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妈，我为什么姓周？”
儿子拿着户口本，小脸写满困惑。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老师让带户口本，我看了一下，上面写的是周俊熙。”他眨眨眼，“可我叫林俊熙啊。”
我一把夺过户口本。
白纸黑字，姓名一栏：周俊熙。
与户主关系：孙子。
户主：周建国。
那是我公公的名字。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开始发抖。
林俊熙，变成了周俊熙。
我儿子的姓，被改了。
1.
“老公，你过来一下。”
我的声音在发抖。
周明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把户口本递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把户口本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说：“哦，这个啊。”
“什么叫‘这个啊’？”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儿子的姓被改了，你就这个反应？”
“你小声点，孩子还在呢。”他皱眉。
俊熙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
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在颤抖：“我问你，儿子的姓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周明沉默了几秒。
“是我妈。”
我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妈？”
“对。”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
俊熙今年六岁，三年前，他才三岁。
三岁。
三年。
整整三年，我不知道我儿子已经不姓林了。
“你知道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周明没说话。
“你知道？”我又问了一遍。
他移开视线。
“知道。”
"……"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里。
“你知道。”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变了调，“你知道我儿子的姓被改了，你知道整整三年，你没告诉我。”
“不是我改的，是我妈——”
“我问的不是谁改的！”
我吼了出来。
周明被我的音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我看着他，“周明，那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他的姓被改了三年，我这个当妈的，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别这么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结婚七年。
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
现在我才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妈打电话来了。”
周明的声音让我从恍惚中惊醒。
他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妈。
“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开了免提。
“儿子啊，户口本拿到了吧？”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愉悦。
“妈，这事……”
“我跟你说，俊熙上小学要用的，我早就想着了。户口在咱们老家，以后上学、买房、继承，都方便。”
“妈——”
“对了，你跟晓晓说了没？就说是我的主意，她要是有意见，让她给我打电话。”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好像改孙子的姓，是一件比买菜还随便的事。
“妈。”周明的声音有点紧，“晓晓在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婆婆笑了：“晓晓啊，你别往心里去。俊熙姓周是应该的，周家三代单传，你不是不知道。你们林家有你弟弟呢，不差俊熙这一个。”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跳。
“妈。”我说，声音很平静，“改姓这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周明没告诉你？”
周明低下头，不说话。
“那是他的不对，应该早点跟你说。”婆婆叹了口气，“不过事已经办了，也改了三年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孩子姓周，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
“妈，我有个问题。”
“你说。”
“改姓需要双方监护人签字，我没签过任何文件。这姓，是怎么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
五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不耐烦：“都是一家人，签个字而已，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谁签的？”
“……周明签的。”
我转头看向我老公。
他的脸色已经白了。
“周明，”我的声音很轻，“你代我签的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你是不是代我签的字？”
“……对。”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行。”我说，“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转身走进卧室。
“喂，晓晓，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都是小事，你至于吗？”
我没回头。
2.
那一晚，我失眠了。
周明在我旁边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三年前。
俊熙三岁那年。
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那年，婆婆来过我们家一次。
她说是来看孙子，住了一周。
那一周，她每天带俊熙出去玩，说是奶奶带孙子，让我休息休息。
我还挺感动的。
我以为她终于开始接受我这个儿媳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哪是来看孙子？
她是来办户口的。
带着俊熙去老家，把户口迁过去，顺便把姓改了。
而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她是好意。
我以为她是心疼孙子。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第二天早上，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问几个问题。”
“问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改姓的手续，是您一个人办的？”
“我和俊熙他爷。”
“用的是什么材料？”
“户口本、出生证明、还有你们的授权书。”
“授权书是周明签的？”
“对，还有你的签名。”
“我的签名？”
“周明说你同意了，就代你签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这件事。”
“你没同意？”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周明跟我说你同意了呢？”
“他骗了您。”我说，“也骗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心虚：“那……那也是我们周家的孙子，姓周是应该的……”
“妈，我尊重您的想法。但是您有没有尊重过我？”
“我怎么没尊重你？”
“您改我儿子的姓，问过我吗？”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可以代替我做决定？”
“晓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婆婆的声音开始急躁，“孩子姓周天经地义，你一个女人，嫁到我们周家，难道孩子还要姓你娘家的姓？”
“我没说孩子一定要姓林。”我说，“我说的是，这件事应该问过我。”
“问了你你就同意？”
“问了我，才知道我同不同意。”
“你这是狡辩。”
“妈，您觉得我是在狡辩？”
“反正孩子姓周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改不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变得硬邦邦的。
“户口在我们老家，你想改，得我们同意。我告诉你，我不会同意的。”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不会同意的”——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后路。
户口迁到老家，姓也改了，将来我想改回来，还得求她。
多周全的安排啊。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嫁人之前，先看看婆婆是什么人。”
我没当回事。
我觉得我和周明感情好，婆婆远在老家，影响不了我们的生活。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人在老家，手却伸得比谁都长。
3.
