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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不退破敌


殷若踏上门前的那天,下着绵密的细雨。

不是倾盆暴雨,是细如牛毛的雨丝,密密麻麻斜织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沾在衣料上,晕开一片片浅淡的水痕。

她没撑伞,一头银白色长发被雨水打湿,软塌塌贴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下颌线不断滴落。一身黑色长袍裹着清冷身形,立在逍遥宗山门口,周身没带半点魔气,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紫眸在雨幕里亮得惊人,静静望着山门内,一言不发,却比千军万马压境更让人紧绷。

王铁握着长刀的指节泛白,带着弟子将她团团围住,呼吸都放轻——眼前这女人,是魔界左使,仅凭一人,就足以让整个逍遥宗戒备。

“我找慕宗主,有话转达。”殷若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雨幕。

“宗主在养伤,不见外客。”王铁横刀上前,语气强硬,半步不让。

“你去通报,魔尊有要事,托我带话给他。”殷若眉眼未动,目光却越过众人,径直望向山道方向。

王铁刚要转身,就见慕晨的身影,已然从山道上缓步走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左肩依旧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身形看着依旧清瘦,却站得笔直。雨水打湿他的额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苍白却硬朗,漆黑的眼眸,在雨里亮得慑人。

雷兽王蹲在他脚边,浑身毛发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昂首,犄角的白金色电光嗡嗡作响,警惕盯着殷若;小狐狸缩在他颈侧,把脸埋进他衣襟,只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神龙飘在他头顶,光秃秃的龙颈绷着,替他挡去大半雨丝。

慕晨走到殷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没多余客套,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雨丝落在他眉眼间,他眼都不眨,目光直直对上殷若的紫眸,带着伤未愈的冷硬,还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殷若的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绷带上,又扫过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心头莫名一跳。

他修为没涨,甚至因连日征战、旧伤未愈,气息虚浮,可那股不要命的执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锋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随时准备同归于尽。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平淡开口:“魔尊有令,魔界与逍遥宗,暂时休战。”

“为何。”慕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质疑,没有半分欣喜。

“尊上说,你是个值得正视的对手,不愿趁你重伤,取你性命。”殷若如实转达,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我不会死。”慕晨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你身上伤口未愈,修为尚未恢复,再打下去,你必死无疑。”殷若忍不住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劝诫。

慕晨抬眼,黑眸里淬着冷光,字字铿锵:“大可试试。”

殷若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劝:“慕宗主,退一步,对你我都好,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不能退。”慕晨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是魔界先跨界入侵,是你们先动我逍遥宗,先伤我身边之人。”慕晨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退一步,你们就得寸进尺,这道理,我懂。”

殷若瞬间语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气又莫名觉得安稳——这人,从始至终,都守着自己的底线,半分不让。

她轻轻叹气:“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斟酌。”

转身欲走时,又忽然停住,回头补充一句,抛出最后的筹码:“对了,尊上还说,只要你肯归顺,魔界右使之位,永远为你留着,等你伤愈,随时可入魔界,享不尽的资源权柄。”

“不去。”慕晨干脆利落拒绝,眼皮都没抬一下。

“连待遇都不愿听?”殷若挑眉,有些意外,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慕晨没再搭理她,转身便要往回走,态度摆明了:不必多言。

殷若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无奈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踏入雨幕,银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林深处。

雨还在下,青禾攥着一把油纸伞,从丹房快步跑出来,鞋尖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她跑到慕晨身边,踮起脚尖,把伞尽数往他头顶倾,自己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雨里,很快被打湿。

“她又来干嘛?没为难你吧?”青禾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伸手想去碰他肩上的绷带,又怕弄疼他。

“来谈和,还有,劝我归顺魔界。”慕晨抬手,接过她手里的伞柄,把伞往她那边挪,遮住她淋湿的肩头。

“你答应和谈了?”青禾追问,小手攥着他的衣袖。

“没有。”

“为啥不答应啊,好歹能歇几天。”青禾有些不解,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慕晨垂眸,看着她湿漉漉的发顶,语气认真:“假意和谈,是缓兵之计,等我伤好,他们照样会来。与其被动等,不如不退。”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不再多问:“好,不答应就不答应,都听你的。走,回屋换药,伤口沾了雨水,该发炎了。”

“嗯。”

慕晨撑着伞,护着青禾走进木屋,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冷雨。

雷兽王趴在门口,把头埋进爪子里,避着雨水;小狐狸蹲在窗台上,用蓬松的尾巴盖住鼻子,睡得安稳;神龙飘在屋顶,任由雨水打湿龙身,望着阴沉的天色,唉声叹气:“魔界那帮人,怎么可能真的善罢甘休,这雨,根本停不下来……造孽啊,这小子,就是死犟!”

