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凡人之躯的极限与长空生命线
乱风道临时野战医院,就扎在后山最深的防空洞里。
长廊里死一般沉闷。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没散干净的航空煤油腥气,死死糊在人脸上,熏得人肺管子发紧。
周墨推开重症监护室的厚木门。
陈军旅长和李云龙紧跟其后。
病床上,王海平躺着。
整个人被渗血的纱布裹成了个人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身形。
床头挂着两袋血浆,氧气瓶过滤水发出单调的“咕嘟”声。
这是屋里唯一的活物动静。
老军医吴院长就杵在床边。
这位参加过长征、爬过雪山的老资历,手里攥过阎王爷的请帖比李云龙手下的兵都多。
听到门响,吴院长猛地回头。
没有敬礼,没有寒暄。
他攥着一沓浸血的化验单,大步流星冲到周墨面前,扬起手,将单子狠狠砸在周墨脚边。
纸片白花花散了一地。
“你自己看!”
吴院长眼珠子熬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墨脸上。
周墨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的单据,没动。
李云龙浓眉一拧,上前一步想打圆场。
“老吴,你吃枪药了?“
”王海这小子立了把天戳破的头功,一个人干碎四架铁王八!打仗哪有不见血的……”
“受伤?这他娘的叫受伤?!”吴院长粗暴地打断了李云龙。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开盖在王海脸上的黑色遮光布。
视线刚落到王海脸上,李云龙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海的双眼球结膜,彻底爆了。
眼眶里找不到一丝眼白,全是凝固的暗红血块。
本来清澈的瞳孔四周,爬满了细碎可怖的血丝网。
整张脸惨白如纸,眼角甚至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血泪。
“他的眼部毛细血管全被压爆了!”
吴院长指着王海的眼睛怒吼。
“高压差导致眼压极剧升高。再晚降落五分钟,视神经当场剥离,直接瞎一辈子!”
李云龙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陈旅长脸色铁青,大步走到床前,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
吴院长动作没停,伸手直接掀开了王海身上的病号服。
没有弹孔,没有刀伤。
但从王海的胸口到腹部,呈现出一大片恐怖至极的紫黑色淤青。
皮肤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泡,隐隐往外渗着黄水。
淤青边缘,甚至勒出了诡异的网格状血痕。
这绝对不是磕碰出来的。
吴院长转头死死盯着周墨,咬牙切齿。
“你给他穿的那身橡胶套子,把他的血硬生生截在下半身!“
”上半身严重缺血,内脏在巨大的压力下移位、互相挤压!”
“他现在的肝脏和脾脏表面全是撕裂纹,大面积组织坏死!“
”你告诉我,这是在打空战,还是在受凌迟?!”
吴院长的咆哮在逼仄的病房里来回冲撞。
周墨目光锁定王海的胸膛,面色冷峻如铁,没有任何躲闪。
病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窣声。
王海醒了。
听到首长们的声音,他本能地想要撑起上身。
那只插着留置针的右手哆嗦着抬起,试图向陈旅长敬个礼。
可这细微的动作,狠狠牵扯了重伤的胸腔。
王海张大嘴巴,没发出声音。
“咳!”
一声闷响。一大团暗红色的血块,夹杂着粉色的肉沫残渣,直接从王海嘴里喷涌而出。
斑驳的血点砸在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旁边的血压监测仪瞬间发出凄厉的蜂鸣警报。血压断崖式下跌!
“按住他!”吴院长目眦欲裂。
两名护士扑上前,死死压住王海的双肩,生怕他因为剧痛挣扎导致二次大出血。
吴院长抄起托盘里的针管,熟练且粗暴地扎进王海静脉,一管子止血凝酸和强心剂直接推到底。
“吸痰!给氧压加档!”