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
我想查一下，改姓的流程到底是什么。
我需要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改回来。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民警。
他听完我的情况，皱了皱眉：
“您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是。”
“改姓需要父母双方签字同意。您说您没签过？”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翻了翻材料，说：“按规定，如果一方监护人不知情，这个变更手续是有问题的。您可以申请核查。”
“怎么核查？”
“您需要提供您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孩子的出生证明。然后我们会调取当时的申请材料，看看签名是不是本人签的。”
“如果不是本人签的呢？”
“那属于伪造签名，可以撤销变更，恢复原来的信息。”
我的心忽然跳快了。
“可以恢复？”
“对，但前提是您要证明签名不是您本人签的。”他看了我一眼，“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夫妻之间的纠纷。您想好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我查过了，改姓的手续有问题。你代我签字，属于伪造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晓晓，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俊熙的姓改回来。”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急了，“我妈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你针对她。”
“我针对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周明，是她针对我。三年。整整三年，你们瞒着我。”
“不是瞒，是——”
“是什么？怕我不同意？”
"……"
“我不同意，你们就偷偷办了是吧？反正我这个当妈的，在你们周家算什么？连我儿子姓什么都做不了主。”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周明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说清楚。俊熙的姓，我一定要改回来。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不配合的话，我就走法律程序。”
“你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告诉你，我不是吃素的。”
我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俊熙已经放学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我进门，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我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啊？”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你叫林俊熙。”
“可是户口本上写的是周俊熙。”他的眼神很困惑，“老师说要按户口本来。”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才六岁。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姓会被改，不知道奶奶和妈妈在为了什么争。
他只知道，户口本上的名字和他从小叫的不一样。
“宝贝，”我抱住他，“妈妈会把你的名字改回来。你叫林俊熙，妈妈的儿子。”
“为什么要改？”
“因为……”
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些。
“因为之前有人弄错了。妈妈会改回来的。”
俊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
4.
晚上，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周明没敢接，是我接的。
“晓晓啊，”婆婆的声音阴沉沉的，“听说你想改回俊熙的姓？”
“对。”
“我告诉你，不可能。”
“妈，这件事本来就是瞒着我办的。我有权改回来。”
“你有什么权？”婆婆冷笑一声，“孩子是周家的种，姓周天经地义。你一个嫁进来的，凭什么做主？”
“我是他妈妈。”
“妈妈又怎样？妈妈能大过奶奶？我跟你说，这孩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周家的家业的。姓林？林家有什么？”
“妈，您说的家业是指什么？”
“什么？”
“我问您，周家的家业，是指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是指我和周明结婚后，每个月还的八千块房贷吗？”
"……"
“您说孩子是周家的种，要继承周家的家业。那我问您，周家给了这个孩子什么？”
“我们——”
“生孩子的时候，您来了吗？”
婆婆不说话了。
“我坐月子的时候，您来了吗？”
还是不说话。
“俊熙从出生到现在，您带过他几天？”
沉默。
“我来告诉您。”我的声音很平静，“生孩子的时候，您说老家太远，来不了。我妈伺候的月子。俊熙三岁之前，您来看过他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周。三岁到六岁，您来过三次，每次都是有事才来。”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什么都没付出，凭什么来决定我儿子姓什么？”
