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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沈惊鸿(二十七)


永明十七年冬,皇帝萧衍病了。

起初只是一场风寒,他没当回事。年轻时在战场上受过更重的伤,这点小病算什么?

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熬夜。

可这一次,病不肯走了。

咳嗽越来越重,痰里带了血丝。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诊脉,战战兢兢地开药。

“陛下积劳成疾,需好生静养……”

萧衍把药碗摔了。

“静养?朕静养了,这江山谁管?”

没人敢说话。

萧彻站在一旁,垂着眼。

病了一个月,萧衍好了。

可身体大不如前了。

走几步就喘,批一会儿折子就累,夜里咳嗽得睡不着。

他开始放权。

让太子监国,让太子批折子,让太子见大臣。

萧彻每天从早忙到晚,把朝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重要的部门,兵部、户部、吏部,萧衍还是牢牢攥在手里。

萧彻知道,父皇防着他。

随着身体越来越差,萧衍的脾气也越来越怪。

以前沉稳的人,现在动不动就发火。

朝会上,有大臣说了句不合他心意的话,他当场让人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有地方官报上来一件事,他觉得不对,二话不说罢了人家的官。

最荒唐的一次,他听信一个道士的话,说要炼长生丹,让户部拨十万两银子。

户部尚书跪着求他,说国库吃紧。

萧衍不听,把尚书骂得狗血淋头。

萧彻站出来,想劝几句。

萧衍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太子也学会顶撞朕了?”

萧彻跪下来。

“儿臣不敢。”

萧衍哼了一声。

“闭门思过三天。”

萧彻被罚的消息传到后宫,沈惊鸿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罚太子?”

苏丹红点头。

“听说是因为劝谏陛下不要炼丹……”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皇上……真的老了。”

三天后,萧彻解禁。

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沈惊鸿知道,他心里有事。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把心事往外露。

腊月里,出了件大事。

北边几个州闹雪灾,奏报递上来,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萧衍看了奏报,不知怎的就火了。

“年年闹灾,年年要粮!当朕的国库是开善堂的吗?”

他把奏折摔在地上。

负责此事的大臣跪了一地。

萧彻上前,捡起奏折,翻开看了看。

“父皇,这次雪灾确实严重,已经冻死人了……”

萧衍打断他。

“冻死几个人怎么了?哪个冬天不死人?”

萧彻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

“父皇,那是几千条人命。”

萧衍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

“太子在教朕做事?”

萧彻跪下。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

“够了!”

萧衍一拍桌子,站起来。

可刚站起来,他身子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御书房里乱成一团。

太医冲进来,太监们手忙脚乱。

萧衍被扶到榻上,脸色惨白,闭着眼睛喘气。

萧彻跪在一旁,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坤宁宫,沈惊鸿匆匆赶来。

她走进御书房时,太医正在诊脉。

萧衍睁开眼,看到她,目光有些恍惚。

“惊鸿……”

沈惊鸿走到榻边,跪下来。

“陛下。”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惊鸿,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沈惊鸿愣住了。

萧衍继续道。

“朕知道,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可朕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难处。”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跪在那里,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萧衍又说了很多话。

说年轻时候的事,说他登基时的事,说他这些年做过的那些决定。

有些是沈惊鸿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

她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萧衍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沈惊鸿把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出御书房。

萧彻站在门外。

母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起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里有个小佛堂。

那是沈惊鸿每日上香的地方。

供着三个牌位。

温静媛。

沈壑。

岳梨棠。

沈惊鸿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

萧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惊鸿跪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彻儿,进来。”

萧彻走进去。

沈惊鸿指着旁边的蒲团。

“跪下。”

萧彻依言跪下。

沈惊鸿转头看着他。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彻儿,你太冒险了。”

萧彻没有说话。

沈惊鸿继续道。

“你本可以稳稳当当的,等几年,等他……你为什么要主动插手?”

她的声音发抖。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你就毁了!”

萧彻静静地跪着。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沉静的眼眸。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儿臣有罪。让母后担心了。”

沈惊鸿看着他。

萧彻继续道。

“可是母后,儿臣发现了。”

沈惊鸿愣住了。

“发现什么?”

