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新开始
三天后。
影晨蹲在兄弟俩洞府门口,面前摆着那只陶壶、一小撮茶叶、一碗烧开放凉的热水。
他在练泡茶。
第四十七壶。
石铎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影长老,这次的颜色比昨天那壶正。”
影晨头也不抬。
“废话。练了四十七壶,再不正我跳冥川。”
石铎想了想。
“冥川挺深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威胁我?”
石铎没有回答。
但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影晨的操作流程。
水温、时间、茶叶用量。
每一步都和老观教的一模一样。
“您这次肯定能成。”他说。
影晨倒了一碗。
端起来喝了一口。
沉默三秒。
“……还行。”他说。
石铎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影长老!这次真的可以!”
影晨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是。”他说,“也不看是谁徒弟。”
他端起那壶茶,站起身。
“走,找老爷子去。”
……
老观的小洞穴门口。
老头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和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阳光——当然地底没有阳光,但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光,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格外柔和。
影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把茶壶递过去。
“尝尝。”
老观接过。
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影晨开始紧张。
“怎么样?”
老观放下碗。
“……能喝。”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就这?‘能喝’?”
老观看他一眼。
“不然呢?‘此物只应天上有’?”
影晨噎住。
石铎在旁边小声补充:“老观前辈的意思是,比之前进步很大。”
老观瞥他一眼。
“老夫自己不会说?”
石铎缩了缩脖子。
影晨笑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和老观并排蹲着,一起喝。
喝了两口,他忽然说:
“老爷子,你那引路签,真不亮了?”
老观低头看着那根签子。
“……嗯。”他说,“陆小子的印记没了。”
他顿了顿。
“也好。他等了三十年,该歇歇了。”
影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根签子。
签身依然温润,只是顶端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像一个人终于闭上眼睛。
他沉默片刻。
“那这签子,你还留着?”
老观想了想。
“留着。”他说,“当个念想。”
他把签子收进褡裢。
和那两枚平安扣、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他说,“该去把东西埋了。”
影晨愣了一下。
“埋什么?”
老观没有回答。
但他从褡裢里摸出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阳光下——地底的微光下——那枚徽记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这个。”他说,“还有那撮茶末。”
他顿了顿。
“和陆小子那封信一起。”
影晨站起来。
“我陪你去。”
老观看他一眼。
“不用。”
“用。”
老观沉默片刻。
“……行。”他说。
……
上游观脉台。
那座小小的石台还在。
地脉活水还在缓缓流淌。
老观蹲在石台边,从褡裢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那撮用旧布包着的茶末。
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
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石台上。
和那只裂了三瓣的陶罐、那枚歪歪扭扭的第一枚平安扣、那枚勉强能看的第二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影晨站在他身后,看着。
没有帮忙。
只是看着。
老观看了一会儿那些东西。
然后他开口。
“陆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
“陈远那小孩的徽记,老夫给你带来了。”
“他的茶末,也带来了。”
“那根签子,你当年塞给老夫的,现在还你。”
他顿了顿。
“平安扣有两枚。一枚是老夫的,一枚是影小子的。都留在这儿,给你们作伴。”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
他没有回头。
影晨跟上他。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石台上,那些东西静静地躺着。
地脉活水在它们旁边缓缓流淌。
像某种温柔的、永恒的陪伴。
他收回目光。
大步跟上了老观。
……
返程的路上。
影晨走在老观身侧。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陈远能听见吗?”
老观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老夫说了。”
影晨点了点头。
“那就行。”
老观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
影晨愣了一下。
“我一直很好说话啊!”
老观没有说话。
但他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
回到灰鼠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兄弟俩的洞府里,七道金光依然静静流淌。
石铎蹲在阵法边,手里捧着一块新的记录石板,正在认真推演什么。
慕晨坐在石桌前,借着安魂枝的光,写着什么。
影晨走过去。
“黑心货。”
慕晨抬头。
“那罐草籽,长多高了?”
慕晨看向洞府角落。
陶罐里的那点绿色,已经冒出地面两寸高。
细细的茎,小小的叶,嫩得能掐出水。
“……两寸。”他说。
影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草。
看了一会儿。
“长得真慢。”他说。
慕晨没有说话。
但影晨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
入夜。
影晨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只陶壶。
茶已经喝完了。
壶还是温的。
“黑心货。”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咱们什么时候回地表?”
慕晨沉默片刻。
“等那株草开花。”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开花?那得等多久?”
慕晨没有回答。
但影晨想了想。
——多久都行。
——反正有的是时间。
——反正这地底,已经有了第二个家。
——反正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他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扬起。
……
第二天清晨。
影晨是被一阵茶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老观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尝尝。”老观说,“最后一壶。”
影晨愣了一下。
“最后一壶?你的茶叶不是——”
“没了。”老观说,“昨天埋了。”
影晨低头看着那壶茶。
沉默片刻。
他接过来,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不烫。
不涩。
回甘悠长。
他抬起头。
“好喝。”
老观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以后你自己泡。”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还在他的褡裢里,和那些三十年的东西一起。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快。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三十年的包袱。
影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茶。
喝完了。
他站起来。
走到洞府角落,蹲在那株小草旁边。
小草在安魂枝的光下,微微摇曳。
像在回应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大步走出洞府。
“壁虎!阿默!今天训练加练!谁先倒下谁请肉汤!”
通道里传来壁虎的哀嚎和阿默的沉默抗议。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看着那个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
……
地底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
和每一天一样。
又和每一天不一样。
因为那株草,还在慢慢长大。
因为那壶茶,还有人会泡。
因为那扇门,终于闭上了。
因为那些等了三十年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
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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