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能死在这里

刚跑出来的沈昭月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哪里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庄严肃穆的宫廷啊？

乱，全乱了！

不远处的宫巷中，内侍、宫女们都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空着手，个个神色慌乱，火急火燎地往四面八方跑散开去。

廊下的灯笼倒了，烛心翻了，火光在地上乱蹦，把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歪斜。

好几处宫殿的大门都敞开着，里面叮咣乱响，不知道是在抢东西还是在砸东西。

不远处的宫道上隐约还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和惨叫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沈昭月愣了半晌，勉强回了神，然后立刻贴着墙根猫下腰，让自己尽量不被人流卷着走。

等她好不容易跑出了值房前的那条宫巷，却见不远处的中庭更是乱作一团。

有几个嫔妃打扮的女子此刻已是钗斜鬓乱，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全哭花了，正跌坐在殿角廊柱的后面，费力地躲藏着。

而更乱的，便是那些失了管束的内侍、宫女和杂役。

有人红了眼，趁乱争夺散落在地的锦盒箱笼，为了几条金银珠串扭打作一团。

更有甚者，几个值守此处的粗使太监竟联手撞开了一间小库房的门，哄抢起了里头的茶饼香料、铜器烛台，争抢间将东西撒了一地，踩得噼啪作响。

而不远处，一小队侍卫也是心思浮动。

领头的那个非但没有驱散抢掠之人，反而还趁乱将脚边一把嵌宝的匕首和一个滚落的金杯飞快地纳入怀中。

其余的兵卒见了，也纷纷开始有样学样，目光如狼般扫视着满地的狼藉……

宫规礼法，在这天子骤崩的惊惶时刻已是脆薄如纸，一戳即破了。

那些人性的恐惧和贪婪，此刻正光明正大地暴露在摇曳的火光与弥漫的尘嚣之中。

只匆匆瞧了几眼，沈昭月就不敢再多看了。

方才一路跑来，她还曾琢磨过，要不要先找个没人的偏殿暗室暂且躲躲，等这阵要命的乱劲儿过去了再说？

可是现在，她是铁了心要逃出宫去了。

毕竟，在这种完全失了纲常的宫中奔走，还揣着这么个要命的东西，几乎等于自寻死路。

万一那些已经争红了眼的豺狼虎豹发现她怀里的玉玺……

沈昭月猛一激灵，不敢多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可是就在这时，前头宫巷拐角处，一阵阵劈了嗓子的尖叫突然如同平地惊雷般炸起，将四周本就鼎沸的喧嚣之势又推高了一层。

“宫门……宫门破了！外头全是兵，乌泱泱杀进来啦！”有人扯了嗓子喊。

“是朝廷的护军？”也有人带着哭腔问。

“不对！守玄武门的人喊了，说是……说是北边来的蛮子破城了，见人就砍哪！”

乱势之下，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轻而易举地蛊惑住所有惶恐不安的心。

这一刻，人群彻底癫狂了。

方才还在争抢财物和四下躲藏的人，这一刻便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蚁穴，开始没头没脑地往皇宫深处跑去。

大家你推我搡，哭爹喊娘，不顾倒地不起的同伴，把混乱推向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沈昭月心下那点仅剩的犹豫，瞬间被这骇人的声浪卷得干干净净。

宫门既破，无论来者是谁，这皇宫都不再是庇护之所，反而成了困兽之笼！

再滞留片刻，只怕不是死于乱军刀下，便是葬身在这疯狂的人潮踩踏之中。

沈昭月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回到浣衣局那边，找到墙洞，因为那才是唯一的生路。

求生的欲念和怀中沉甸甸的担子，逼出了沈昭月骨血里的最后一丝孤勇。

她不再费力躲闪汹涌的人流，而是瞄准一个空隙，心一横，双臂死死护着胸前，然后埋头朝着记忆中的西南方向奋力挤去。

刺耳的尖叫、哭嚎和咒骂声此起彼伏，沈昭月只觉得鼻息间充斥着各种脂粉香，还有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

每一张一闪而过的脸上都透着深深的恐惧，宛如阿鼻地狱展开的一幅绘卷……

不知挨了多少下重重的推搡，也不知身上添了多少处青紫疼痛，这一路逆行，沈昭月只觉四肢百骸都如同散了架。

但是，怀中那东西虽硌得她心口发慌，却也成了她神志不散的最后支撑。

这一刻，沈昭月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丢，更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就在她奋力跑出中庭时，一大片炽烈的火光突然从右侧宽阔的宫道口汹涌灌入。

赤红的火焰将半边天际渲染得如同白昼，也将周遭一切的混乱惊恐照得无所遁形。

沈昭月眼睁睁看着大队人马如乌云压顶一般肃杀而至。

一件件甲胄在火光下透着冰冷坚硬的寒光，将士们长枪如林，刀锋雪亮，队伍行进凛然有度。

沈昭月猝然止步，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嗓子，浑身血液顷刻冻凝。

一瞬间，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灌入她的胸口，几乎要将她活活吞噬。

可是下一刻，队伍最前方的那匹骏马也缓缓停下了步子。

马上端坐着一名身姿挺拔的将领，火光映照着他的金属面甲，沈昭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他的身形似有些眼熟。

忽然，马背上的人缓缓抬起了覆着铁甲的右臂，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

大队人马见令即止，动作整齐划一。

然后，那将领的声音响起，透过面甲，清朗又微哑，却字字斩钉截铁。

“传我令，各队按组分散，即刻控制各宫门要道，若遇趁乱为恶者，立斩不赦！”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如火石般扫过宫巷中那些惊惶呆立的身影，声音里亦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急切。

“另分派精干人手，仔细搜查各宫，凡有品级妃嫔、皇子皇女所在宫室皆不许遗漏，务必寻得皇后娘娘……”

忽然，对方声音骤停，目光亦落在挨着墙根无处遁形的沈昭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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