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
“潘兄,咱俩太难了。”淮南伯世子叹气。他家祖上功勋三代而终,他这代得凭真本事会试,可四次落第,父母听闻晋王手里有荐官名额,直接鞭子伺候,把他赶来。
别的纨绔亦大同小异,个个顶着苦瓜脸,被迫聚在这院墙里。
“瞧你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至于吗?”潘节嗤笑,“要知道,这书院可是晋王张罗的。那位爷可是京里排得上号的逍遥王爷,正经事向来懒得伸手。他办书院,保不齐是开课教咱们如何喝酒赌钱、斗鸡走狗,顺带品鉴哪家花楼新来了清倌人。”
淮南伯家的刘坚立刻接茬:“可不是嘛,昨夜我路过楚馆,还瞅见晋王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今日开学,八成是给咱们透个底——哪家馆子又添了新花头。”
话音落地,一众纨绔顿时眼冒绿光,精神抖擞,哗啦一下涌进学堂,活像赶着去抢头牌。
庞望眉心轻蹙,晋王恶名他早有耳闻,原认为晋王已洗心革面,岂料仍是旧态复萌……莫非自己踏错了船?
十余名秀才交换眼神,彼此都瞧见对方眸底的退意。
若此地当真只教声色犬马,他们寒门出身的子弟,岂非要沦为纨绔们的跑腿杂役?
此刻抽身,尚来得及吧?
辰时末,日头已高悬。
五十五位学子自校门踏入,径直步入空旷的广场。
广场空旷如洗,唯东南角矗立一座高台,台上桌椅屏风俱全,雅致非凡。
潘节回首吩咐随从:“搬把椅子来,爷要坐。”
随从刚欲动身,屏风之后忽地转出数人。
最前方的,为景隆国独一无二的晋王,蟒袍加身,手执折扇,风流倜傥。
他现身之际,众人齐声行礼:“参见王爷。”
“免礼。”晋王抬手示意,“在慕容书院,我乃山长,日后称我晋山长即可。”
台下许多人与晋王相熟,常结伴逗鸟玩蛐蛐,此刻便嬉笑起来。
“那便拜见山长大人啦。”
“这书院既是晋山长的,便如同自家后院。”
“山长若缺副手,我愿效犬马之劳。”
“那我专管为山长奉茶。”
……
纨绔们惯会嬉皮笑脸,暗里却句句逢迎。
汤楚楚立于晋王之后,目光掠过众人面孔——寒门秀才缩于末尾,小世家出身的缄默不语,唯有侯门伯爷将军之后争相凑趣,几欲登台与晋王称兄道弟。
而晋王……
她观晋王神情,这货,竟十分享受的神情。
他还当这是酒局茶话,嘴皮子能随便耍?——今儿为开学首日!
陛下如此宵衣旰食,怎会有如此一位兄弟?
“咳、咳咳……!”谭博士把肺都快咳出来,总算引得晋王回头,才压着嗓子道,“殿下,正事……”
晋王甩他一个白眼:“本王用你教?”
谭博士:……
得,算我嘴贱,我闭嘴。
“肃静!”晋王抬声,“再嬉皮笑脸,通通去校场跑十圈!”
众人好歹卖他面子,按门第高低,眨眼排成三列横队。
“睁大眼睛看清楚——”晋王抬手一指,“慕容晋书院,京都第一,师资不逊国子监。能踏进这道门,是祖坟冒青烟!都给我把尾巴夹紧,好好惜福。”
他顿了顿,抛出入朝的诱惑:“每月一考,连霸榜首十二次者,本王亲自保举入朝为官;若无人全胜,便取总榜前五里挑最优——”
五十五进一,听着惊险,可比科举那条独木桥,已是阳关大道。
庞望心里刚冒火苗,纨绔们便嘻嘻哈哈——
“月考?赛马赛酒还是斗蛐蛐?”
“榜首我潘节定啦!论玩,在座的都是弟弟。”
“潘兄别吹牛,你也就斗鸡拿得出手。”
晋王也凑趣:“庞杰,选好鸡的技巧,说说看,改日本王安排人选来数十只。”
庞望瞬间透心凉:刚承诺学洋文的?怎么又成纨绔俱乐部了?
