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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年初一,我和妹妹玩“你有我没有”的游戏。

游戏进行到第三轮时,气氛热烈起来。

小叔说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表哥说他会三种乐器,我说我去过三个国家出差。

轮到妹妹叶曦了。

她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有一处只写着我名字的房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妈妈给我买的,怕我以后出嫁被婆家低看。”

饭桌上静了一瞬。

我下意识看向母亲,她正低头摆弄围裙,避开了我的视线。

1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我收起了第一根手指。

“继续继续!”

表妹试图活跃气氛。

几轮后,又轮到叶曦。

“我账户里有妈妈单独给的二十万,说是留给我的底气。”

她声音轻柔,却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亲戚们的目光在我和母亲之间游移。

我收起了第二根手指,感觉指尖冰凉。

母亲仍然没有抬头。

游戏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心脏在胸腔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钝痛。

叶曦再次开口,带着挑衅:“我十六岁生日时,妈妈偷偷带我去迪士尼玩了一整天,就我们两个人,没告诉任何人。”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那天我高三模拟考试,回家时发现母亲和妹妹都不在。

打电话问,母亲说带妹妹去图书馆了。

我在空荡荡的家里复习到深夜,还给她们做了宵夜。

“妈,”

我的声音干涩,“那天你不是说……”

“哎呀,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母亲突然提高音量,“梨梨,快来帮妈端菜,别光顾着玩!”

我没有动。

我盯着叶曦自嘲道,“你一直都知道,”

我喃喃道,“你一直知道她偏爱你,却让我做那个懂事的、优秀的,承担所有期望和责任。”

叶曦歪了歪头:“姐姐,游戏而已,别太认真。”

“是吗?”

我声音颤抖,“从小到大,你说你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什么都不精通。”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你不需要精通什么。”

“你有退路,有妈妈的偏爱,有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安全感。”

“梨梨!”

母亲的声音尖锐,“胡说什么呢!快来帮忙!”

我还是没动。

我苦笑,“我的工资,你说帮我保管,其实都补贴给妹妹了,对吗?”

“我的优秀,我的懂事,只是你向亲戚炫耀、同时更好照顾妹妹的工具,对吗?”

母亲的脸涨红了:“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

“而妹妹只需要存在,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爱。”

我终于说出了那句在我心中埋藏多年、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

饭厅里死一般寂静。

亲戚们尴尬地低头,假装没听见。

叶曦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姐姐,你总是这么严肃。”

“妈妈爱你,只是方式不同。”

“什么方式?”

我继续追问,“是严格要求我完美,却纵容你任性?”

母亲红着脸爆发,“叶梨,你今天非要在大年初一闹成这样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不,”

我强忍眼泪反驳。

奇怪的是,当话说出口后,心中的剧痛反而减轻了。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叶曦,我只是顺便。”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手指已经完全收拢成拳。

“你去哪儿?”

母亲在我身后喊。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叶曦正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慰她,母女二人形成一个自然亲密的小圈子。

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肺里刺痛。

2

手机震动了一下,来自银行扣款提醒。

我的动作顿住了。

“亲情卡消费:98,750.00元。当前余额:3.42元。”

亲情卡每个月的额度,妈妈月中就会用完,所以我绑定了工资卡。

这样她刷爆亲情卡额度后,还能从我的工资卡里继续消费。

现在,她一次性刷完了所有额度。

而我此刻身无分文。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无处可去。

酒店?需要钱。

朋友?在这个我长大的小城,我早已没有朋友。

从小到大,我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和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了。

我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推开门时,空无一人。

餐桌上还散落着未收拾的碗筷,我打开灯,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一推开,我僵在了门口。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各种旧箱子、闲置的家具、成摞的旧杂志。

墙角处,几个黑色垃圾袋被随意堆放着。

从敞开的袋口,我看见自己的书籍、相框和几件衣服的边角。

我的东西,被像垃圾一样扔在门口。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我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慢慢地从垃圾袋里翻找我的物品。

大学时获得的奖杯,工作后的第一个项目纪念,珍藏多年的诗集...

凌晨一点,母亲和叶曦推门而入,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看到我坐在客厅,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还没走?”

她的声音嘲讽,“大过年的,非要闹得全家不痛快是不是?”

