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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凭你贪


许大海一把推开值班房的门,气都没喘匀,声音已经变了调。

马长征正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面前摊着医院工资清册。

听到这句,他先抬了下眼皮,没说话,目光却先落在许大海脸上。

许大海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着,鞋上全是灰,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不像求救。

像逃命。

老齐站在墙边,手里还抱着一摞刚送来的报表,一看许大海这副样子,心里就是一沉,下意识回头把门带上了。

“出什么事了?”

马长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许大海三两步冲到桌前,手按在桌边,手背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矿出不去了!全封了!北山、南口、白沙坡,一个口子都不给过!文件四点发,四点二十执法车就堵死了!我那八万多吨货,全压在仓里!”

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马长征眼神没动,只问了一句:

“账会不会翻出来?”

许大海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账会不会翻出来。”

马长征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宏泰那边的往来账、协调费、过桥款、矿业公司的回款单,处理干净没有?”

许大海眼都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我现在一天光利息就两百万!高利贷明天就上门!金源那边也开始装死!你要是不把口子给我开开,我明天就得让人拆了!”

马长征脸色一沉。

“嚷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那破仓库!”

“你吼我有用吗?”

许大海也彻底绷不住了。

“现在出不去货,仓单、合同、过秤单,全都要砸我手里!楚天河不是冲矿来的,他是冲咱们来的!你还坐得住?”

老齐听到“咱们”两个字,眼皮一跳,赶紧低下头装没听见。

马长征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心里很清楚,许大海今天能冲到医院值班房来,就说明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他带着走。

“先把门锁上。”

马长征对老齐说。

老齐“哎”了一声,走过去把门反锁,回来时手都发凉。

“说细点。”

马长征重新看向许大海。

“从四点之后开始说。”

许大海一屁股坐下,腿还在发抖。

“下午四点,县里红头文件下来了,四家联章,停产整顿,严禁外运,不是只停矿,是连仓里的货都不给走。”

“我第一反应就给鲁建军打电话,他那边屁都不敢放,只会说刚开完会。”

“后来我又给金源老刘打,老刘直接缩回去了,说什么“不能接政策风险货”,让我先把问题处理好。”

“高利贷那边呢?”

马长征问。

“盛和那帮孙子也不是东西,张口就说合同写得明明白白,明天十一点前不到钱,就按日罚息,还要动我抵押物,仓地、商铺,全得拿走!”

他说到这里,拳头直接砸在桌上。

“姐夫,我这次是真要死了!”

马长征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许大海惨,是因为许大海说得太乱。

乱,就说明他已经慌了。

慌了的人,最容易坏事。

“仓里现在到底多少货?”

马长征问。

“八万九,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八万八也可能,八万九也可能,反正将近九万。”

“别跟我说将近。”

马长征盯着他。

“仓单和实货能不能对上?”

许大海眼神一闪。

就这一闪,马长征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说实话。”

许大海咬了咬牙。

“差一点,没差多少。”

“差多少?”

“也就一万多吨。”

老齐站在墙边,差点没站稳。

一万多吨,还叫“没差多少”?

马长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脑子进水了?楚天河现在就是盯着仓单和地磅看,你还敢做假库存?”

许大海也火了。

“我不做假库存,拿什么撑场子?金源那边要看量,高利贷那边要看量,县里以前谁不是这么干的?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你给我闭嘴!”

马长征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劲道很足。

值班房里一下就静了。

门外走廊有人经过,听见动静,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马长征压着火,问了第三个问题。

“宏泰账上,那笔协调费,怎么走的?”

许大海喘了两口粗气,还是老实答了。

“还是老路子,金源那边打给宏泰,宏泰扣完服务费,再按不同名目往下走,有一部分挂物流,有一部分挂设备维护,还有一部分……走了咨询。”

“咨询给了谁?”

马长征继续问。

许大海没说话。

马长征声音冷下来。

“我再问一遍,咨询给了谁?”

许大海硬着头皮说:

“有几笔,打到周红梅那边了,她再转,以前不都是这么干吗?”

“以前不都是这么干吗?”

马长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差点被气笑。

“你是不是觉得以前没出事,这次也不会出事?”

“我哪知道他会直接停矿!”

许大海也急了。

“你当初跟我说得好好的,楚天河再狠,也得讲财政,也得保税收!结果呢?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马长征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确实打在了点子上。

楚天河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别人做事,先算影响,再看关系。

楚天河做事,先看问题,再算后果。

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你摸不准他什么时候掀桌子。

“老齐。”

马长征忽然开口。

“在。”

“把梁子成电话拨通。”

老齐赶紧放下手里的报表,走到桌边拿起座机拨号,拨了两次才接通。

“梁县长,马书记找您。”

老齐把话筒递过去。

马长征接过来,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

“子成啊,是我。”

“嗯,情况我知道,你先别表态。”

“现在有两件事,你记一下。”

“第一,县政府那边马上摸一遍现存库存货的名目,尤其是停产前已经形成但未发运的那部分,能不能做一份认定意见,你先让人研究。”

“第二,问一问县里几家国企仓库,能不能先临时接一部分货,别让宏泰那边炸了锅。”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马长征眉头一点点拧紧。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现在不方便出具认定”?你是常务副县长,这点事你都顶不住?”