医疗组瞬间炸锅。
软管顺着王海的口腔探入,疯狂抽吸积血,抢夺呼吸道。
王海身体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呼噜”声。
他的十指死死抠着床单,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生生挣断。
陈旅长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李云龙更是偏过脸死死盯着墙皮,眼眶泛红,不忍再看。
周墨依旧站在床尾。
他盯着那滩血块,听着那浑浊的气流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进行物理与医学的交叉演算。
“不是外伤。”
周墨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高空低气压导致的氮气游离,减压病。合并高G力导致的重度内脏位移。肺泡破裂引发了气胸。”
吴院长猛地转头,正要劈头盖脸地骂人。
周墨却转身走向墙角的医用垃圾桶。
他一伸手,拎出了那件王海脱下来的抗荷服。
臃肿的橡胶服表面布满汗渍和血污,几根土法压接的气管已经彻底崩断。
周墨将抗荷服扔在病床上,手指点在内衬破裂的充气管路上。
“9个G的过载。”
周墨直视陈旅长和李云龙,抛出冷冰冰的物理法则。
“这意味着,在万米高空,相当于有九个王海的重量,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心肺上。”
李云龙猛地吞了口唾沫,额头瞬间爬满冷汗。
“这件简陋的橡胶套子,通过压迫下肢血管,把血液强行逼回大脑。”
周墨捏碎了一根破裂的管子。
“它保住了王海没在天上脑缺血暴毙。但它护不住王海的内脏。重力向下撕扯,血管会被生生扯断。”
陈旅长盯着周墨,声音低沉得像压着雷。
“老周,你造的这飞机,肉体凡胎扛不住。”
“目前的‘炎-1’,就是一匹能撕裂音障的绝世烈马。”
周墨扔下管子,语气绝对理智。
“但我们飞行员的躯体,还停留在农耕时代。“
”人类的骨骼和血管,天生就不是为了突破音速准备的。”
周墨的目光扫过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缓的王海。
“如果不解决高空加压和液冷补强。”
周墨声音发寒。
“下一次空战,只要拉满加力,就是在体验自杀。“
”打下鬼子的同时,他们自己也会被过载生生撕碎在座舱里。”
“砰!”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沙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砸得洋灰墙皮簌簌直掉。
“老子带兵,从来不干让弟兄们白白填命的买卖!”
李云龙瞪着通红的眼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以前拿汉阳造,装备差,拿命填!“
”现在有了这么好的铁鸟,还得拿命换?这他娘的算哪门子富裕仗!”
吴院长没搭理李云龙的牢骚。
他扒开王海的眼皮检查完瞳孔,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阎王爷没收,命保住了。但必须静养至少三个月。”
吴院长定下死规矩,看着陈旅长。
“这期间,谁也不许让他下地。脏器受损,得拿命养。”
陈旅长重重点头。
“老吴,用最好的药。不管费多大代价,必须把人给我保全须全尾的。”
病房里终于安生下来,护士手脚麻利地清理着带血的床单。
陈旅长和李云龙转身退出病房。
周墨没走。
他径直走到走廊的长椅前,一屁股坐下。
昏暗的白炽灯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冷瘦削的影子。
他伸手从置物架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病历单,顺手摸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
走廊里,只剩下笔尖撕扯纸张的“沙沙”声。
陈旅长和李云龙停下脚步,看着周墨的举动,默契地没出声打扰。
病历单的背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成型了一幅极度复杂的工程草图。
不是飞机外形。而是一个座舱的精密横截面。
“全封闭加压舱。”
周墨边画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利用引擎压气机引气,保持舱内气压恒定。彻底根除高空减压病。”
钢笔快速游走,拉出几条繁复的管线,死死钉在座舱座椅的位置。
“自动补偿生理维持系统。”
周墨继续输出着超越时代的理论。
“连体式抗荷服,内置液冷管路。“
”重力感应阀门。只要过载超过4G,阀门自动开启向抗荷服内注水加压,用水压的物理对抗,抵消离心力对心血管的撕扯。”
笔尖重重一点,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力透纸背的墨点。
周墨站起身,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病历单,递到陈旅长面前。
“我们造出了这世上最快的刀。”
周墨深邃的目光迎上陈旅长的视线。
“现在,我要给咱们握刀的人,穿上最硬的甲。”
陈旅长双手接过草图。看着上面密如蛛网的数据和管线,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崭新的军工堡垒正在拔地而起。
“零号基地,即刻开启‘人机协同’专项攻关。”
周墨转身,目光穿透病房的玻璃,定格在沉睡的王海身上。
“我要华夏的飞行员,站着去赢,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
陈旅长郑重收起图纸,神色冷峻。
“需要什么条件?全太行山给你开绿灯。”
周墨点头,吐字如钉。
“两件事。第一,通知赵承先的化工组,把从太原拉回来的丙酮和氰化钠,全部解封。“
”我要合成聚甲基丙烯酸甲酯。“
”说白了,就是防弹有机玻璃。“
”没这玩意儿,加压座舱就是个飞在天上的铁棺材。”
李云龙在一旁听得两眼一抹黑,但本能地抓住了话头。
“第二件呢?”
周墨转过头,看着李云龙,抛出了一个极其违和的命令。
“第二,去把边区手艺最好的裁缝,全给我找来。缝纫机踩得越溜越好。”
李云龙一愣,挠了挠寸草不生的头皮。
“找裁缝?老周,你这是造飞机造魔怔了,准备抢后勤被服厂的活儿?”
周墨压根没搭理老李的调侃,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走廊里只甩下他冰冷决绝的声音。
“三天。三天内,我要看到材料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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