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替妻子求一张平安符
天刚蒙蒙亮,陆京洲的越野车已经驶出城区。
他没带司机,没带助理,一个人开着车,沿着高速往江城方向走。
车载导航显示,从海市到江城慈恩寺,全程四百三十公里,开车需要五个半小时。
他把车速提到限速的上限,一路超车,平时需要六个小时的路程,他只用了四个半小时就下了高速。
江城是个小城,慈恩寺在城北的慈恩山上。
陆京洲把车停在县城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早餐店门口,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包子是肉馅的,油腻腻的,他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但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了。
他需要体力。
吃完早饭,他继续开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山上走。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最后一段路,车子已经开不上去了。
陆京洲将越野车稳稳停在慈恩寺山脚下的碎石坪上时,天边刚翻出一层淡青色的鱼肚白。
山风裹着晨露的湿冷扑在脸上,刮得皮肤发紧,他却像毫无知觉。
抬手解开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副驾,只穿着一件深色高领毛衣,下车时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慈恩寺的台阶从山脚一路蜿蜒向上,隐在晨雾里,望不到头,整整三千阶,是当地人口中最灵验、也最磨人的朝圣路。
陆京洲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绕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一件护膝。
他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在网上查了很久。
查慈恩寺,查求愿的规矩,查怎么才显得心诚。
有人说,心诚不在于形式,在于你愿意付出什么。
他想了很久。
他愿意付出什么?
什么都愿意。
命都可以给。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资格,因为她的命不是他的,他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他只能跪。
一步一跪,三千级台阶,跪上去。
如果菩萨真的存在,如果菩萨真的能听见,那他就跪给她看。
陆京洲把护膝套上,又套了一层。
他知道这样会被人说心不诚。
但他必须保证自己能跪完全程。
他不能跪到一半膝盖碎了、晕在半山腰,最后被人抬下来。
那才叫心不诚。
整理好护膝,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深秋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落在山顶的寺檐上,远远的,像一簇燃烧的火。
陆京洲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还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签过上亿的合同,开过数不清的会,握过无数人的手。
现在要去握台阶上的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然后,跪下去。
膝盖落在第一级台阶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很疼。
隔着两层护膝,还是疼。
但陆京洲顾不上这些。
他跪直了身子,低着头,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菩萨,保佑我的妻子醒过来。】
然后站起来,迈上第二级台阶。
再跪下去。
晨雾渐渐散开,上山的香客、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几个早起登山的老人。
起初只当是寻常信徒跪拜,可看着他一阶不落地、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额角很快沁出薄汗,毛衣裤腿沾了尘土与露水,却始终脊背挺直,目光只盯着前方的台阶。
半步不偏,半句不语,心里便先软了一截。
“小伙子,你这是……跪山祈福啊?”有老人家忍不住开口劝,“三千阶呢,这么跪上去,膝盖要废的。”
陆京洲没抬头,没应声,只是又稳稳跪上一阶,掌心按在冰凉的石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台阶、疼痛,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有人认出他身上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衣物。
看他眉眼清俊、气质矜贵,明明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却甘愿在这青石阶上一步一叩。
满心满眼都是执念,不由得拿出手机悄悄拍照,镜头里的男人孤直又虔诚,背影在晨色里显得格外让人心酸。
“看着不像普通人啊,这么拼……”
“肯定是为了最要紧的人吧,不然谁能受得住这三千跪。”
“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这么真心实意跪山的,一点不掺假,每一步都跪得扎扎实实。”
“菩萨要是真有眼,该成全他的。”
议论声、叹息声、拍照的轻响,在他耳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陆京洲的膝盖早已发麻,刺骨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每一次弯曲、落下,都像有针在扎,可他不敢停,不敢慢。
他怕自己一松劲,心里那点仅存的盼头就散了,怕他少跪一阶,岑予衿就晚醒一刻。
他从天黑跪到天亮,从晨雾弥漫跪到日光斜斜洒在石阶上。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膝盖处的毛衣早已磨得发毛,渗出血丝,沾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
三千阶,他一阶都不想漏。
每一步,都只为一个念头。
让岑予衿醒过来。
只要她能睁开眼,能再叫他一声京洲,能对着他笑,能骂他小没良心,他愿意跪遍天下所有寺庙,磕遍天下所有台阶。
身边的人越聚越多,没有人再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双手合十为他祈福,连平日里喧闹的游客,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谁而来。
只看得见一个男人把所有骄傲、所有理智、所有强硬,都碾碎在这三千石阶上,只为换心上人一世平安。
当陆京洲终于跪上最后一阶,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时,双腿早已失去知觉,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死死盯着慈恩寺的大门,一步一步,踉跄着往里走。
风掀起他沾了尘土的衣角,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底通红,却亮得惊人。
没来之前他没觉得有多难,不过3000台阶,还说晚上就能回家。
可是一步一跪,就花了他快1天1夜。
等到第二天,太阳露头,他才到寺庙前。
陆京洲踉跄着走进慈恩寺的山门。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痛感,整个人麻木得如同木偶。
深秋的晨阳透过殿宇的飞檐洒下来,落在他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深色毛衣上,晕开一片片暗红的污渍。
他的额前、鬓角全是汗水,混着山风里的露水,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原本清俊矜贵的眉眼此刻被疲惫与执念揉得通红,却依旧亮得惊人。
身上的护膝早在跪到一半时就被磨破、滑落,不知遗落在了哪一级石阶上,他浑然不觉。
两层护膝都没能护住的膝盖,此刻血肉模糊,裤腿被撕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每一次迈步,伤口与石阶摩擦,都该是钻心的疼,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只是凭着一股执念,一步一步往大殿的方向挪。
寺里的僧人早起清扫庭院,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惊,随即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施主,你这是……”
陆京洲却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求平安符,替我太太求一个平安符。”
僧人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膝盖,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底满是动容。
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引着他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
殿内香烟袅袅,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冲淡了些许血腥味与尘土味。
陆京洲站在蒲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护膝,没有衣物阻隔,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双手合十,垂眸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佛像慈悲的面容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菩萨,求你保佑笙笙,让她醒过来。只要她能醒,让我折寿十年,让我再跪一万次,我都愿意。
不知跪了多久,殿内的香客来来往往,有人惊叹于他的虔诚,有人拿出手机悄悄拍摄,却都被他周身的气场震慑,不敢上前打扰。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任凭香烟缭绕,任凭阳光移动,始终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岑予衿的名字,默念着让她醒过来的愿望。
直到僧人轻步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张烫金的红色平安符,轻声道,“施主,平安符已为你求得,心诚则灵,愿你心中所愿,终得圆满。”
陆京洲接过平安符,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符纸,才仿佛从无边的麻木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地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全世界的希望,“谢谢!”
他站起身,这一次,双腿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他踉跄了一下,却死死攥着平安符,没有再倒下。
陆京洲攥着那张平安符,站在大殿里,低头看着掌心那一抹烫金的红。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他觉得重。
重得像攥着岑予衿的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张平安符看了很久。
久到僧人在旁边轻声提醒,“施主,您还好吗?”
陆京洲这才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僧人,“我想见住持。”
僧人愣了一下,“施主是有事要交代吗?”
陆京洲点头。
“请稍等。”僧人转身往后殿走去。
陆京洲站在原地等着。
腿已经开始抖了。
从跪完三千阶就开始抖,一直抖到现在。
不是他想抖,是腿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血肉模糊。
真的就是血肉模糊这四个字。
裤腿和伤口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肉。
血还没干,顺着小腿往下流,流进鞋里,每一步都黏腻腻的。
他看了一眼,就别开眼。
不看了。
看了也没用。
等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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