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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伦敦的葬礼与盛宴


80年5月,伦敦金融城,劳埃德大厦顶层会议室。

窗外,泰晤士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流淌。

河对岸,金丝雀码头的老船坞区已显衰败,几座维多利亚时代的仓库窗户破碎,墙上涂满了愤怒的标语:

“保住我们的工作!”

“撒切尔出卖英国!”

会议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几个男人。

穿着剪裁精良的萨维尔街西装,戴着瑞士手工腕表,面前摆着蒙特克里斯托雪茄,和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英国人,但坐在主位的却是个亚洲面孔。

“先生们,”龙怀安的特使,化名“陈明哲”的九黎经济战略局副局长举起酒杯,“为玛格丽特·撒切尔女士的健康,干杯。”

会议室里响起克制的笑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祝酒的讽刺意味。

正是撒切尔正在推行的政策,让他们此刻能坐在这里,瓜分一个帝国的遗产。

“按照计划,”陈明哲放下酒杯,“凤凰资本已在伦敦,爱丁堡,曼彻斯特注册成立。”

“表面上是港资背景的私募基金,实际资金来自我们在开曼群岛,巴哈马和瑞士的离岸公司。”

“撒切尔政府刚通过的《金融服务业法案》取消了外汇管制,我们的资金可以自由进出。”

他示意助手分发文件:“第一阶段目标:收购或控股以下企业。”

文件列出清单:

英国钢铁公司,旗下有雷文斯克雷格厂,康塞特厂,塔尔伯特港厂。

英国利兰汽车,是奥斯汀,莫里斯,捷豹等品牌母公司。

英国造船公司,拥有克莱德班克,伯肯黑德,沃尔森德等船厂。

罗孚集团,英国顶级的发动机和机械制造商。

此外还有十一家中型机械厂,六家特种钢厂,三家精密仪器公司,散布在英格兰中部和苏格兰的铁锈带。

因为撒切尔政府的新经济政策,国家转向金融业,所有国有重资产全部被私有化,这也是九黎能将手伸进来的原因之一。

“你们打算怎么收购?”一个英国银行家问。

他是巴克莱银行前副总裁,因内部斗争失势,被凤凰资本聘为顾问。

“分三类。”陈明哲指着清单,“第一类,像罗孚和几家精密仪器公司,有核心技术和熟练工人的,我们全资收购后,会宣布技术升级改造,将关键生产线和研发团队整体搬迁到九黎本土,机器设备拆解运走,图纸资料全部转移。”

“工人呢?”

“技术骨干提供搬迁安置,普通工人,按英国法律补偿遣散。”

陈明哲语气平淡。

“第二类,像利兰汽车和部分机械厂,技术中等但品牌有一定价值的。”

“我们收购后,会将品牌商标,设计专利剥离,注册到九黎控股的离岸公司。”

“实体工厂则暂时维持,但逐步削减订单,拖延原料采购,让它们在12-18个月内自然停产。”

“第三类,”他的手指点在英国钢铁和英国造船上,“这些是重资产,高负债,劳动密集的巨无霸,我们不直接收购,而是通过二级市场逐步持股,同时与撒切尔政府的私有化委员会建立合作关系。”

“我们会支持他们拆分出售,然后只购买其中最有价值的特种钢厂和船坞设备。”

“剩下的嘛,”他微微一笑,“让它们破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收购,这是一场有计划,有步骤的工业解体计划。

要彻底的出清英国的工业。

“会不会有法律风险?”另一个顾问问道。

“几乎没有。”陈明哲自信地说,“撒切尔政府信奉市场万能。”

“只要交易符合公司法,资金来源合法,政府不会干涉企业自主经营决策。”

“至于工厂关闭,工人失业,那是市场调整的必要阵痛。”

“而且,我们不是单打独斗。”陈明哲说道,“自由哨兵组织在美国积累了丰富经验,他们已派遣四十七名劳工关系专家进入英国,正在接触各主要工会的激进派。”