又听了十几秒,他的脸更难看了。

“行,我知道了。”

他把电话挂断,重重放回座机上。

许大海立刻问:

“他说什么?”

马长征冷笑一声。

“他说现在楚天河盯得紧,谁签字谁出事,他不肯出具库存认定。”

许大海一下站了起来。

“这个王八蛋!以前吃拿的时候比谁都快,现在装好人!”

马长征没接他这句骂,转头又对老齐说:

“把金源那边那个赵海涛的电话找出来。”

老齐翻通讯录,找了半天才找到,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

“喂,赵总,我是安平马长征。”

“对,今天这个事,我知道。”

“我不讲废话,你们那边有没有办法先出一份保供说明,最好盖个章,说明这批矿石是前期已锁定的工业原料,不能停。”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马长征听了两句,眼神就冷了。

“你们不是一直说供应不能断吗?现在真断了,你们反倒缩了?”

“什么叫不方便出书面?”

“那口头有什么用?现在路口卡着的是红头文件,不是我一句话!”

他又听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我明白了。”

挂完电话,值班房里又安静了。

许大海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他们也不管了?”

“他们只管拿货,不管替你顶雷。”

马长征冷声说。

许大海这回是真慌了。

前面他还指望金源能站出来,现在连这条路都没了。

“那怎么办?”

他盯着马长征。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

马长征抬头看他。

“但你得先把底给我交清楚。”

“宏泰现在还能动用多少现金?”

“账上不到八百万。”

“个人手里呢?”

“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三百万。”

“能卖的东西?”

“仓地、商铺、两辆车……”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马长征直接打断。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把真正能要命的东西处理掉。”

许大海眼神发虚。

“什么叫真正能要命的东西?”

“比如你手里有没有名单,有没有分账本,有没有谁拿钱的证据。”

许大海没答。

但这次,他沉默得太久了。

马长征盯着他,眼底慢慢浮出一层寒意。

“你留了?”

“我……也不是留。”

许大海咬着牙。

“就是以前怕下面人糊弄我,记了点。”

“记了什么?”

“谁来过仓里,谁拿过车,谁从宏泰走过账……大概有点。”

老齐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有点”了,这是把刀攥在自己手里。

马长征也终于明白,许大海为什么今晚敢冲到这里来。

因为这狗东西手里真攥着东西。

气氛一点点发僵。

许大海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已经收不回去,只能硬着脖子补一句:

“姐夫,我不是防你,我是防下面人乱来。”

马长征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防下面人?”

“那你现在拿这个跟我说,是什么意思?”

许大海喉咙发紧,终究还是把最狠的那句话吐了出来。

“姐夫,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干净。”

老齐手里的报表“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谁都没动。

马长征看着许大海,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桌上的工资清册推到一边,双手交叉,声音轻得吓人。

“你是在威胁我?”

许大海这会儿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我不是威胁,我是说实话,矿不是我一个人卖的,宏泰不是我一个人撑的,合同不是我一个人签的,现在出事了,你让我一个人扛?凭什么?”

“凭你贪。”

马长征盯着他。

“高利贷是你借的,假库存是你做的,仓外仓也是你弄的,你以为你是替谁办事?你是借着这条线把自己喂肥了。”

“那也是你让我上的车!”

许大海吼了出来。

“没人按着你签字。”

“可没人拦着我赚钱!”

“现在你倒想起我了?”

“我不找你找谁?”

许大海喘得厉害。

“姓楚的就是冲你来的!我不过是个口子!我倒了,你也别想站着!”

马长征脸上的官腔终于一点点褪掉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小舅子。

从前他觉得,许大海贪是贪,蠢是蠢,但至少听话,好使。

现在他才发现,这种人一旦闻到血,连自己人都咬。

“你先回去。”

马长征最后说。

“回去?”

许大海不敢信。

“现在让我回去等死?”

“我说了,让你先回去。”

马长征声音更冷。

“仓里的东西先别动,账上的东西也别乱烧,你要是真敢乱来,第一个进去的就是你。”

“你……”

“老齐。”

马长征没再看他。

“送客。”

老齐哪敢动。

还是许大海自己站了起来,胸口起伏半天,指着马长征点了点,却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狠狠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摔上。

走廊里又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值班房里只剩下马长征和老齐。

老齐弯腰去捡地上的报表,手指都在抖。

“马……马书记……”

“你都听见了。”

马长征没看他。

“我什么都没听见。”

老齐赶紧低头。

马长征这才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去把窗户关上。”

老齐赶紧照做。

窗户一关,屋里更闷了。

马长征重新拿起那支笔,却半天没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个蠢货,留不得了。”

老齐站在一边,心里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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