叶曦在她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妈,别这么说姐姐...”

“我说错了吗?”

母亲把购物袋重重放在地上,“养你这么大,花了我多少钱多少心血?”

“结果养出个白眼狼。在大年初一,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难堪。”

我强忍泪意,“这些,是用我的钱买的吗?”

母亲的表情扭曲,随即更加暴怒:“你的钱?你哪来的钱?不是我养你、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我花自己女儿一点钱怎么了?犯法了吗?”

“十万块,”

我举起手机,“一晚上,十万块。”

“那是我省吃俭用三年才存下的。”

“省吃俭用?”

母亲嗤笑,“你在外面穿名牌、坐办公室,跟我说省吃俭用?”

“你妹妹因为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得让着你,现在高不成低不就,不都是你害的?”

听到这话,我一时竟无法回应

叶曦柔声开口:“姐姐,钱可以再赚,但妈妈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只要妈妈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花点钱算什么?”

“说得好听,”

我转向她,声音颤抖,“那你现在还我。还我那十万块。”

空气凝固了。

下一秒,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脸上。

我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反了你了!”

母亲气的黑了脸,“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几秒后,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

母亲用语音在群里嘶吼:“大家都来看看!看看我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去了大城市就六亲不认了!”

“大年初一回家讨债来了!我花她一点钱,她就要我还钱!我这些年白养她了!”

亲戚们的回应开始弹出,满是指责和劝说。

我坐在地板上,捂着脸。

叶曦蹲下来,故作关切地想要拉我,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

我的声音很轻,但她们都听到了。

母亲停止了语音轰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慢慢站起来,从垃圾袋里翻找出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愤怒中夹杂着一丝慌乱。

我没有回答。

街上比刚才更冷了,我的脸颊刺痛。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你好,我要挂失一张银行卡,并解绑所有亲情卡业务。”

3

深夜,我躺在候车大厅的塑料长椅上,听着广播播报。

我点开银行APP,看见那笔定期存款。

足足二十万,距离到期还有三天。

这原本是我存来给母亲“保管”的。

三年前,她说要帮我理财,说我花钱大手大脚,需要有人监督。

我同意了,设置了三年定期,计划到期后交给她。

我以为这样能证明我的孝顺,证明我是个值得被爱的女儿。

现在,这笔钱成了我唯一的退路。

一夜未眠。

六点,我买了最早的车票离开这座城市。

刚走出车站,两个警察拦住了我。

“是叶梨女士吗?”

警察问道,“你母亲报警说你失踪了,她很担心你。”

我心里冷笑。

派出所里,一进门就听见母亲啜泣的声音。

“梨梨,我的梨梨啊!”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你去哪儿了?妈妈找了你一整晚,快急死了!”

她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夜未眠。

我僵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警察同志,谢谢你们,谢谢!”

母亲转向警察,声泪俱下,“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梨梨也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们就是有点小矛盾,这孩子气性大,就跑出去了...我在外面找了她一整夜,冻得浑身发抖,现在头昏脑涨的...”

她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我下意识扶住她,碰到她手臂时一惊。

“妈,你在发烧。”

“没事,没事,”

她摆摆手,又咳了几声,“找到你就好...我们回家...”

警察看这情景,劝道:“阿姨,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叶小姐,好好照顾你母亲,家庭矛盾多沟通解决。”

我看着母亲烧得通红的脸,心软了。

也许,也许昨晚只是一时冲动?

也许那些偏心和伤害,并非她的本意?

我妥协了。

医院里,母亲躺在病床上,不停呻吟:“我全身都疼...这里也疼,那里也疼...医生,我要做全面检查!”

医生开了单子,我跑上跑下缴费、取药、送样本。

母亲要求做各种非必要的检查,从头部CT到全身骨扫描。

我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支付每一笔费用。

很快,我的积蓄所剩无几。

“妈,这些检查真的有必要吗?”

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问。

“你懂什么!”

4

母亲立刻拔高声音,“我病成这样,做检查不是应该的吗?你是不是心疼钱了?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

“我取定期。”

我打断她,声音疲惫,“还有三天到期,我提前取出来。”

母亲的脸色瞬间好转:“这就对了,妈妈知道梨梨最孝顺了。”

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食堂买饭回来,刚要推开病房门,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

“妈,她真取了?”

