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妻云裳
其实,与这桩醉花阴命案直接相关的问询,到宋玉康这里,已然足够。
然而问完之后,他心中的疑窦非但未曾消减,反倒如滚雪球般愈积愈重,压得他眉头紧锁。
那一晚,梁辉确实被他截住,斗蛐蛐斗了整整两个时辰,而后便径直回府。
期间有宋玉康的心腹盯梢,梁辉连醉花阴的门槛都未曾踏入半步。
这便是一份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人,不在场。
那物,又如何到场?
江烨的思绪却如走马灯般飞转,将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拆解、再串联。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缺乏任何实证支撑。
至于尚在牢中另一间囚室里焦躁等候的江鹤,江烨暂时不准备去见他。
见了,又能如何?
江鹤此人,心机远非宋玉康、梁辉之流可比,不过是言语上交锋几个回合,互相嘲讽一番罢了,于案情并无半分裨益。他这步棋的重点,本就不在江鹤身上。
他要做的是等待。
江烨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从刑部后门悄然离去。
南阳侯与宋盛二人,怕是还在前厅等得望眼欲穿,却不知他们要等的人,早已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了。
到了公主府门前,却见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青衫,身形清瘦,正站在门前,不住地探头朝里张望,神色焦灼,正是昨日送来证物的琴师夏望。
江烨眸光微微一沉。
“这不是夏琴师吗?”
他上前几步,拱手见礼,语气不咸不淡:“缘何在此?莫非……是来寻我的?”
“驸马爷!”
夏望猛然回头,一见来人,那张愁苦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几分喜色。
“您可算回来了!”
江烨打量着他,见此人眼下青黑,双目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夏望絮絮叨叨地解释道,自从昨日将那几样证物交予江烨,他便一直密切关注着刑部的动静。刑部抓了梁辉、宋玉康、江鹤三人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他听闻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公主府,想要探听案情进展。
“我在此守了整整一个时辰。”夏望苦着脸道,“那守卫说驸马爷不在府中,我便一直在此等候。”
听罢夏望一番情真意切的说辞,江烨眼中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赞叹:“夏琴师对霜娘姑娘,当真是情深义重。想必她九泉之下,亦当瞑目。”
夏望闻言,眼眶骤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深吸一口气,急切地问道:“驸马爷,梁辉那厮……可已定罪?”
江烨没有立即作答。
他盯着夏望的眼睛,目光幽深,仿佛要将此人看穿看透。
“夏琴师。”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事情棘手得很,你可知我为何要抓宋玉康与江鹤二人?”
“为何?”夏望一怔。
“你可认得这二人?”江烨反问。
夏望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认得。那宋玉康与梁辉,不过是一丘之貉。他也曾纠缠霜娘。”
江烨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梁辉供称,案发当晚,他与宋玉康有一场斗蛐蛐的赌局,他中途便离开了醉花阴,此后再未返回。”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夏望的双眸:“夏琴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若当真不在醉花阴……那他的玉佩,缘何会出现在霜娘房中?”
“他若当真不在醉花阴……那他的匕首,又怎会插在霜娘胸口?”
说话间,江烨一直在暗中观察夏望的神色。
这一刻,他从那张清瘦的脸上,捕捉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诸般情绪交织在一起,令那张脸变得支离破碎,仿佛一面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涟漪四起,再也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江烨心中暗自纳罕。
他阅人无数,自诩洞察人心,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做出这般矛盾的神情。
“我明白了!”
夏望猛然抬头,仿佛醍醐灌顶:“驸马爷的意思是……梁辉与宋玉康串供合谋?他们二人表面上势如水火,实则暗中勾结?”
江烨沉吟道:“不排除这个可能。若当真如此,便需查证那晚是否有人目睹他们返回醉花阴。只是……”
他微微摇头,叹道:“醉花阴乃销金窟,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若他们刻意乔装躲避,旁人未必能察觉。”
“夏琴师,你且先回去吧。”
江烨拍了拍夏望的肩膀,语气郑重:“此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所能告破。但你放心,我既接了这桩案子,便定会给叶霜娘一个交代。”
夏望闻言,面露感激之色,朝江烨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江烨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回到府内,茶刚沏上,热气袅袅。翠玉便碎步进来通报:“公子,府外有一位大人求见,自称……御史中丞。”
“梁鼎泰?”
江烨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梁大人,忍到现在才登门造访,倒也算是沉得住气。
“请他进来。”
须臾,一名中年男子在仆从引领下步入厅堂。
但见此人身形清癯,面容儒雅,一袭官袍穿在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书生气。他步履从容,目光清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与他那个声名狼藉的儿子,简直判若云泥。
若非事先知晓此人身份,谁能想到,这位看上去刚正不阿、正气凛然的御史中丞,竟会教出梁辉那般荒唐的儿子?
“我儿虽顽劣,却不曾杀人!”
梁鼎泰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语气斩钉截铁,“还请驸马爷明察秋毫,放了我儿。”
江烨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梁大人若要为令郎说情,该去刑部才是,来我这里,怕是寻错了庙门。”
“这不是说情!”
梁鼎泰正色道,“放了一个无罪之人,岂不是天经地义?下令抓捕我儿的,正是驸马你。如今又何必在我面前装糊涂?”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起来:“莫非……驸马是查不到真凶,便要将我儿当作替罪羊,胡乱结案不成?”
江烨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眯起眼睛,笑了。
“梁大人,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我再说一遍——”
梁鼎泰腰杆挺得笔直,寸步不让,“我并非来求你,只是要你秉公办案!”
江烨却不接他的话茬,悠悠地转了个话头。
“听闻当年我妻云裳接任大理寺卿之时,弹劾她最多的衙门,便是御史台?”
他的目光落在梁鼎泰脸上,似笑非笑:“其中又属梁大人您写的弹劾奏折最多,洋洋洒洒,言辞犀利,可谓字字诛心。”
“正是!”
梁鼎泰冷哼一声,傲然道,“我身为御史,职责所在,风闻奏事,弹劾百官,本是分内之事。长公主殿下纵然是金枝玉叶,若有不妥之处,我照样参她!”
他话锋一转,盯着江烨的眼睛,冷冷道:“原来驸马是要为公主出这口气?若当真如此,未免太过荒唐!公私不分,岂是为官之道?”
“呵。”
江烨轻轻笑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袍。
“梁大人自请离去吧。”
他转身朝内堂走去,丢下一句话,飘飘忽忽,落在梁鼎泰耳中。
“令郎的案子,我自会秉公办理。至于结果如何……”
“梁大人且等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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