后排十余个秀才脸色齐刷刷垮掉——招生榜吹得天花乱坠,原来自带“慕容氏滤镜”。
谭博士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咽回肚子,彻底静音。
几位鸿儒交换眼神,暗自腹诽,一致决定缄口。
汤楚楚轻叹:看样子,这“恶人”还得她来当。
她视线落到潘节身上——春闱时弄伤余参手指的,正是这位。
既然撞进她手心,不拿他祭旗,岂不浪费?
只是,火候未到。
她一步上前,来到台沿。
素衣太淡,直至此刻,众学子才惊觉“慧资政”也在场。
嬉笑声顿时低了下去,一道道视线好奇地投来。
“山长!”汤楚楚声线清浅,无波无澜,“书院乃传道授业及解惑之地,您为一院之长,是否当以身作则?”
淡声一句,却叫晋王蓦地萌生出愧意——办学的初衷,不正是受她点拨,欲在景隆国留一分功绩?怎的一听“蛐蛐”“斗鸡”就嘴痒,竟与这群混账插科打诨?
山长与学子?
山长与学子扎堆聊斗虫,确实不成体统……
“山长,可记得本书院教学方向?”汤楚楚抬眼,“若记忆模糊,不妨请谭博士复述。”
“自是记住的。”晋王干笑,“慕容晋书院主修外语,涩缩、盘泥、窝沟、阿沙部……十国言语,首年先开三国,学成后朝廷遣使出访……”
汤楚楚唇角微勾:“那学生的本分,山长一并说说?”
晋王挠挠下巴:“认真念书,如此而已。”
“正是。”汤楚楚颔首,“既为读书地,非享乐场,诸位携仆从入学,妥当否?”
台下,除寒门外,二世祖人人身后立着二三随从;潘节、刘坚之流,更携六名之多,排场甚大。
“带人伺候又怎样了?”潘节嚷道,“皇子皇女上学,不是都有宫女公公服侍?”
“潘兄体谅些,慧资政出身田埂,哪懂豪门排场。”
“况且山长自己亦带了护卫,上行下效,我们学样罢了。”
“咱只认山长讲的话。”
“对对对!”
汤楚楚只是安静抬眼,目光落在晋王身上。
那眼神无波无澜,却像一把软刀子,晋王被看得后颈发凉,莫名其妙就矮了半截。
他侧过身,避开那道视线,走到台前,声音发冷:“慧资政是慕容晋书院的夫子,谁再敢嘴里不干不净,本山长立刻请他滚蛋!不是说要学本王吗?成!——此刻,你们,统统给本王到外边去!”
说罢,他回头冲后边两名护卫一挥手:“你们也滚。”
台下的学生顿时傻眼,面面相觑,不知这风向怎么突然就变了。
四十余位官家子弟,自幼被捧在掌心,连洗澡净手都有人递帕子、端香汤;
至于读书,更是前呼后拥,父母恨不得把半个府邸都搬来陪读——
如今晋王一句话,竟把他们的“影子”统统赶走,连根人毛都不剩。
晋王金口已开,且率先驱走自己的随从,谁若再抗命,便是当众打他的脸。
潘节只得撇嘴挥手:“得得得,你们到门外蹲着,一步也不许挪。”
有了这位“领头羊”,众子弟只好纷纷照办。
眨眼功夫,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二百多号人散得干干净净,广场仅站着五十五位学子。
耳根子瞬间清净,晋王生怕再被带偏,忙不迭道:“接着,请慧资政发言。”
汤楚楚来到台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好,我乃杨汤氏,人称慧资政。女子书院子皆唤我‘汤山长’,照此例,今后在慕容晋书院,请称我‘汤夫子’。今日起,我并非二品诰命,晋王亦非王爷,我等仅是‘师’;潘公子亦非大学士家的公子,刘公子亦非淮南伯后人……尔等仅是慕容晋书院的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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