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剑铺

老头带着慕晨七拐八绕，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那铺子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卖棺材的和一家卖纸钱的中间，招牌都快掉下来了，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神兵阁。字倒是挺气派，鎏金的，但在太阳底下晒了不知道多少年，金粉掉得七七八八，看起来像是生了锈。

慕晨看着那块招牌，又看看旁边的棺材铺和纸扎店。

“你这地方，”他说，“风水挺好。”

老头面不改色：“宝剑配英雄，英雄配……配什么来着？”

慕晨说：“配棺材。”

老头噎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但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灰。墙上挂满了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锃亮，有的生锈，有的歪歪扭扭像是被谁掰过。地上堆着各种杂物，破铜烂铁，一堆一堆的，走路都得小心别绊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比带慕晨来的这个老头还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一把剑。

剑是黑的，通体漆黑，一点光都不反。

擦剑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周？”带慕晨来的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擦剑的老头也愣了一下。

“老吴？”他放下剑，“你没死？”

带慕晨来的老头——老吴——脸色有点不好看。

“你盼着我死？”

老周说：“三百多年没见，我以为你早飞升了。”

老吴说：“飞升什么，活着就不错了。”

老周的目光落到慕晨身上。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

那眼神，和老吴第一次看慕晨时一模一样——像在看一块肉。

“这孩子，”老周说，“你徒弟？”

老吴说：“还没收。”

老周说：“那怎么带他来了？”

老吴说：“买剑。”

他把那摞银锭放在柜台上。

老周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发财了？”

老吴说：“捡的。”

老周说：“哪儿捡的？带我也去捡点。”

老吴说：“赌坊。”

老周沉默了。

他看向慕晨。

“你赢的？”

慕晨点点头。

老周又打量了他一眼。

“有点意思。”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几把剑，放在柜台上。

“看看。”他说，“这些都是好东西。”

老吴凑过去，一把一把地看。

第一把，剑身修长，剑锷镶着宝石，剑柄缠着金丝，亮闪闪的。

老吴说：“这个好，气派。”

老周说：“一百两。”

老吴愣了一下。

老周面不改色：“纯金的。”

老吴把剑放回去。

第二把，剑身暗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看着很古老。

老吴说：“这个呢？”

老周说：“三百两。上古法器。”

老吴说：“什么法器？”

老周说：“不知道。挖出来就这样。”

老吴又放回去了。

第三把，剑身普通，剑柄普通，看着平平无奇。

老吴说：“这个呢？”

老周说：“五十两。”

老吴说：“怎么比第一个便宜？”

老周说：“第一个是金的。”

老吴沉默了。

他看看那摞银锭，又看看这三把剑，脸上写满了纠结。

慕晨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我能看看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慕晨走到柜台前，把那三把剑一把一把拿起来看。

第一把金的，他掂了掂，放回去。

第二把暗红的，他看了几眼花纹，放回去。

第三把普通的，他握着剑柄，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然后他把第三把放下，看向墙边。

“那把。”他说。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把放在角落里的剑，落满了灰，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剑身很长，比普通剑长出一截，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

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把？”他说，“你确定？”

慕晨说：“能看看吗？”

老周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把剑拿过来。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露出剑身。

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慕晨接过来，掂了掂。

很沉。

比那三把都沉。

他握着剑柄，闭上眼睛。

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微弱，但他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

“这把多少钱？”

老周看着他，眼睛又眯起来了。

“你真想要？”

慕晨说：“想。”

老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十两。”

老吴愣了一下。

“十两？这么便宜？”

老周说：“放了三百年了，没人要。锈得快断了。”

老吴凑过去看。

剑身上确实有几处锈斑，但不像是快断的样子。

他看着老周，眼睛里满是怀疑。

老周面不改色。

“你要不要？”

老吴看向慕晨。

慕晨说：“要。”

他把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周收起来，看了那把剑一眼。

“拿去吧。”他说，“反正在我这儿也是落灰。”

慕晨把剑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来，掂了掂。

“好沉。”他说，“这是什么铁？”

老周说：“不知道。挖出来就这样。”

老吴说：“从哪儿挖的？”

老周说：“忘了。”