“我是他奶奶！”
“奶奶不是应该疼孙子吗？您疼过他什么？”
“我……”
“还有，”我打断她，“小叔子结婚的时候，您给了多少钱？”
婆婆的声音卡住了。
“我知道的是，一百二十万。全款买的房。”
“那是……”
“您给小叔子一百二十万买房，给我们呢？我们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什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您儿子。”
“老二还没稳定，需要帮衬。你们两口子都有工作，不差这点钱。”
“我们不差钱，所以每个月还八千的房贷是我们自己的事。小叔子差钱，所以全款一百二十万是您该给的。”
“你——”
“妈，您的钱您想怎么花都行，我管不着。但您拿您没给我们的钱，来跟我谈什么周家的香火、周家的传承，我觉得挺可笑的。”
“林晓晓，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只是在说事实。”我深吸一口气，“俊熙从生下来，都是我在养。钱是我出的，人是我带的，心是我操的。您三年前偷偷把他的姓改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声。现在您来跟我说什么‘天经地义’？”
“你……”
“我告诉您，姓这个事，我不会退让。您不同意，我就走法律程序。伪造监护人签名，是犯法的。”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狠厉：
“林晓晓，你要是敢走法律程序，你和周明就离婚。我倒要看看，离了婚，你怎么跟我抢孩子。”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5.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离了婚，你怎么跟我抢孩子。”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结婚前，我妈问过我：“你确定要嫁给他？他妈什么样，你知道吗？”
我说：“她人挺好的，对我挺热情。”
那时候，婆婆确实对我挺热情。
订婚宴上，她拉着我的手，说：“晓晓啊，以后你就是我闺女。”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嘴上说我是她闺女。
可是她给小叔子买房的时候，有问过我这个“闺女”吗？
她改孙子姓的时候，有想过我这个“闺女”吗？
从头到尾，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外人。
一个嫁进来传宗接代的外人。
我想起生俊熙的时候。
那是冬天，腊月二十八。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才生下来。
顺产转剖腹。
疼得我死去活来。
周明在产房外面等着，手机都快打爆了。
婆婆呢？
婆婆在老家。
她说老家有事走不开。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有事”，是给小叔子相亲。
我躺在手术台上疼得要死的时候，她在给小儿子张罗对象。
月子是我妈伺候的。
整整一个月，我妈没睡过一个好觉，从做饭到洗尿布，全是她一个人。
婆婆呢？
婆婆打了个电话：“媳妇辛苦了，好好养着。”
就这一句话。
周明说：“我妈也想来，就是老家实在走不开。”
我那时候太天真了。
我信了。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走不开，是不想来。
她儿子的孩子，她不稀罕来伺候。
她稀罕的，只是孩子姓周。
俊熙两岁的时候，得过一次肺炎。
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我和周明抱着他往医院跑，挂急诊、输液、住院，折腾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我几乎没合眼。
周明请了两天假，后面撑不住了，说公司有事必须回去。
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俊熙，喂药、擦身体、哄他睡觉。
婆婆呢？
我给她打电话，说俊熙住院了，让她来帮忙看看。
她说：“哎呀，这么远，我来了也帮不上忙。你们自己处理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说：“妈，我真的撑不住了，能不能来帮几天？”
她说：“晓晓啊，孩子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得学会自己带。我来了也是添乱。”
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现在我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想来。
她不想付出，只想收割。
孙子是周家的，得姓周。
养孙子的活儿，是我这个妈妈的事。
多完美的分工啊。
我还想起俊熙三岁那年，婆婆来我们家住了一周。
就是她偷偷把俊熙户口迁走的那一周。
那一周，她天天带俊熙出去玩。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婆婆平时不怎么管孙子，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周明说：“我妈退休了，想多陪陪孙子。”
我又信了。
我不知道的是，她带俊熙“玩”的地方，是老家的派出所。
她办完户口和改姓手续，回来跟我说：“俊熙真乖，跟我出去一点都不闹。”
我还夸她：“妈，您真有办法。”
我不知道她的“办法”，是背着我偷走我儿子的姓。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七年婚姻。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我以为我和他们是一家人。
原来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生孩子、带孩子、还房贷的工具。
孩子生下来了，就该姓周。
我这个工具，用完就可以扔了。
6.