“取了,二十万,够我们花一阵子了。”

是叶曦的声音。

我贴在门边,屏住呼吸。

“等钱到手,我们就说这病治不好,要去大城市治疗,让她出钱。等钱转过来,我们就拉黑她。”

“急什么,”

母亲的声音冷静,“先稳住她两天,等钱全部到账再说。”

“这丫头心软,好拿捏。”

我的手在门把上颤抖。

原来如此。

我轻轻后退,转身离开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亲戚们听说母亲住院,纷纷前来探望。

病房里挤满了人,水果篮和花束堆满了角落。

母亲躺在床上,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多么辛苦养育两个女儿。

叶曦在一旁贴心喂水,好一幅母慈女孝的画面。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正好大家都在,我想请大家帮我评评理。”

病房安静下来。

“我最近打算在工作的城市买套房,首付还差六万。”

我平静地说,“妈给了叶曦二十万,说是给她底气。”

“那我这个女儿,要六万块凑首付,不过分吧?”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二十万?什么时候的事?”

叶曦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床上。

“妈,您说呢?”

我直视母亲的眼睛,“六万而已,对您来说不多吧?”

“毕竟您这么疼女儿,不会厚此薄彼,对吗?”

母亲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

她看向周围的亲戚,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

“我...”

她艰难地开口,“我现在生病住院,哪来的钱...”

“不急,”

我微笑着说,“我可以等您出院。或者,先从您给叶曦的那二十万里借六万给我?”

“反正都是给女儿的钱,我和叶曦都是您女儿,应该平等对待,对吧?”

5

“梨梨,你在胡说什么...”

母亲试图扯出一抹笑,“妈妈现在病着,哪有心思谈这些...”

“病着还能给叶曦二十万,怎么就不能给我六万?”

我寸步不让,“都是你的女儿,应该一视同仁,对吧?”

姨妈清了清嗓子:“大姐,你真给了曦曦二十万啊?”

“那是...那是...”

母亲脸色青白交加,“那是曦曦以后结婚的嫁妆,提前给她的...”

“那我买房的六万呢?”

我接过话头,“也是提前给我,不过分吧?”

叶曦突然站起来,指责道:“姐,妈都病成这样了,你非要现在逼她吗?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

我转向她,将积压多年的怨愤倾泻而出。

“你们合谋骗走我二十万定期存款的时候,良心在哪里?”

“妈妈装病让我跑上跑下垫医药费的时候,良心在哪里?”

“从小到大,所有好东西都归你,我还得扮演完美女儿的时候,良心又在哪里?”

病房里一片哗然。

母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从病床上坐直身体,没有半点病态:“叶梨!你给我闭嘴!”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在亲戚面前丢我的脸?!”

“丢脸的是我吗?”

我反问,“还是把女儿当ATM机的您?”

“滚!”

母亲尖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口。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亲戚们慌忙劝解,但母亲已经完全失控。

“让她滚!我今天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我的财产,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她!全都给曦曦!曦曦才是我女儿!”

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八年。

“好,”

我点点头,“记住您今天说的话。”

我转身离开病房,身后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

一个月后,上海。

我用定期存款剩下的钱租下了一个一室一厅。

房子不大,朝南,有个小阳台。

我买了那套一直心仪但舍不得买的布艺沙发,换了柔和的米色窗帘,在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

站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家”。

新年复工后,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那些曾用来讨好母亲、照顾妹妹的精力,如今全部倾注在项目上。

三个月后,我带领团队拿下了一个业内瞩目的大单。

庆功宴上,领导宣布分红时念到我的名字:“叶梨,十万。”

掌声雷动中,我怔住了。

十万。曾经要省吃俭用三年才能存下的数目,如今三个月就赚到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成就而激动得彻夜难眠。

领导对我的赏识显而易见。

他开始带我参加重要会议,带我出差见客户。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和经验。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咖啡厅和客户谈项目细节,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桌前。

6

母亲和叶曦,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梨梨,”

母亲谄媚笑道,“妈妈来看你了。”

客户礼貌地起身:“叶小姐,你们先聊,我们改天再约。”