老吴盯着他。

老周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老周移开目光。

“问这么多干嘛，”他说，“十两银子你还想刨根问底？”

老吴把那把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把剑递给慕晨。

“给你吧。”他说，“反正是你挑的。”

慕晨接过来。

剑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握着剑柄，那股微弱的感觉又出现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沉睡。

他把剑收好。

两人走出剑铺。

外面阳光正好，棺材铺的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老吴也点了点头。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老吴突然开口。

“你刚才怎么挑那把？”

慕晨说：“感觉。”

老吴说：“感觉？”

慕晨说：“它不一样。”

老吴说：“哪里不一样？”

慕晨说：“里面有东西。”

老吴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慕晨说：“不知道。活的。”

老吴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慕晨，又看着他手里那把剑。

“活的？”他说，“你是说剑灵？”

慕晨说：“剑灵是什么？”

老吴深吸一口气。

“剑灵，”他说，“就是剑有了灵性。有的剑用得久了，就会生出灵性。有的剑本身就是用灵物锻造的，天生就有灵性。有灵性的剑，能认主，能自己飞，能自己攻击，比普通剑强一百倍。”

他看着那把剑。

灰扑扑的，锈迹斑斑，怎么看都不像有灵性的样子。

“你确定里面有东西？”

慕晨说：“确定。”

老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在赌坊门口还灿烂。

“十两银子，”他说，“你十两银子买了一把有灵性的剑？”

慕晨说：“可能是。”

老吴说：“什么叫可能是？肯定是！老周那个老狐狸，平时一块破铜烂铁都敢要一百两，这把剑他只要十两，肯定是没看出门道！”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

“你走运了！你小子走大运了！”

慕晨看着他那样，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老吴看见了。

“你笑什么？”

慕晨说：“没笑。”

老吴说：“我看见了。”

慕晨说：“你看错了。”

老吴说：“不可能。”

慕晨继续往前走。

老吴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十两银子，有灵性的剑，你小子什么运气——”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

四周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地站在那儿。

老吴停下脚步。

“就这儿吧。”他说，“试试你的剑。”

慕晨把剑抽出来。

剑身依然灰扑扑的，在阳光下也没什么光泽。

他握紧剑柄，往空气中劈了一下。

呼——

风声。

然后，剑身里传出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老吴的眼睛亮了。

“听见没？听见没？”他激动得直拍大腿，“那是剑鸣！有灵性的剑才会鸣！”

慕晨又劈了一下。

又是一声轻响。

这回比刚才清楚一点。

老吴凑过来，盯着那把剑，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好剑，好剑啊——”他说，“你小子真走运，十两银子就买了这等宝贝——”

话没说完，剑身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嗡——

然后，剑身开始发光。

很淡的、青色的光。

慕晨愣住了。

老吴也愣住了。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闪——

然后熄了。

剑身又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

但剑柄上，多了两个字。

慕晨凑近看。

那两个字，刻得很浅，但能认出来。

“无痕。”

他念出来。

老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无痕剑？”他说，“无痕剑？！”

慕晨看着他。

“你认识？”

老吴咽了口唾沫。

“听说过。”他说，“传说中有一把剑，叫无痕，是上古剑仙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最厉害的是，它没有剑身。”

慕晨说：“没有剑身？”

老吴说：“传说那剑能隐形，出剑的时候看不见剑身，只能看见剑光。所以叫无痕。”

他看着慕晨手里那把灰扑扑的剑。

“可这把——它有剑身啊。”

慕晨没说话。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剑身还是灰扑扑的，但那两个字，很清晰。

无痕。

他想起刚才那股微弱的感觉。

那个沉睡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看向老吴。

老吴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还有一点……敬畏。

“你小子，”老吴说，“到底是什么来路？”

慕晨把剑收起来。

“你不是说我是先天灵体吗？”

老吴说：“先天灵体也分很多种。你这种——”他顿了顿，“我没见过。”

慕晨没说话。

他看向远处。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那边，有炊烟升起。

有人家在做饭。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镇。

那些摊子，那些吃的，那个卖粥的老婆婆。

还有刚才那把剑。

无痕。

他把剑握紧。

“走吧。”他说。

老吴说：“去哪儿？”

慕晨说：“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走。”

老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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