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误入陈情13
考虑到蓝氏听学已然结束，温家又将举办射猎大会。魏婴、蓝湛与林微本该被罚禁闭一月，可若到了赴会之时，唯独他们三人还被关着，于蓝家颜面实在不好看。
因此青蘅君与蓝启仁斟酌再三，才将三人的禁足一同提前解除，好让他们与其他弟子一般，整装同往。
出发那日，众人都已换好出行的衣饰，在云深不知处山门处集结。
林微看着自己身上崭新的衣服，忍不住再次惊叹道：“哇，这次的衣服好漂亮。”
魏婴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规规矩矩的蓝氏弟子服，笑着凑过来说道：“我们穿的还是寻常弟子服，也就妹妹你的最亮眼。”
一旁的蓝忘机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清清淡淡，却十分认真夸道：“嗯，漂亮。”
蓝曦臣缓步走近，语气温和有礼，笑着开口解释道：“师妹虽跟叔父修习，算半个蓝氏弟子，可到底名义上还是藏色散人前辈的徒弟，自然不必同我们一般穿弟子服。”
林微闻言弯眼一笑，轻轻点头。风拂过山门，衣袂轻扬，四人并肩而立，一眼望去便已是极惹眼的光景。
此次蓝氏前往参加温氏狩猎大会，由少宗主蓝曦臣亲自带队，等人到齐后，一行人便即刻出发。
……
往岐山行至半途，恰好遇上清河聂氏的队伍。聂明玦一身劲装走在前方，神色沉稳，聂怀桑跟在一旁，手里还习惯性攥着扇子。而跟在聂明玦身侧，行事妥帖安静的，正是在聂氏担任副使的孟瑶。
聂明玦见到林微，平日里刚硬的声线都压得柔缓，是连聂怀桑都从未见过的、对待小妹妹才有的耐心与呵护，说道:“林微，你让怀桑带回的静心符，对我很有帮助。聂大哥也给你备了份礼物，我已让人送到云深不知处。”
林微眉眼一弯，笑得真切，说道：“能帮到聂大哥就好。”
一旁的聂怀桑彻底看愣了，扇子悬在半空，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家亲哥。这还是那个对他凶巴巴的大哥吗？怎么对林微这么温柔，亲弟弟都没这待遇啊！
孟瑶立在一侧，只唇角噙着一抹标准温和的笑意，安静旁观，不多言语。
蓝曦臣上前一步，对着聂明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又恭敬：“聂大哥，既然我们同往岐山射猎大会，不如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聂明玦点头，恢复了豪迈声线，说道：“嗯，一同走吧。”
两支队伍便就此汇合，结伴往岐山而去。
……
两支队伍一路同行，行至午后，便寻了处开阔之地停下歇息。
刚一坐定，聂氏麾下几名修士便聚在不远处，言语间对孟瑶多有轻慢，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看不起。
孟瑶将那些话听在耳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意，不恼不怒，亦不曾低头示弱，只当未曾听闻，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休整事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微直接站起身走到聂明玦面前，语气清清脆脆，直白又坦荡的问道：“聂大哥，我听怀桑说你们聂家上下有序、尊卑有别，可今日这般情形，是怎么回事啊？”
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半点没绕弯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几名修士脸色瞬间发白。
聂明玦本就面色沉冷，听得此言，当即厉眸扫过那几人，语气威严：“孟瑶如今是我聂氏副使，尔等也敢随意议论？再多嘴，都给我去领罚！”
几人吓得连忙噤声告罪，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孟瑶看向林微，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依旧温和颔首，无声致谢。
魏婴悄悄朝林微竖了个大拇指，蓝湛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浅淡赞许。
蓝曦臣亦是浅笑颔首，在他心中，林微向来便如一轮小太阳一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敏锐察觉旁人的难处，用一身坦荡与暖意，悄悄照亮、温暖着身边的人。
一旁的聂怀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里慢悠悠摇着扇子，悄悄用扇面遮了遮嘴角，眼底藏着几分忍俊不禁的新奇与戏谑。
他觉得格外有趣，素来威严的大哥，竟也有被人当面直白点破的一日，偏生还生不起气来，当真是从未见过的光景。
林微却忽然转过头，一脸认真又心疼地看向孟瑶，轻声叹道：“你真的是太可怜了。”
孟瑶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他最不喜旁人的同情与怜悯，可面上依旧稳得住，只淡淡一笑。
可林微接下来的话，差点让孟瑶维持不住笑脸。
林微说道:“出身这东西，本就由不得自己选，可他们也太拖累你了。你还不如像我一般，无父无母，反倒干净自在。真真是白白拖累了你一身才华。
我可听怀桑说了，你在聂氏把诸事打理得妥帖，你这样的人，若是有个好出身，该有多好。”
她顿了顿，似又想起了什么，又一脸诚恳地叮嘱道：“孟瑶，听我一句劝，你以后选择另一半，可一定要慎重啊。因为你有一个无良的亲生父亲……”
蓝忘机脸色一变，指尖结印，一道蓝氏禁言术径直朝林微落去。可法术落在她身上，竟如石沉大海，半点作用都没有。蓝忘机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魏无羡则是象征性的伸手想去捂她的嘴，林微却早一步灵活地躲到蓝曦臣身后，小嘴巴巴不停的说道：“孟瑶啊，你切记！以后找对象，一定要问清楚对方八辈祖宗，有没有跟金光善扯上关系！
你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那么多，万一不小心跟自己姊妹成婚了，那可怎么得了！我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蓝曦臣听得额角一跳，终于也忍不住想伸手去捂她的嘴。林微哧溜一下又躲到聂明玦身后，声音脆生生，半点不带停的说道：“我跟你说，我在温氏的时候可听说了，那金光善可不是什么好人！像你这样的非婚生子女，他在外头不知道丢下多少！”
林微又说道：“就说姑苏城外莫家庄的莫玄羽，也是他亲生儿子，却被他扔在乡下不管不问！仙门之中，被他这般辜负、抛弃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他在外造了多少孽、留了多少无人认领的骨血，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这般凉薄寡情，管不住下半身，能做到连亲生骨肉都能不管的人，简直禽兽不如！”
