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碎片
那片柔和的光走了很久，又开始变暗了。
不是回到那种能把人吞掉的黑暗，是那种——像黄昏，像天快黑的时候，还有一点光，但已经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慕晨走在这样的光线里，脚步依然很稳，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样。
小七飘在他旁边，难得的安静。但它憋不住，它憋了一路了。
“喂，慕晨。”它终于开口。
慕晨没回头。
小七飘到他面前，用自己那点光芒照着他的脸。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慕晨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块石头。那双眼睛里，还是那副“你说吧我听着的”表情。
小七清了清嗓子——虽然它没有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深沉一点。
“其实，”它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被困在这里的远古碎片。”
慕晨看着它。
“哦。”
小七愣住，它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
“你就‘哦’？！”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这可是惊天大秘密！远古！碎片！被困！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你就一个‘哦’？”
慕晨想了想。
“那要几个？”
小七噎住，它飘在那儿，里面的光芒闪了好几下，像在努力消化这个回答。
“你……”它艰难地开口，“你就不惊讶吗？不好奇吗？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被困的？不想知道我是哪来的？”
慕晨看着它。
“那你为什么被困？”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它兴奋起来。
“你终于问了！”它说，“我跟你说，这个故事可长了。三百年前，不对，应该是四百年前，我还在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小七的话卡在喉咙里，它飘在那儿，里面的光芒闪了又闪。
“因为……因为……”它说不下去了。
慕晨看着它，等着。
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没人带我……”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那些流动的金色光芒，慢慢变暗了一点。
“之前没人？”他问。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
它顿了顿。
“但他们嫌我烦。”
慕晨没有说话。
小七继续说下去，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一个，是个修士。他捡到我，带我走了三个月。后来他说我话太多，影响他修行，把我扔在一条河边。”
“第二个，是个商队。他们觉得我能发光，能当灯笼用。走了半年，嫌我晚上太亮，晃得他们睡不着，把我扔在一个集市里。”
“第三个，是个小孩。他不嫌我烦，也不嫌我亮，但他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他把我放在一个箱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第四个——”
“行了。”慕晨打断她。
小七停下来，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它忽然觉得，有点不敢看。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慕晨问。
小七愣住，它想了想。
“不知道。”它老实承认，“就是想说。”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久到小七开始不安。
“你……”它小声说，“是不是也觉得我烦？”
慕晨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七愣在那儿，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昏暗里走得越来越远的身影。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空落落的感觉。
它没有追上去，它只是飘在那儿，看着他走远。走了一会儿，慕晨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不走？”
小七愣住。
“你……”它开口，声音有点干，“不是在扔下我？”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它，小七里面的光芒，一下子亮了起来。它追上去，飘到他旁边。
“我以为你也要扔下我了。”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你刚才走那么快，我以为——”
“你想多了。”
小七噎住。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慕晨想了想。
“懒得等。”
小七愣住，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金属片轻轻碰在一起。
“你这人，”它说，“嘴真硬。”
慕晨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小七看见了，它里面的光芒亮了亮，继续飘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它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被困？”
慕晨想了想。
“你不是说了吗。”
小七愣住。
“我说什么了？”
“没人带你。”
小七沉默了，它飘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晨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现在有了。”
小七愣住，它飘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你……”它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在收留我吗？”
慕晨没有回头，但他开口。
“别哭。”
小七愣住。
“我怕水。”
小七的眼泪——如果它有眼泪的话——一下子憋回去了。它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厉害，整个石头都在抖。
“你这个人！”它说，“你这个人真是——”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小七看见了。它飘到他旁边。
“喂，慕晨。”
“嗯。”
“谢谢你。”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小七也不在意。它飘在他旁边，又开始絮絮叨叨。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没嫌我烦的人。虽然你话少，但你不嫌我话多。虽然你冷，但你不扔下我。虽然你——”
“废话真多。”
“对，我就是废话多。你认命吧。”
一人一石，又走进那片昏暗里。身后，什么都没有。前面，也什么都看不见。
但小七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因为有人在前面走。因为那个人，会等它。
因为那个人说——
现在有了。
它飘在那儿，看着旁边那个人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很冷。
但它忽然觉得，那张脸，是它见过最好看的脸。它收回目光。
继续絮絮叨叨。
“喂，慕晨，你以后要是不想要我了，直接说，别把我扔在河边，我怕水——不对，你说你怕水，那我也不能把你扔在河边——不对，我也不会把你扔下——”
“闭嘴。”
“好嘞。”
安静了三秒。
“慕晨。”
“嗯。”
“你真不怕我烦？”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石头。
小七愣住，它被他捏着，飘在他手边。
“你干嘛？”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它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七愣在那儿。它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依然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个微微扬起的嘴角。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它心里化开了。很暖，像光。
它没有再说话，它只是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一人一石，走进那片越来越深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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