看着客户离开,我转向她们,声音冰冷:“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王姨的女儿和你在一个写字楼,我们看到你了。”

叶曦抢着说,眼睛却四处打量着这家高档咖啡厅,“姐,你现在混得不错啊。”

“有事说事。”

我没有请她们坐下。

母亲的笑容僵了僵,“梨梨,妈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但妈妈毕竟是妈妈,你不能不管我啊。”

“说重点。”

“赡养费。”

叶曦替母亲说道,“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你是女儿,应该出赡养费。”

我几乎要笑出声:“如果我没记错,一个月前在医院,您亲口说没有我这个女儿,财产一分都不会给我,全给叶曦。”

母亲脸色一变:“那是气话!母女哪有隔夜仇!”

“哦?”

我挑眉,“那您的财产,还是全给叶曦吗?”

“这...”

母亲噎住了。

“如果是,那赡养费也该她出,毕竟她继承了全部财产。”

我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是,那请先把答应给我的六万首付,和骗走的二十万医药费还给我,我们再谈赡养费的问题。”

母亲的脸涨红了:“叶梨,你别太过分!我是你妈!法律规定了你要养我!”

“法律也规定了父母对子女的抚养义务,”

我平静地回击,“您履行了吗?从小到大,我的学费、生活费,哪一笔不是靠奖学金和打工赚来的?您给过我一分钱吗?”

叶曦插嘴道:“姐,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妈养大你不容易!”

“是不容易,”

我点头,“忙着偏心你,确实挺费心的。”

“你!”

母亲扬起手,但这次,我在她落下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一,我不会再让您打我。”

我松开手,坚定道,“第二,要赡养费可以,我们法院见。”

“让法官评判,一个把全部财产给一个女儿、却要求另一个女儿赡养的母亲,到底合不合理。”

我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是给你们打车去车站的钱。”

“从今往后,我和你们,除了法律规定的义务,没有任何关系。”

在她们震惊的目光中,我转身离开。

推开咖啡厅的门,上海初春的风拂面而来,带着一丝暖意。

这一次,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为自己而活。

7

隔天,前台电话打了进来:“叶经理,楼下有位自称是您母亲的女士要找您,情绪比较激动...”

我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打开电脑,调出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打印,签字。

同事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我视若无睹。

电梯打开,母亲的哭喊声传来:“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在大城市待了几天就不要妈了。大家评评理啊!”

她站在大堂中央,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叶曦站在她身边,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母亲看到我,声音愈发尖锐。

“就是她!叶梨!我养她二十八年,她现在出息了,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说完了吗?”

我问,“说完我走了。”

母亲愣住了。

她看看我手里的箱子,又看看我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拿箱子干什么?”

“离职。”

我简短地说,“如你所愿,工作没了。”

“我...我不是...”

母亲结巴起来,突然转向围观人群,“我不是要她丢工作。”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她认个错!领导呢?我去解释,我说开玩笑的...”

我打断她,“不用了。”

母亲满脸怨毒:“都是你!都是你作的!”

“要不是你狼心狗肺,非要跟妹妹争,事情会闹成这样吗?好好的家,被你拆散了!”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我都在忍,在退让,在告诉自己“她是妈妈,她不容易”。

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争什么了?”

我自嘲一笑,“争一个本该属于我的房间?争一次和妈妈单独过生日的机会?争一点起码的公平?”

“从小到大,叶曦要什么有什么,我有什么?我只有‘你要懂事’‘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妹妹’!”

我的声音颤抖,“她学钢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说是孩子天性;我考试得了第二名,你说我不够努力。”

“她生病你整夜守着,我发烧你让我自己找药吃。她生日你偷偷带她去迪士尼,我生日你在加班,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委屈便如洪水般涌出。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遭受了这么多不公,多到我自己都选择性地遗忘了。

8

“高中三年,我的学费是奖学金付的,生活费是周末打工赚的。”

“大学四年,你没给过我一分钱,却给叶曦买了最新款的手机、电脑、名牌包。”

我看着母亲越来越苍白的脸,“现在你跟我说,我狼心狗肺?”

母亲嘴唇颤抖:“我...我那是培养你独立...”

“培养我独立?”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那你为什么不培养叶曦独立?为什么给她房子、给她存款、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因为她不如你能干!”

