊,她可是京城里最风光的人物,人人都叫她‘沈老板’呢!”
沈老板?
这个称呼,对顾霆云来说,是何等的陌生,又是何等的讽刺。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东市,凭着路人的指引,终于找到了那座挂着“沈宅”牌匾的府邸。
大门气派,守卫森严。
他冲上前去,就要往里闯。
“站住!什么人!”
门口的两名护卫,身形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中好手。
他们伸出长臂,将顾霆云拦在了门外。
“我!我是顾霆云!镇北大将军!让沈知秋出来见我!”他怒吼着,报上自己的名号。
在他想来,这个名号在京城,足以让任何人退避三舍。
可那两名护卫,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其中一个甚至冷笑了一声。
“我们宅子里,只有沈东家,没有什么沈知秋。”
“至于镇北大将军……没听说过。我们只听太子殿下的命令,保护沈东家的安全。”
太子殿下!
顾霆云的心,又是一沉。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夫妻矛盾了,这背后,有皇家的影子。
他进不去门,只能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知秋!沈知秋!你出来!我知道错了!你出来见我一面!”
他发疯似的在外面叫喊,很快就引来了路人的围观。
人们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快看,那不是那个抛妻弃子的大将军吗?”
“就是他!听说在边疆养了一窝,现在正妻不要他了,后悔了?”
“活该!这种男人,就该让他净身出户!”
“还有脸来找前妻?真是没皮没脸!”
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扎进顾霆云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一个战功赫赫,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我乘坐的马车,从街角缓缓驶来。
车夫看到了门口的顾霆云,特意放慢了速度。
我隔着车窗的纱帘,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满脸胡茬,衣衫褶皱,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走吧。”我淡淡地吩咐。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驶向沈宅的大门。
大门为我敞开,又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他第二眼。
顾霆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看着那扇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闭。
他想冲上去,却被护卫死死地拦住。
“沈知秋!你给我出来!”
他在街上不顾体面地大吼大叫,终于引来了巡城卫。
巡城卫的校尉认出了他,但还是板着脸,公事公办地警告他:
“顾将军,您在京城大街上如此喧哗,已属扰乱治安。若再闹事,休怪末将不讲情面,将您请去大牢里坐坐了!”
顾霆云,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第一次在京城的街头,被一个小小的校尉如此威胁。
他尝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08
一计不成,顾霆云又生一计。
他自己见不到我,便开始利用我们的那一双儿女,向我施压。
顾明月第一个被他推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不是真的有孝,而是为了博取同情——跪在了“沈宅”的大门口。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肝肠寸断,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大家快看啊,这当娘的心也太狠了!”
“是啊,就算跟丈夫和离了,孩子总是亲生的吧?”
“这沈老板生意做大了,心也硬了,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不明真相的群众,最容易被煽动。
我坐在阁楼的窗边,冷眼看着楼下那场精彩的独角戏。
直到看够了,我才让沈忠出去。
沈忠走到顾明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小姐,我们东家说了,您要是真孝顺,就该去边疆,伺候您那六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而不是在这里,挡着我们东家做生意。”
顾明月哭声一滞,猛地抬头。
“我们东家还说了,您的亲事,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不如去求求您的爹,和您那位经验丰富的柳姨娘。毕竟她生了六个孩子,在给孩子找婆家这件事上,想必比我们东家有经验得多。”
这话,毒!
简直是把顾明月的脸皮,放在地上来回地踩。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再也哭不出来,从地上爬起来,掩面而去。
顾明月败走,顾明轩又来了。
他比他妹妹要聪明一些,没有下跪,而是以一个“孝子”的身份,在门口求见。
被拒之后,他便开始高声“劝谏”。
“娘!儿子知道您受了委屈!但您不能如此心狠,不顾我们顾家的家族荣誉啊!”
“您这么做,让儿子这个状元郎,如何在朝中立足?让同僚们如何看我?我顾明的朋友们会怎么想?”
“您这是要毁了儿子的前程啊!”
他句句不离自己的前程和名声,却半个字都没提到我的委屈和痛苦。
自私到了极点。
我终于见了他们一面。
就在“沈宅”的大门口。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台阶下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顾明轩,”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里,“你头上的状元冠,是我沈家的嫁妆钱,供你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
“你身上的锦绣官袍,是我沈家的名望,为你铺就的青云路。”
“如今,我只是收回了我自己的钱,另立门户,没有废了你的功名,已经是看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仁至义尽。”
“你若觉得抬不起头,可以辞官不做,去边疆投奔你那热闹非凡的一大家子。那里,没人会笑话你。”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剥下了他“孝子”的伪装,露出了里面自私自利的内核。
顾明轩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走了。
儿女这条路走不通,顾霆云又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娘家,国公府。
他亲自登门,痛哭流涕地向我年迈的父母“负荆请罪”。
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鬼迷心窍,说自己悔不当初,只求岳父岳母能劝我回心转意。
我爹娘心软,到底还是疼我这个女儿,也顾及着家族的颜面。
他们亲自来了“沈宅”。
看着爹娘花白的头发和担忧的眼神,我的心,不是不痛的。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给父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不孝。”
“顾霆云给女儿的,是二十七年的欺骗和羞辱。我的亲生儿女,为了他的前程,站在外人那边,劝我隐忍。”
“这个家,早已不是我的家了。女儿若回头,不是回家,是跳进火坑。”
“女儿求你们,成全女儿吧。”
“倘若爹娘今日非要逼我回头,那便是逼我去死。从此以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沈知秋这个人了。女儿只能,与国公府情分两断!”
我的话,说得决绝,没有留余地。
我爹看着我眼中那死灰复燃后、再也不肯熄灭的火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扶起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痴儿……罢了,罢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一刻,我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霆云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所有的路,都被我一一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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