“我们的策略是:在我们要保留的工厂里,通过优厚待遇收买工会领导层,维持稳定。”

“在我们要关闭的工厂里,则暗中资助最极端的罢工派别,激化矛盾,让停产看起来是工人自己的选择。”

“舆论呢?”有人担心,“《卫报》《镜报》可能会调查。”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陈明哲说,“凤凰资本将每年拿出收购金额的3%,用于企业社会责任。”

“比如,赞助大学研究项目,捐赠给保守党选区的地方社区中心,在报纸上刊登整版广告宣传产业升级的必要性。”

“同时,我们通过控股的离岸媒体公司,买下了《每日电讯报》15%的股份和伦敦本地三家电视台的广告时段。”

“舆论场上,我们会是带来投资的国际伙伴,而不是工业刽子手。”

他环视全场:“先生们,这不是零和游戏。”

“在我们收购的企业中,在座各位将获得股权或顾问费。”

“在搬迁到九黎的生产线里,你们推荐的技术专家将获得三倍于英国的薪水。”

“在工厂关闭后的土地开发中,想想那些位于城市边缘的旧厂区,改建成购物中心或写字楼能赚多少钱?”

“你们也会有优先投资权。”

说到这些,所有人都不困了。

这些英国精英们,有的出于对撒切尔革命的狂热信仰,有的出于个人贪婪,有的只是对日渐衰落的祖国感到绝望,此刻都选择了合作。

“第一笔交易什么时候开始?”巴克莱前副总裁问。

“下周。”陈明哲说,“目标:罗孚集团考文垂发动机厂。”

……

80年7月,考文垂,罗孚发动机厂。

厂长办公室里,约翰·卡特莱特看着桌对面的两个亚洲人和一个同胞。

亚洲人是“凤凰资本”的代表,同胞是伦敦来的律师,自称受“国际投资基金”委托。

“收购要约很优厚,”律师推过文件,“两千三百万英镑,全资收购发动机厂及所有专利。”

“现有管理层可以留任,员工合同不变,承诺三年内不裁员。”

卡特莱特是个老派工程师,在罗孚干了三十年。

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为什么?罗孚的发动机技术不错,但市场在萎缩。”

“美洲豹用我们的V8发动机,但年产量不到五千台,这笔投资回报率很低。”

“我们的客户看重的是长期潜力。”

亚洲代表解释道。

“九黎市场对高质量发动机有需求,我们计划将这里作为技术研发中心,未来可能扩大生产。”

听起来合理。

而且,卡特莱特知道公司总部已经准备关闭这个厂。

将生产转移到成本更低的西班牙。

与其让工人们失业,不如接受这笔交易。

“我需要和工会谈。”

卡特莱特想了想说道。

“当然。”亚洲代表微笑,“我们尊重英国的劳资协商传统。”