一夜风雨,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却依旧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压抑感,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慕晨站在山门口,望着云层翻涌的方向,指尖轻轻按在剑柄上。

下一秒,云层骤然散开,一道白色身影踏雾而来。

殷无邪一袭白衣,黑发垂落,红眸红唇,在阴沉天色里格外妖异,脚下踩着浓稠黑雾,如同走在无形台阶上,缓缓落在慕晨面前,周身散发出的半步圣人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山门。

“慕晨,我又来了。”殷无邪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十足的杀意。

“嗯。”慕晨握剑而立,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惧色。

“上次你重伤在身,我胜之不武。”殷无邪红眸扫过他肩上的绷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今日,你依旧伤未愈,但我没耐心等了,今日,必分胜负。”

“不用等。”慕晨语气平淡,已然做好迎战准备。

殷无邪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浓郁黑光,那黑光比上次更凝练、更恐怖,散发着毁灭气息,转瞬便朝着慕晨轰去!

慕晨眼神一厉,瞬间拔剑出鞘,漆黑剑气迎头而上,硬生生劈开黑光!

“轰——”

黑光轰然炸开,强劲气浪席卷而出,旁边的石凳瞬间被掀飞,碎成两半。

殷无邪眼神一冷,抬手便是第二团、第三团……黑光接连不断轰出,速度快到极致。

慕晨咬牙,奋力挥剑劈砍,一剑、两剑、三剑……整整九团黑光,尽数被他劈开。

可他也到了极限。

握剑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流淌,染红了剑身,肩上的旧伤被气浪牵扯,剧痛传来,绷带渐渐渗出血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却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你的手,在抖。”殷无邪看着他,语气平淡,点破他的窘境。

“嗯。”慕晨喘着粗气,却依旧紧握长剑,没有松手。

“你的剑,还握得住吗?”殷无邪步步紧逼,威压更重。

慕晨抬眼,黑眸里满是决绝,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试试!”

话音落下,他不顾自身伤势,脚下猛地发力,提着长剑,径直冲向殷无邪,一剑刺向他的胸口,招式凌厉,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殷无邪侧身轻松躲开,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慕晨受伤的左肩!

“呃——”

慕晨发出一声闷哼,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门石碑上。

“咔嚓——”

本就有裂痕的石碑,再次裂开一道深缝,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青袍,重重摔在地上。

“慕晨!”

青禾在不远处,看得心都碎了,尖叫着想要冲过来,却被气浪拦住。

慕晨撑着长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再次握紧长剑,再次冲向殷无邪。

再次被拍飞,再次爬起,再次冲锋……

一次又一次,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却始终没有倒下,眼神依旧坚定,半步不退。

殷无邪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模样,红眸里的轻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讶异,是动容:“你就不怕死?”

“不怕。”慕晨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为什么?”殷无邪忍不住追问,他从未见过如此执拗之人。

慕晨撑着长剑,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决绝:“我身后,是逍遥宗,是我的人,我死不了,也不能死。”

殷无邪闻言,忽然轻笑一声,周身威压稍减,却再次抬手,一掌朝着慕晨拍去,力道比之前更猛。

所有人都以为,慕晨这次必败无疑。

可这一次,慕晨没有躲。

他硬生生站在原地,咬牙硬挨了这一掌!

剧痛席卷全身,骨头仿佛碎裂一般,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在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狠狠刺入殷无邪的左肩!

“啊——!”

殷无邪发出一声惨叫,难以置信地后退数步,捂着自己的肩膀,漆黑的魔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染红了白色衣袍。

他抬头,红眸死死盯着慕晨,满眼震惊:“你……你故意的?你拿自己当诱饵?!”

“是。”慕晨拄着长剑,浑身是血,却挺直脊背,没有丝毫退缩。

“你就不疼?”殷无邪看着他浑身的伤口,语气复杂。

“疼。”

“疼你为什么不躲?!”

“躲了,就刺不中你。”慕晨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硬挨一掌的人不是自己。

殷无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放下捂伤口的手,仰天大笑,连说三个“好”:“好!好!好!慕晨,你是我见过,最不要命,也最让我佩服的对手!”

他转身,迈步离去,走了两步,停下脚步,背对着慕晨,语气冷冽:“今日,我认栽。下次再来,我必不会手下留情,定会取你性命!”

“尽管试试。”慕晨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不服输的狠劲。

殷无邪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云层之中。

危机解除,慕晨再也支撑不住,拄着长剑,半跪在地,浑身是血,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慕晨!”