第二天是周末。
周明难得在家。
一早起来，他就看我脸色，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我边做早餐边说。
“晓晓，昨晚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是非要走法律程序，她就让咱们离婚。”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没回头。
“你怎么想？”
“我……”他顿了顿，“我觉得没必要闹到那一步。”
“什么叫‘没必要’？”
“我是说，孩子姓什么不是最重要的。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周明，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不说话。
“你妈偷偷改了我儿子的姓，你代替我签字，瞒了我三年。现在我要改回来，你跟我说‘孩子姓什么不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能不能不走法律程序？你跟我妈好好谈谈，我在中间调解调解——”
“谈什么？”我盯着他，“你妈说了，她不会同意。你准备怎么调解？让我让步？”
“你就不能退一步吗？”他急了，“孩子姓周也没什么不好——”
“周明。”我打断他，“我问你，如果当初孩子姓林，你妈会同意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传统上……”
“传统上孩子就该姓爸爸的姓，对吧？”我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传统上，婆婆是不是该帮忙带孩子？传统上，是不是应该一碗水端平？你妈给小叔子一百二十万，给我们多少？”
他不说话了。
“要谈传统，咱们就好好谈。”我说，“你妈一样传统都没做到，凭什么拿传统来压我？”
“晓晓——”
“还有，”我打断他，“你说孩子姓什么不重要。那当初你妈为什么非要改？改了之后为什么瞒着我三年？既然不重要，改回来应该也无所谓吧？”
周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你做不了主是吧？”我看着他，“行，那你告诉你妈，我的态度不会变。她不同意，我就走法律程序。她要是非要离婚，那就离。”
“你说什么？”他的脸色变了。
“我说，要离就离。”
中午，周明出门了。
他说去外面转转，透透气。
我知道他是去打电话。
打给谁，不用想也知道。
俊熙在房间里搭积木。
我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发呆。
结婚七年。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生孩子、带孩子、做饭、打扫、还房贷。
周明的工资大部分交了房贷，剩下的日常开销，一半都是我在出。
我从没抱怨过。
我觉得这是应该的。
夫妻就该同甘共苦。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我的付出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
生孩子是你应该的，带孩子是你应该的，还房贷是你应该的。
孩子姓周也是应该的。
至于你？
你一个嫁进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7.
第三天，婆婆来了。
没有事先打招呼，直接出现在家门口。
开门看到她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孙子。”她的脸色不太好看，“顺便跟你谈谈。”
她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俊熙呢？”
“在房间里。”
“让他出来，让我看看。”
我叫了一声俊熙。
俊熙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婆婆，有点陌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摸了摸他的头，说：“俊熙长高了，像奶奶家里人。”
我没说话。
婆婆看了俊熙一会儿，说：“去玩吧，奶奶跟妈妈说说话。”
俊熙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就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她看着我，开口了：“晓晓，姓的事，我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您说。”
“我知道这事没提前跟你说，是我们的不对。”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但是你也要理解，周家三代单传，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姓周是天经地义的事——”
“妈，”我打断她，“您能不能别说‘天经地义’了？”
她愣了一下。
“我问您，什么叫天经地义？”
“孩子跟爸爸姓，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生孩子、带孩子，是不是也该一起分担？”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看着她，“您说孩子姓周是天经地义。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您在哪儿？我坐月子的时候，您在哪儿？俊熙肺炎住院的时候，您在哪儿？”
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是有原因的——”
“您有原因。您永远都有原因。”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老家有事，来不了。路太远，帮不上忙。孩子是你们自己的，得学会自己带。”
“你——”
“可是给小叔子买房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来不了？一百二十万，说拿就拿。”
“那是老二的婚房——”
“我和周明的婚房呢？房贷谁在还？”
婆婆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算账？”
“不是我要算账。”我看着她，“是您逼我算账。”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嫁给周明七年，从来没跟您计较过什么。您给小叔子一百二十万，我没说一个字。生孩子您不来，我没说一个字。带孩子您不帮忙，我也没说一个字。”
“我以为这是应该的。夫妻同甘共苦，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但是您改了我儿子的姓，瞒了我三年，现在还跟我说‘天经地义’。”
“我忽然发现，在您眼里，我根本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只是一个工具。生孩子的工具，带孩子的工具，还房贷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孩子姓什么，关我什么事？”
婆婆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晓晓，你要是这么想，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姓的事，我不会退让。”她站起身，“你想走法律程序，随便。”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把这事闹大，我就让周明跟你离婚。”
“到时候争抚养权，你觉得法院会判给谁？周家有房有钱，你一个人能养得起孩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您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告诉你现实。”
“那我也告诉您一个现实。”我站起身，跟她对视，“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婆婆愣住了。
“当初买房的时候，周明说写我的名字，是为了让我安心。”我说，“所以这套房子，是我的。”
“还有，俊熙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我在带。真要打抚养权官司，我有工作、有房子、有抚养事实。您觉得法院会判给谁？”
“你——”
“妈，我不是吃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要是想好好谈，那就好好谈。您要是想威胁我，那就各凭本事。”
“姓这个事，我一定要改回来。这是我的底线。”
8.