谈判持续了两周。

最终,在工会代表获得五年不裁员的书面保证,以及私下每人五千英镑的“咨询费”后,协议达成。

80年8月,罗孚发动机厂正式易主,更名为“凤凰动力(英国)有限公司”。

头三个月一切如常。

新老板投资了新的检测设备,给技术骨干加了薪。

甚至组织了“家庭开放日”,让工人家属参观工厂。

工人们松了口气,觉得遇到了好东家。

直到十一月。

“技术升级计划”宣布。

工厂需要引进先进的自动化生产线,为此必须对现有厂房进行改造。

改造期间,部分生产暂停,工人分批参加“新设备操作培训”。

第一批五十名最优秀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被派往“海外培训”。

目的地是九黎本土的发动机制造中心。

他们被告知是三个月短期交流,但到了那里,发现九黎方面提供了优厚的移民安置方案。

三倍工资,免费住房,子女入读国际学校,还有良好的医疗保险。

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

考文垂的工厂里,生产线一条接一条停掉。

先是V8发动机生产线,理由是“设备老化需全面检修”。

接着是六缸发动机线,理由是“市场订单调整”。

最后连四缸发动机线也停了,理由是“等待新生产线到位”。

工人们被安排去上培训课。

工资照发,但无事可做。

“新生产线什么时候来?”有工人问主管。

“在路上了,从日本海运过来,需要时间。”主管总是这样回答。

但生产线永远不会来了。

在九黎本土,基于罗孚V8发动机逆向改进的鲲鹏-1型发动机已经下线,性能提升12%,成本降低18%。

那些从考文垂来的工程师们,正在为第二代发动机的设计忙碌着。

而考文垂工厂的图纸室则被有计划的转运。

到1981年2月,当最后一批核心图纸转运离开后,工厂的价值已所剩无几。

1981年3月,凤凰动力宣布:由于“国际市场需求变化,和技术升级遇到不可预见的困难”,工厂将暂时停产整顿,所有员工带薪休假三个月。

三个月后,公司申请破产保护。

理由是,无法承受高昂的英国生产成本,和激烈的国际竞争。

根据英国法律,破产企业资产将被清算,员工按工龄获得遣散费,最高不过一万英镑,大多数只有三四千。

而凤凰动力这个空壳公司,其母公司通过复杂的离岸结构,早已将剩余价值,土地产权,一些通用设备,品牌商标转移完毕。

清算后公司债务为零,资产为零,合法合规。

卡特莱特站在空旷的厂房里,看着工人们最后一次离开。

一个年轻技工走到他面前:“厂长,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卡特莱特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小伙子,想起他刚进厂时对发动机的热爱。

他说不出话,只能拍拍对方的肩。

窗外,地产开发商的车已经停在大门口。

这块位于考文垂市区边缘的二十英亩土地,将被改建成大型购物中心和公寓楼。

而英国汽车工业的最后一点自主研发能力,随着这家厂的关闭,彻底消失了。

……

1981年至1983年,同样的剧本在英国各地上演。

在谢菲尔德,英国钢铁公司旗下的特种钢厂被“凤凰资本”联合几家德国公司收购。

收购后,德国人拿走了最先进的电渣重熔炉和合金配方,九黎拿走了全部技术资料和十二名顶尖冶金专家。

工厂在维持了十八个月的“技术改造”后关闭,两千名工人失业。

当地报纸的标题是:“全球钢铁产能过剩,谢菲尔德难逃厄运”。

在伯明翰,利兰汽车的长桥工厂被拆分。

捷豹品牌被卖给福特,奥斯汀和莫里斯的生产线设备被“凤凰资本”以废铁价格买下,运往九黎。

工厂土地被转卖给一家房地产信托基金。

该基金的最大股东是九黎控制的离岸公司。

在格拉斯哥,克莱德班克船厂的巨型龙门吊被拆解,装船运往九黎的金兰湾造船基地。

一同运走的还有全部船舶设计图纸,和一支七十人的工程师团队。

船厂关闭那天,老焊工吉米·麦克唐纳在厂门口举起一块牌子。

“这里曾建造过伊丽莎白女王号。”

“现在,我们连救生艇都造不出了。”

