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自证清白

有一件事，是江烨在那一瞬间便已确定的。

这并非一场临时起意的构陷，而是一出早已写定了剧本的戏。

荷花与这太监，必然早已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台本背得滚瓜烂熟。

既是演戏，便有破绽。

而戏台最大的破绽，便是演员永远无法预知看客心中真正的疑问。

倘若，自己问出一个剧本之外的问题呢？

于是，便有了方才的一问。

太监不答，是为心虚；答，则只能依靠自己那点可怜的急智，现场编造。

一念及此，那太监选择了后者。

他自以为补上了天衣，却不知，那恰是捅破天的窟窿。

面临江烨那一声色俱厉的怒斥，太监吓得面无人色，颤声辩白：“奴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掺假……”

“狗奴才！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江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对着御座之上的李崇明长身一揖，朗声禀道：“陛下！此獠之言，大谬矣！”

“方才，这太监的证词明确提到了一点，在所谓的拉扯争斗中，丙八号房内的烛火，熄灭了。这意味着，阁内漆黑一片，再无分毫光亮！”

那太监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马脚究竟露在了何处，听到江烨复述自己的话，竟还壮着胆子，急急辩解道：“正是！虽……虽然屋内无光，可庭院之内灯火通明！奴婢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将窗纸上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

“荒谬绝伦！”

江烨一声断喝，目光如炬，扫过满朝公卿，最后落在那太监惨白的脸上，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试问诸位大人，影子，是如何形成的？”

此言一出，偌大的紫宸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光与影，本就是一体两面，如影随形，妇孺皆知。

“要想在窗纸上看到屋中人的剪影，其理有二。其一，人需在光源与窗纸之间。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光源，必须在屋内！”

“是屋内的烛光，照亮了人的身躯，从而将轮廓投射于半透明的窗纸之上！如此，屋外之人，方能得见所谓‘纠缠之影’！此乃格物之学！”

小太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汗珠如黄豆般从额角滚落。

“既然屋内已是一片幽暗，那庭院中的灯火，从外向里照，光线只会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屋内的地板、墙壁，或是任何一件器物之上！一个站在庭院里的人，一个身处光源同一侧的人，请你告诉我，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你是如何做到……看到那扇本应是漆黑一片的窗纸上，映出的人影的？”

众人恍然大悟。

就连一直怒火中烧的太子李云麒，此刻也如醍醐灌顶，那点被怒火冲昏的理智瞬间回笼。

他猛地一脚踹在那太监的背心，怒喝道：“狗东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是谁指使你构陷驸马，污蔑太子妃的？给本宫从实招来！”

那太监被踹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奴……奴婢……是奴婢记错了……对，记错了……奴婢没有……没有看到影子……”

这番辩解，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殿内众人，谁都看得出，他不是记错了，而是垂死挣扎。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从太监身上，转移到了荷花身上。

这二人的证词本是相互印证、环环相扣的。

如今既一环已断，另一环又如何立得住？

只见那荷花整个人呆若木鸡，面如死灰。

忽然，一股酸臊的尿骚气自她身下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沾了她半幅裙子。

这副模样，胜过千言万语。

江烨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两个已然暴露的棋子身上过多停留。

他缓缓环视四周。

红烛之下，人影幢幢。有惊愕者，有惶恐者，有幸灾乐祸者，有置身事外者。可他知道，这许许多多面孔之中，必有一张，此刻心头正剧烈地跳动着。

那幕后黑手，极有可能，便在这殿内。

究竟是哪一张脸？

“是谁，指使你们陷害驸马？”

李崇明的龙目之中寒芒闪烁，“告诉朕。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那太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朝着人群中某个方向投射而去——然而，就在他目光锁定的前一刻，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双目圆瞪，瞳孔骤然放大。一抹暗红的血液，如同蜿蜒的细蛇，缓缓自他嘴角滑落。

随即，头一歪，气息全无。

“死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前一刻的活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脊背发凉。

李崇明面色一寒，眼中杀机毕现，却并未失态，一挥手：“来人，将尸体带下，交由刑部与太医院共验，查明死因。荷花，打入刑部天牢，严加审问！”

两名金甲卫士上前，一左一右，将死不瞑目的太监尸身拖了下去。

另有几名宫中侍卫，将早已吓瘫的荷花架起，拖出了大殿。

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草草落幕。

只是皇帝的兴致，到底是被搅了个干净。这本是一场歌舞升平的御宴，如今却闹出这等污秽腌臜之事，李崇明的脸色一沉到底，拂袖起身，众人忙不迭地俯首恭送。

御驾既去，殿内诸人便也各怀心思，三三两两地散了。

临走前，那一直有些失魂落魄的太子妃慕容翡，似乎清醒了许多。

她隔着人群，深深地看了江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姐夫，小弟今日才算开了眼界。”李云瑾凑了上来，脸上满是钦佩之色，“早就听闻姐夫破案如神，今夜一见，真乃鬼神之智也！”

江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若真有鬼神相助，贼人又怎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行此猖狂之事？”

看似最安全的天子脚下，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杀伐之地。

皇城之内，守卫森严，可他身边少了青衿的贴身护卫，反倒成了敌人下手的最好时机。

这幕后之人，不仅算计精密，更是胆大包天。

辞别了李云瑾，江烨与李云裳同乘一辆马车，返回公主府。

“你手里这枚时辰表，不是老六送你的么？”李云裳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之前都未见你如此珍视，怎么现在却一直拿在手里把玩？”

她瞧见江烨自上车后，便一直将那枚西洋时辰表握在掌心，目光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烨闻言，将目光从时辰表上移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白虽已证，但此事，却还有疑点，尚未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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