婆婆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周明送她出门，回来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
“晓晓，你……你不该那样跟我妈说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是我妈，她再怎么不对，也是长辈——”
“周明。”我打断他，“你妈刚才说什么了？她说要让你跟我离婚，她说要跟我抢孩子。你听到了吗？”
他不说话了。
“你妈威胁你老婆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
“你什么都没做。”我盯着他，“你在旁边站着，一个字都不说。”
“我怎么说？那是我妈——”
“所以你妈永远是对的，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深吸一口气，“周明，我嫁给你七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他看着我，不说话。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
“那你妈改我儿子的姓，瞒着我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你代替我签字，把我的知情权都剥夺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现在事情闹到这一步，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帮我说话，而是说我不该跟你妈那样说话。”
“在你心里，我到底排第几？”
周明的脸色很难看。
“晓晓，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是你们逼我。”
“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妈没来，我没说什么。”
“我带孩子的时候，你妈不帮忙，我没说什么。”
“你妈给小叔子一百二十万，给我们一分没有，我也没说什么。”
“现在我儿子的姓被改了三年我才知道，我要改回来，你跟我说我不该跟你妈那样说话？”
“周明，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得起我吗？”
他低下了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俊熙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
我知道他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给你一周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一周之内，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如果你能让你妈同意把俊熙的姓改回来，这事就算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你选择站在你妈那边——”
“那就离婚。”
9.
那一周，是我们结婚以来最煎熬的一周。
周明每天都阴着脸，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也没问。
我知道他在两头为难。
但我更知道，有些事不能让步。
让一步，就是退一辈子。
第五天，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是打给周明的。
我在旁边，能听到她的声音。
“儿子啊，那个女人是不是疯了？非要改姓？你管不管？”
周明小声说：“妈，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就直接告诉她，这事没得谈！她要离就离，我就不信她敢！”
“妈——”
“你要是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了，你算什么男人？”
我听见周明的声音在发抖：“妈，您小声点，晓晓在旁边——”
“在旁边怎么了？让她听着！”婆婆的声音更大了，“林晓晓，我告诉你，俊熙姓周这事，不可能改！你要是不死心，就等着离婚吧！”
我接过电话。
“妈，您消消气。”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一件事。”我说，“俊熙的姓，我已经申请变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证明当初改姓的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根据规定，这属于伪造签名，可以撤销原来的变更。”
“你——”
“手续正在走。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俊熙的户口和姓都会恢复原状。”
“林晓晓！你敢！”
“我已经做了。”我说，“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婆婆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然后她喊起来：“周明！周明！你老婆要造反了你看到没有！你管不管！”
周明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明！”
“妈……”他的声音很小，“我管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五秒。
十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寒意：
“好。好。好。”
“我儿子废了，我孙子的姓保不住了。行。”
“林晓晓，你给我等着。”
她挂了电话。
周明看着我，眼眶红了。
“晓晓，你为什么不商量一下再做？”
“商量什么？”我看着他，“你能让你妈改主意吗？”
他不说话。
“你做不到。”我说，“所以我自己来。”
“你……”
“周明，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你妈改俊熙的姓这件事，伤害最深的不是改姓本身。”
他看着我。
“是你们瞒了我三年。”
“是你代替我签字。”
“是你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为难，我知道那是你妈。”我说，“但是周明，她做的事情是错的。”
“错的事情，不能因为是你妈做的，就变成对的。”
“这个道理你不明白，我也没办法。”
“但是俊熙的姓，我一定要改回来。这是我的底线，没得谈。”
10.