更隐秘的操作发生在金融领域。

随着撒切尔废除资本管制,“凤凰资本”及其关联基金,大肆投资英国国债和公司债,推高资产价格,然后在崩盘前精准撤离,获利超过八亿英镑。

这些利润又投入下一轮收购。

同时,自由哨兵派来的劳工关系专家们,在英国工会内部积极活动。

在九黎计划保留的少数工厂,他们资助温和派工会领袖竞选,推动签订“不罢工协议”。

在计划关闭的工厂,他们则暗中支持托洛茨基派或无政府主义者,组织破坏性罢工,为关闭提供借口。

最经典的案例是1982年9月的塔尔伯特港钢铁厂罢工。

当时“凤凰资本”已通过影子公司持有该厂大量股份,并准备好了关闭方案。

罢工表面上是工人要求加薪,实际上领头的是三个被自由哨兵收买的激进分子。

罢工持续了十周,导致工厂损失四千万英镑,彻底丧失了恢复盈利的可能。

罢工结束后一个月,工厂宣布关闭。

舆论一边倒地指责“工会极端主义毁掉了工厂”,没有人追查罢工资金的来源。

……

1983年6月,伦敦,切尔西区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

这里是“凤凰资本”的私人会所,不挂牌,只接待最核心的合作伙伴。

今晚,陈明哲在这里举行庆功宴。

“三年时间,”陈明哲举杯,“我们完成了第一阶段目标:收购或影响了英国47家主要工业企业,其中32家已关闭或实质性停产,剩余15家中,9家的核心技术和人才已转移至九黎体系。”

“直接导致英国工业产值下降5.2%,制造业就业减少28万人。”

一个英国合伙人,现在是上议院议员苦笑道:“我上周去我的选区,一个前矿工对我说:‘勋爵,撒切尔夫人说我们要转型服务业,可我不想给我的孙子擦皮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这是进步的代价。”另一个银行家冷漠地说,“英国不可能永远靠挖煤和造机器活着。”

“金融,保险,房地产才是未来。”

“说的没错,”陈明哲点头,“而且我们不是在毁灭,是在帮助英国轻装上阵。”

“那些低效的工厂关闭后,土地价值释放出来,我们可以合作开发商业地产。”

“劳动力从工厂流向服务业,工资可能降低,但就业更自由。”

“至于技术,英国已经不是制造业大国了,守着那些图纸有什么用?”

“不如让更需要的人去发展。”

“而九黎,正在成为新的世界工厂。”

“罗孚的发动机技术在东南亚生产,成本只有英国的三分之一。”

“英国钢铁的特种钢配方在非洲矿山旁冶炼,运费省下一半。”

“克莱德班克的造船技术在金兰湾重生,我们今年将下水第一艘九黎自主设计的十万吨级集装箱船。”

“在座各位的投资回报率平均在300%以上。”

“而且,游戏还没结束。”

他调出新的幻灯片:“撒切尔的私有化进程在加速:英国电信,英国天然气,英国航空……这些都是垄断性资产,现金流稳定。”

“我们可以通过基金组合持股,不谋求控制权,只享受分红和资产增值。”

“同时,伦敦正在成为全球金融中心,我们的资本可以在这里自由流动,投资欧洲,美洲,甚至苏联。”

“苏联?”有人惊讶。

“是的。”陈明哲眼中闪过光芒,“我们的朋友正在阿富汗流血,他们的经济越来越困难。”

“很快,他们会需要外资,会愿意出售更多东西。”

“可能是整个工厂,整个油田。”

“而伦敦,将是资本进出的最佳门户。”

宴会在深夜结束。

客人们坐上黑色的劳斯莱斯,消失在伦敦的夜色中。

陈明哲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议会大厦的灯火。

他想起了西贡的指示:“不要怜悯。英国选择了抛弃工业,拥抱金融,把自己变成全球资本的游乐场。”

“我们只是顺势而为,加快了这个过程。”

“当他们只剩下金融和地产时,就再也无法成为完整的强国了。”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流淌。

河面上,游船载着游客欣赏伦敦的夜景。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曾经照亮夜空的钢厂炉火、船厂焊花,正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在利物浦,在曼彻斯特,在纽卡斯尔,在格拉斯哥,工人们聚集在关闭的工厂门口,点燃蜡烛,唱起旧时的劳动歌曲。

歌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像是为一个时代送葬。

而在遥远的东方,新的工厂正在投产,新的机器正在轰鸣。

那些从英国运来的图纸,被重新绘制成九黎的文字。

那些从英国请来的工程师,正在培训新一代的学徒。

那些从英国拆来的设备,在热带的气候里焕发新生。

一场葬礼,一场盛宴。

有人在瓦砾中哭泣,有人在废墟上起舞。

而历史,从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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