母亲脱口而出,“她没你能干,我不多照顾点,她以后怎么活?”

“所以,”

我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问,“你爱她,因为你需要爱她。”

“你不爱我,因为我不需要你爱也能活下去,是吗?”

母亲被我问住了,一时语塞。

“既然这么爱她,何必来纠缠我?”

我问出了那个最痛的问题,“你们母女情深,好好过去,不行吗?”

“因为你是长女。”

母亲终于找到了理由,“我生你养你,你就该给我养老!这是天经地义!”

见我脸色阴沉,她又急忙补充:“而且你干什么都行,照顾我也能照顾得好好的。叶曦...叶曦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我一边哭一边笑,笑得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不爱我,却需要我。

不疼我,却要用我。

我的能干、我的优秀、我的独立,最终成了我被索取的理由。

“妈,”

我轻声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她,“你听过一句话吗?爱流向不缺爱的人,钱流向不缺钱的人。”

“你和叶曦,你们互相取暖吧。我不奉陪了。”

我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叶曦的惊呼:“妈,妈你怎么了!”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又是这招吗?

装病,卖惨,博取同情。

可叶曦的声音真的慌了:“姐!妈晕倒了!真的晕倒了!”

我猛地转身。

母亲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眼睛紧闭。

周围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打120”。

我冲回去,跪在她身边。

她的手冰凉,脉搏微弱。这不是装的。

“妈?”

我轻轻拍她的脸,“妈你听得见吗?”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迅速将她抬上担架,叶曦哭着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猎头发来的信息,确认出国前的最后安排。

半晌,我回了个“好。”

9

回到公寓,我整理出国的行李。

出国前一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站在住院部楼下,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面,从此天涯陌路。

母亲的病房在九楼。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去了医生办公室。

以家属的身份,我询问了病情。

“乳腺癌晚期,已经转移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本来两年前体检就发现了,但她一直拒绝治疗。最近情况恶化得很快。”

我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两...两年?”

医生点点头:“我们多次建议她住院,她都拒绝了。”

“这次是突发心梗才送来的,检查时发现了癌细胞的广泛转移。”

我拿着病情报告走出医生办公室,心神恍惚。

原来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而且她早就知道,却选择了隐瞒,选择了不治疗。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车流

。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说“这是报应”,另一个说“她是你妈妈”。

最终,我去了银行。

将原本用于出国安顿的资金,连同项目分红,全部汇到了一张卡上。

刚好二十万。

回到医院,我打算悄悄把卡放在病房就离开。

正准备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妈,这治疗费...”

是叶曦的声音。

“不治了。”

母亲的声音清晰,“癌症晚期,治了也是白花钱。”

我贴在门边,屏住呼吸。

“那...那怎么办?”

叶曦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陌生。

这种温柔,她从未给过我。

“你姐心狠,以后出息了也不会管你。妈得给你多留点钱。”

我的手握紧了门把。

“我问你姐要钱,就说治病需要。”

“她心软,我这次真病了,她一定会给。”

母亲继续说,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等钱到手,我立马转给你。你拿着这笔钱,好好过日子。”

“可是姐...她这几天都没来看你...”

叶曦犹豫道。

“她肯定会来,”

母亲笃定地说,“我这病是真的,她不会不管。”

我靠在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母亲还在继续:“最后的时光,我也要体体面面的。”

“请个保姆多贵啊,正好你姐能照顾。她做事妥帖,比保姆强多了。”

“妈,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

母亲打断她,“我生她养她,她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她现在出息了,十万八万的根本不算什么。我不多给你要点,以后你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即使是真的病了,她依然在算计我。

我的关心、我的照顾、我的钱,不过是她为叶曦铺路的工具。

甚至我的“妥帖能干”,都成了她免费保姆的理由。

我掏出那张存有二十万的卡,看着它,突然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梨梨,”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虚弱又可怜,“你...你在哪里?妈妈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深吸一口气:“我在医院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惊喜道:“你来了?你快上来!妈妈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不用了,”

我打断她,“您想说的话,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万,我准备好了。”

我继续说,“但不会给您。我会捐给癌症基金会,帮助那些真正想活下去的病人。”

“梨梨!你听妈妈解释……”

“不用解释,”

我挂断了电话。

10

一年后,飞机降落。

这一年,我在墨尔本的项目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团队从五人扩大到二十人,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媒体上。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在医院里伤痕累累的自己。

我没有后悔,只是偶尔会想:她现在怎么样了?