一个月后，俊熙的户口变更手续办完了。
户口迁回了我们这边，姓也改了回来。
林俊熙。
看着户口本上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这三个字，我等了太久了。
婆婆没有再打电话来。
听周明说，她放话说跟我断绝关系，以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媳。
我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行。”
周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晓晓……以后的事怎么办？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是你的事。”我打断他，“她不认我，我也不求。”
“那……咱俩呢？”
我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样？”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先开口，先低头，先说“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但是我不会。
“周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将来再有这种事，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他愣住了。
“你妈要是再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会替我说话吗？”
“我……”
“你回答我。”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晓晓，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替我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我会……尽量。”
尽量。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隔了很远。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这段婚姻，还能继续下去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够多，他们总会看到。
现在我知道了，看不到的人，永远看不到。
你付出再多，在他们眼里也是应该的。
你一退再退，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所以这一次，我不退了。
不是为了跟谁斗气。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俊熙。
为了我们娘俩，能活得有尊严。
11.
半年后。
俊熙上小学了。
入学登记的时候，老师看着户口本，念了一遍：“林俊熙。”
俊熙抬起头，大声回答：“到！”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林俊熙。
这是我儿子的名字。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改了。
我和周明没有离婚。
但是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了。
我不再事事迁就他，他也不敢再什么都听他妈的。
房贷还在还，但我算清楚了账。
首付是我出的一半，月供也是一人一半。
将来就算离婚，这房子有我的份。
我的工资卡，也不再交给他管。
我有自己的存款，有自己的底气。
婆婆那边，彻底断了来往。
她过年不来，我也不去。
周明过年回老家，我和俊熙留在这边。
他说什么我都不听。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拦着。
但是我和俊熙，不是必须讨好你周家的附属品。
有一天，俊熙放学回来，忽然问我：
“妈妈，为什么奶奶从来不来我们家？”
我愣了一下。
“奶奶……奶奶住得远。”
“可是外婆也住得远，外婆每个月都来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俊熙歪着头想了想，说：“是不是奶奶不喜欢我？”
我蹲下来，抱住他。
“不是不喜欢你。”
“那是为什么？”
“是……大人的事情，很复杂。”
俊熙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喜欢妈妈就行了。”
我笑了，眼眶却红了。
“对。妈妈也喜欢你。”
12.
又过了两年。
俊熙八岁了，上二年级。
他长高了很多，越来越像个小男子汉。
我的事业也有了起色，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周明变了很多。
以前他总是两头讨好，结果两头不是人。
现在他学会了选择。
至少在大事上，他会站在我这边。
婆婆呢？
听说身体不太好，去年住了一次院。
周明回老家照顾了一个月。
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不去。
他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冷血。
但是我不后悔。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我凭什么在她需要的时候，主动凑上去？
亲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她不认我，我也不求。
前两天，俊熙问我：
“妈妈，我以后姓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姓林啊，林俊熙。”
“我知道。”他说，“可是我同学说，男孩子应该跟爸爸姓。”
我看着他，问：“那你想跟谁姓？”
他想了想，说：“我想跟妈妈姓。”
“为什么？”
“因为妈妈最辛苦。”他歪着头，很认真地说，“是妈妈生的我，妈妈带的我。我应该跟妈妈姓。”
我忽然觉得，这几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我抱住他，说：“谢谢你，宝贝。”
“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没哭。”我笑着擦了擦眼角，“妈妈是高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没有得到婆婆的认可，可能这辈子都不会。
我没有得到一段完美的婚姻，可能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矛盾。
但是我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儿子的姓，改回来了。
我自己的尊严，守住了。
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能指望别人给你尊严。
尊严是自己挣的。
你不争，没人会给你。
你争了，才会有人正视你。
这个道理，我用了七年才明白。
但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很多人问我，你恨她吗？
恨过。
但是现在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
我只是不想再让那样的人，影响我的生活。
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
她不认我，我也不求。
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俊熙后来又问过我一次：
“妈妈，奶奶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想了想，说：
“奶奶喜欢你。只是她的喜欢，和妈妈的喜欢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妈妈的喜欢，是希望你快乐、健康、做自己。”
“奶奶的喜欢……”我顿了顿，“是希望你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俊熙想了一会儿，说：
“那我还是喜欢妈妈的喜欢。”
我笑了。
“妈妈也喜欢你。”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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