青禾疯了一般冲过来,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浑身渗血的伤口,脸色惨白,双腿都在发软,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没事。”慕晨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却浑身无力,声音虚弱至极。

“没事?你看你,肩膀的伤口全裂了,胳膊在流血,腿也青肿不堪,到处都是伤,这叫没事?!”青禾哽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嗯……”慕晨只能无力地应着,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青禾强忍着心痛,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进木屋,关上房门,颤抖着双手给他处理伤口。

肩上的旧伤彻底崩裂,皮肉外翻,只能重新缝合、包扎;胳膊上的划痕深可见骨,腿上的淤青发黑,每处理一处,慕晨就疼得眉头紧锁,却始终一声不吭。

“下次,能不能别再硬扛了?别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行不行?”青禾一边缝针,一边哭,指尖不停发抖。

慕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能。”

“为什么啊!”青禾急得大哭。

“只有硬扛,才能赢,才能护住你们,护住逍遥宗。”慕晨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青禾瞬间语塞,满心都是心疼,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紧闭双眼、眉头紧蹙的模样,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慕晨,你要是真的死了,我怎么办?逍遥宗这么多弟子,怎么办?”

慕晨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语气笃定:“不会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青禾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他身上,有浓浓的血腥味,有淡淡的药味,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让她安心,也让她心疼。

“每次,都没死成。”慕晨缓缓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笨拙地安慰着。

青禾没再说话,就那样靠着他,渐渐平复了情绪。

木屋外,雷兽王依旧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小狐狸跳上窗台,陪着屋内的两人;神龙飘在屋顶,望着渐渐散开的乌云,无奈摇头:“这俩苦命人,真是拿命换安稳……”

而此时,慕晨孤身连挑魔界五大据点、重伤魔界魔将、硬撼魔尊之子殷无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方圆万里,甚至更远的地界。

逍遥宗的威名,彻底响彻天下!

不过一日,逍遥宗山门口,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散修、逃难的凡人、走投无路的亡命徒,甚至周边小宗门的弟子,拖家带口,纷纷前来投奔,只求能入逍遥宗,受慕晨庇护。

王铁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拿着登记簿,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许挤!不许插队!插队的,直接赶走!”

青禾站在石碑旁,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翻着账本,无奈叹气:“人越来越多,房子不够住,粮食不够吃,药材也快见底了,银子更是花得流水……”

神龙飘到她肩上,晃着光秃秃的龙颈,嘀咕道:“那你赶紧劝劝慕晨,别再打打杀杀了,省点钱粮不好吗?”

青禾闻言,忽然笑了,眼底闪过一丝通透:“他打的是仗,赚的是名声。有名声,就有人来投奔;有人投奔,就有资源、有银两;有银两有资源,就能养更多人;养更多人,就能守住宗门,抵御更强的敌人;打赢了,名声就更响,这是循环,生生不息。”

神龙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你这套歪理,跟谁学的?”

“自己悟的。”青禾挑眉,继续翻着账本,盘算着后续开支。

神龙彻底没了脾气,趴在她肩上,不再吭声。

这时,慕晨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却已经能稳稳站立,一步步走到山门口。

漆黑的眼眸,扫过排队投奔的众人,眼神平静,却自带一股威严。

排队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慕晨宗主?看着挺清瘦的,也不凶啊……”

旁边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你闭嘴!他一剑就能劈了魔界魔将,轻松拿捏你!”

那人瞬间闭嘴,不敢再多言。

慕晨没在意这些议论,看了片刻,便转身往山上走。

他的步子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虽身形消瘦,却让人觉得无比可靠。

青禾快步跟上,走在他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柔声问道:“慕晨,你什么时候能消停几天,好好养伤?”

慕晨脚步未停,语气平淡:“等没人再来找事,没人再来打逍遥宗的主意,就消停。”

“那要是一直有人来呢?”

“那就一直打,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青禾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忽然笑了,眉眼温柔,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好,你打,我就陪着你,守着逍遥宗,守着你。”

“嗯。”

两人并肩走上山道,雷兽王摇着尾巴跟在身后,小狐狸蹲在慕晨肩头,神龙飘在半空。

走到山顶时,厚重的乌云,终于彻底散开。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倾洒而下,照在逍遥宗山门上,照在那块刻着“逍遥宗”的石碑上,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神龙望着这片暖阳,轻声念道:“逍遥宗,这名字,真好。”

山风吹过,带着雨后青草的清香,安宁又温暖。

这场与魔界的博弈,远未结束,但慕晨从没想过退让,青禾从未想过离开,逍遥宗的众人,也将紧紧凝聚在一起,不退,不避,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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