手机里早已删除了母亲和叶曦的所有联系方式。

但我每个月固定会往母亲账户转账1500元。

不多,但足够一个病人的日常开销和基础用药。

好友聚会时,大家聊工作、聊生活、聊这些年各自的变化。

“对了梨梨,”

好友琳琳犹豫了一下,“你妈妈...最近情况你知道吗?”

我手顿住了:“不知道。怎么了?”

几个好友交换了眼神。

琳琳压低声音:“她把叶曦告上法庭了,说不赡养她,每天饿得抬不起头。这事在我们那儿都传开了。”

“告上法庭?”

我重复。

“嗯,上个月开庭的。叶曦说自己没钱,说你妈妈把房子和存款都拿回去了,说她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琳琳叹了口气,“闹得挺难看的。”

聚会结束后,我开着租来的车,不知不觉就开到了熟悉的老小区。

楼还是那栋楼,只是更旧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处。

我在楼下停了很久。

车灯熄灭,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三楼熟悉的窗户。

突然传来尖锐的叫骂声。

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窗帘被猛地拉开,两个撕扯的人影映在玻璃上。

我下了车,站在楼下的阴影里。

不一会儿,单元门被猛地推开,叶曦冲了出来,头发凌乱,脸上有一道抓痕。

她身后,母亲踉跄着追出来。

她瘦得几乎脱形,眼眶深陷,昔日精心保养的脸现在布满皱纹。

“你给我站住!”

母亲的声音嘶哑,“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养我?”

叶曦转身,声音尖锐,“你把房子收回去了!存款也拿回去了!我拿什么养你?!”

周围窗户纷纷打开,邻居们探出头看热闹。

没有人劝阻,只是看戏。

“我那是...我那是怕你乱花!”

母亲喘着粗气,扶着墙才站稳。

“怕我乱花?”

叶曦冷笑,“那你怎么不怕叶梨乱花?你从她那儿骗的钱呢?不是说要给我吗?钱呢?!”

母亲脸色一白:“治病...治病花完了...”

“花完了?”

叶曦的声音拔高,“二十万,几个月就花完了?你当我傻?!”

“是真的!医生开的药特别贵...”

母亲开始哭,眼泪在脸上显得更加虚假。

“我不管!”

叶曦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反正我没钱!要钱找你那个能干的女儿去!她不是每个月都给你打钱吗?!”

我在阴影里站着。

“她...她只打1500,够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又激动起来,“你要是有你姐一半能干,我用得着这样吗?!”

叶曦突然爆发了:“她能干?!她能干是因为你从来没管过她!你所有心思都在我身上,结果呢?我废了!是你把我养成废物的!”

母亲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你给什么,我不学你就不逼,我闯祸你就收拾烂摊子。”

叶曦的声音带着哭腔,“现在我没能力了,你怪我不能干?最该怪的是你自己!”

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我靠在墙壁上,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我不管!”

母亲重新抓住叶曦的手臂,“你必须养我!我是你妈!”

“我没钱!”

叶曦尖叫着推开她。

母亲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她趴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要是梨梨在...要是梨梨在绝对不会这样对我...她会照顾我...会给我请保姆...”

叶曦站在几步之外,冷冷地看着她:“是啊,姐姐多好啊,又能干又心软。”

“可你把她的心伤透了,她现在连面都不露。这都是你自找的。”

母亲哭声更大了,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身体颤抖着。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真可怜...”“两个女儿都不管...”

我转身准备离开。

“梨梨?”

母亲突然喊了一声。

我僵住了,以为她看见了我。

但她只是对着空气哭喊:“梨梨...妈妈错了...你回来吧...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启动引擎时,透过车窗,我看到叶曦还是走过去,粗暴地把母亲从地上拉起来,拖回了单元门。

母亲的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老旧的楼道里。

车缓缓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自动转账提醒:“1500元已转入指定账户。”

我捏了捏眉心,让烦躁抛之脑后。

我也该继续向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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