萧彻看着她。

“是他派人杀了舅父舅母。”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彻一字一句道。

“儿臣查了三年。副将王虎死前见过御前侍卫统领周延。那支射中舅母的流矢,根本就不是北狄人的。还有舅父中箭时山坡上的那些黑影,穿的是北狄衣裳,可动作整齐得不像溃兵。”

他顿了顿。

“是他。是他一己之私,让大齐的沈将军死了。”

沈惊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彻看着她,轻声道。

“母后,儿臣无论是从想要掌权者的角度,还是从侄儿的角度,都无法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人,再拿捏我们沈家的生死。”

他跪直身子。

“有些事,儿臣可以做。但是母后不能做。”

他伸手,握住沈惊鸿的手。

“儿臣唯愿母后岁岁安康。”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就背负了这么多的孩子。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

“彻儿——”

她放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害怕,全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萧彻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母后,您不要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一切有儿臣。”

沈惊鸿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萧彻。

“彻儿,你打算怎么办?”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暗地里抓权。”

沈惊鸿愣住了。

萧彻继续道。

“父皇把兵部、户部、吏部都攥在手里,儿臣动不了。但儿臣可以动别的。”

他看着那三个牌位,目光平静。

“这两年,儿臣已经在军中安插了几个人。位置不高,但都是信得过的。边关几个重镇,也有儿臣的人。”

沈惊鸿的眼睛瞪大了。

“你什么时候……”

萧彻道。

“从十五岁开始。查舅父的事,顺便做的。”

沈惊鸿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这孩子,比她想得还要深。

萧彻继续道。

“朝中也有。翰林院的周大人,是儿臣的老师。他门生遍天下,这些年帮儿臣拉拢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御史,几个侍郎,都是可以用的。”

沈惊鸿听得心惊肉跳。

“彻儿,你……”

萧彻看着她,目光平静。

“母后,儿臣不是要谋反。儿臣只是在做准备。”

他顿了顿。

“等父皇……儿臣必须有自己的人。不然这江山,坐不稳。”

沈惊鸿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皇帝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可他攥着权不肯放。

太子要是没有人,到时候被架空,就是死路一条。

“彻儿,”她轻声道,“你要小心。”

萧彻点头。

“儿臣知道。”

从佛堂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萧彻站在廊下,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起刚才母后说的话。

“万一被发现了,你就毁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小胜子迎上来。

“殿下,回东宫?”

萧彻点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小胜子。”

“奴才在。”

萧彻道。

“去把赵七叫来。”

小胜子愣了一下。

“现在?”

萧彻点头。

“现在。”

东宫书房里,赵七跪在地上。

萧彻坐在案后,看着他。

“兵部那边,还有几个位置?”

赵七道。

“郎中有一个缺,主事有两个缺。都是不打眼的位置,但能接触到要紧文书。”

萧彻点点头。

“安排我们的人进去。要快。”

赵七应道。

“是。”

萧彻又道。

“边关那边呢?”

赵七道。

“北境三个重镇,都有人了。西境那边,还要再等一等。”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等不了。让周宴去。”

赵七愣住了。

“周公子?他才十八岁……”

萧彻看着他。

“十八岁怎么了?他爹是镇北侯,他自己从小在边关长大。他去,名正言顺。”

赵七想了想,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赵七走后,萧彻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里和沈锐玩。

十一岁的姑娘,比从前高了一大截,脸蛋儿还是白嫩嫩的,扎着两个辫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锐哥哥,你追不上我!”

沈锐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阿愿妹妹,你跑慢点!”

沈莞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也弯起来。

沈壑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阿愿!”

沈莞跑过来。

“二叔,这是什么?”

沈壑岩把纸包递给她。

“桂花糕。你爱吃的。”

沈莞眼睛一亮,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金黄喷香的桂花糕。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沈锐也凑过来。

“阿愿妹妹,给我一块!”

沈莞递给他一块,两个小孩蹲在廊下,吃得满嘴是油。

林氏走过来,看着他们,笑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沈莞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糕屑。

“二婶,今天怎么有桂花糕?”

林氏道。

“你二叔去办事,顺路带的。”

沈莞点点头,又低头吃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吃完桂花糕,沈莞跑去书房看书。

她今年十一岁了,书读得比沈锐还好。先生每次来上课,都夸她聪慧。

沈壑岩有时候会逗她。

“阿愿,读这么多书做什么?以后又不用考状元。”

沈莞认真道。

“姑姑说,姑娘家要多读书。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

沈壑岩听了,心里酸酸的。

他摸摸沈莞的头。

“好。阿愿多读书,以后当个女状元。”

沈莞笑了。

晚上,沈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起姑姑。

想起那年离开京城时,姑姑站在宫门口,一直看着她们。

她那时候小,不懂。

现在她懂了。

姑姑舍不得她。

她也舍不得姑姑。

沈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叔母说,明年开春,就能见到姑姑了。

她想着,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京城,照着青州。

照着那个在佛堂里跪了半宿的女人。

照着那个在书房里安排一切少年。

照着那个在梦里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他们的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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