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同城内的二三事 二

“那一夜，”丁士美声音有些颤颤，“贾大人和司马大人，把几千份落卷翻了一遍又一遍。我听人说，他们翻到我的卷子时，已经快四更天了。贾大人看着我的文章，对司马大人说：‘此人文章虽平，却句句实在，不是空谈之辈。’”

尹枢点点头：

“我的也是。贾大人看了我的算题，说‘此人精于计算，若入仕途，可掌钱粮’。他怎么会知道，我从小就在账房里帮工，替人算了一辈子账？”

两人沉默片刻，忽然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庆幸，也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复杂滋味。

后来的事，更是峰回路转。

那一科春闱新科解元，是曹丕。可他敲响了登闻鼓，捅出了天大的科举舞弊案。

皇帝震怒之下，大手一挥，在演武场举行了万人殿试，一万多名举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新考了一场。

尹枢和丁士美，就在那万人之中。

“那时候，我都懵了。”尹枢苦笑道，“我以为这辈子就完了，谁知道贾大人和司马大人把我们捞起来，又赶上赵解元敲鼓，陛下开恩……这命，也太好了。”

丁士美摇摇头：

“不是命好。是有人记得咱们。孙转运使……孙大人，没有忘记你我，这也是你我的福气呀！”

尹枢点点头：

“孙大人拿着陛下的金牌，北疆军政、钱粮、驿传，皆可便宜行事。他从洛都一路北来，咱们两个，就跟着他从头跑到尾。”

“你还记得不？”丁士美忽然笑了，“第一次去边仓开仓，那些守仓的兵丁，见咱们这老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结果你一通账算下来，断了三石粮，把仓官吓得跪地求饶。”

尹枢也笑了：

“你还说我？你那张嘴，把那些刁钻的粮商说得哑口无言，乖乖按价卖粮。”

丁士美连连摆手：

“老尹呀，我思来想去，咱们还得去见见贾大人。”

尹枢一拍大腿：

“老丁呀！我也是这么一个意思，虽然贾大人身边有蒙古王子跟着，上边也传下话来不相关的人不要打扰贾大人，可咱们到底是贾大人是旧交情，于情于理都应该见上一见吧！”

丁士美心里乐开了花：

“于情于理，都得去。当年他捞咱们的时候，可没想过咱们日后能当官。如今咱们好歹混出点样子，不去见，说不过去。”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大同驿馆的后院里，周瑜已经起了。

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秋风吹过，黄叶簌簌而落，铺了一地金黄。

凤姐还在睡着，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院中。

“贾大人起得真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瑜回头，见是李维明。这位副使也起了，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李大人也早。”周瑜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李维明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满地黄叶，忽然道：

“大人可还记得，咱们去年离京时，也是秋天。”

周瑜点点头：

“记得。那时候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一去是凶是吉。”

李维明笑了：

“如今可不一样了。大人此去，功成圆满，回京之后，必是重赏。”

周瑜摇摇头，轻声道：

“功成不敢当。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罢了。”

两人正说着，忽见驿馆门房的小厮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两个帖子。

“贾大人，门外有两位老先生求见，说是大人的故人。”

周瑜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李维明凑过来，只见帖子上写着两个名字

“尹枢”、“丁士美”。

下面还各有一行小字。

尹枢那帖子上写着：“农不以荒岁废菑畬。”丁士美的帖子上写着：“岁省漕银三十万两。”

周瑜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大人，你可知道这两个人？”

李维明摇头。

周瑜望着那两个帖子，轻声道：

“他们是景和十九那一科的举人。当年我在杭州主持秋闱，和司马丹一起搜落卷，把他们从几千份落卷里捞出来的。”

李维明恍然：

“原来如此。”

周瑜将帖子合上，递给兴儿：

“请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周瑜整整衣袍，大步向驿馆门外走去。

驿馆门外，两人并肩而立。

晨风吹过，吹动他们花白的须发，尹枢正揣着手；

丁士美眯着眼睛，望着那扇半开的门，那双半瞎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门里，脚步声渐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晨光，看不清面目。可那身形，那气度，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贾大人。

周瑜站在门口，看着那有年纪的人。多日不见，他们更老了，白头更多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尹老，丁老。”周瑜轻声道。

尹丁二人刷刷跪了下去，叩首在地。

“学生尹枢，叩见贾大人！”

“学生丁士美，叩见贾大人！”

周瑜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们。“起来，起来。”

周瑜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朝廷命官了，跪什么跪？”

尹枢和丁士美站起来，却不知说什么好。

尹枢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大人……当年那句话……”

周瑜看着他，笑道：“农不以荒岁废菑畬，士不以困顿弃诗书。”

尹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

丁士美在一旁，眯着眼睛，轻轻笑了。

周瑜拍了拍他们的肩，轻声道：

“好，好。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边仓的事，物资的事，转运的事，办得漂亮。”

丁士美红着眼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怎么，当了官，连话都不会说了？”

尹丁二人同时一怔，随即也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庆幸，有苦尽甘来的释然，也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周瑜转身往里走，边走边说：

“进来，进来。刚泡了茶，温的，正好喝。慢慢说，身体可都还好的，边仓的事是怎么干的，慢慢说，我听着。”

尹丁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尹枢走快了几步，追上周瑜，忽然小声道：“大人，那篇《漕运新策》，后来真的省了三十万两……”

周瑜笑了：

“我知道。孙大人跟我念叨过好几回。”

丁士美也追上来，眯着眼睛道：

“大人，我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不太清，可算账的，看得清……”

周瑜回头看他，轻声道：

“看得清就行。”说罢又指着身边的李维明道：“这是李副使，李大人。”

李尹丁三人相互见面，四人一同进屋！

故人相见难免要说一说当年的事情！

这边，尹枢正说着，他本做好落地的打算，收拾包袱准备回老家。可忽然有人来找他，说是司马大人要见他。

他去了。孙策和司马丹都在。司马丹手里拿着一份卷子抄稿，问他：

“这卷子是你的？”

尹枢看了一眼，心跳几乎停了——那是他的卷子，被刷下来的卷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点点头，声音发颤：“

是……是学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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