而林微却依旧兴致勃勃，把金光善那些荒唐事、风流债、混账行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活脱脱一个一心为孟瑶抱不平、拼命传真相的小八卦者。
看到小嘴叭叭的林微，魏婴、蓝湛、蓝曦臣三人同时闭了闭眼。
孟瑶站在原地，早已听得心神震动，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意已是勉强。
聂明玦则越听脸色越沉，周身气息越来越冷，心中怒意翻涌，这根本就不是孟瑶的错，从头到尾，错的都是金光善那个脏东西！
下一刻，林微忽然快步走到孟瑶面前，微微凑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还有件事，我只与你说，我听说秦愫，根本不是秦苍业的亲生女儿，她也是你的妹妹。
你瞧，他连自己部下的家人都没放过，谁知道你这样的妹妹，还有多少个？所以往后，你可一定要慎重，别有情人终成兄妹。”
话落，孟瑶脸上所有从容与镇定，刹那间崩得干干净净。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怔怔望着林微，一贯滴水不漏的神情，第一次彻底破功。
一旁的修士们早已听得心神震动，看向孟瑶的眼神彻底变了，原本所有人都只盯着孟瑶的出身看不起他。
可林微把话说透了，大家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孟瑶的出身他根本没法选，错的是金光善，不是他。就这么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嫌弃孟瑶了，反而全都在心里骂金光善人品太差。
蓝氏弟子素来端方克制，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却有礼：
“金宗主……私德竟亏缺至此。”
“罔顾血脉，凉薄寡情，绝非君子所为。”
“若真如此，孟道友这般人才，着实是受出身所累。”
聂氏修士本就性情粗直，毫无顾忌，早已愤愤低语：
“那厮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外头造孽无数，让亲儿子在外头受人白眼！”
“亏他还是金麟台之主，私底下竟这般荒唐无度！”
“以前是我们眼瞎，竟错怪了孟副使！”
吐槽的氛围到位，再无人提及半分孟瑶的出身，讨论的全是金光善的荒唐与凉薄。
聂明玦看着孟瑶发白的脸色，心头火气更盛，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当众掷地有声的说道：“孟瑶，你的出身，算不了什么！往后在我聂明玦手下，只看能力，不看出身！谁再敢多嘴，我逐他出聂氏！”
聂明玦话音刚落，聂怀桑便摇着扇子，从人群里慢悠悠走了出来。他没他哥那般雷霆气势，只笑着对孟瑶拱了拱手，语气轻快却字字千钧的说道：“孟瑶哥，你听好了。我哥认你，我也认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聂家的人。在这聂氏地界，有我们兄弟一日，便有你一日。”
孟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聂明玦兄弟两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长久以来被人轻贱、被人鄙夷、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人轻轻攥住，又暖又烫。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可眼底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浅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没人知道，这两人直白又坦荡的认可，对他而言有多沉重。
他深深弯下腰，躬身到底，声音稳而郑重的说道：“蒙宗主、小公子不弃，孟瑶……此生不忘。”
队伍休整过后，再度启程，队伍的气氛早已截然不同。
孟瑶走在人群之中，再也没有感受到半分之前那些隐晦的鄙夷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客气。
这般截然不同的对待，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陌生的新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向不远处。只见林微正凑在聂怀桑身边，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两人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孟瑶明白，这一切从不是巧合。
是林微故意在众人面前把话说透，是她刻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金光善，是她一手扭转了这场舆论。
孟瑶对林微有感激，有震动，有惊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为何素来温和的蓝曦臣，对他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好感有限，亲近不足。
不是他孟瑶不够好，也不是他藏得不够深。而是蓝曦臣日日伴在林微身边，见惯了她这般剔透玲珑、心思深彻的模样。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遮掩，在蓝曦臣眼中，或许早已淡得不值一提。
想通这一层，孟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原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瞒不过去。
此时正是云深不知处听学结束不久。孟瑶虽已在聂氏立足，却仍因出身备受冷眼与轻慢。但那些日后将他步步逼上绝路、让他彻底心死的祸事与背叛，此刻还一件都没有发生。他心中仍存着对认可的渴望，仍愿意为一份真心相待，倾尽所有。
另一边，聂怀桑悄悄用扇子挡了下嘴，一脸疑惑地问道：“林微，方才……你为何特意示意我，也对孟瑶说那样的话？”
林微眼底弯了弯，轻声笑道：“他可是个顶好用的人才，有他在聂氏，你往后哪里还用得着硬扛那些烦人的担子？”
聂怀桑眼睛猛地一亮，扇子都顿了顿，问道：“真、真的？”
“真的。”
林微点头，语气笃定的说道:“绝对是人才，信我的眼光准没错。”
聂怀桑立刻笑开，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好兄弟，你可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
林微说道：“嗨，你那么爱玩儿，怎么可能真心想扛担子？有人帮你分担着，难道不好？再说你哥性子太直，行事虽君子，可世家之间相处，总要讲几分中庸。让孟瑶在中间调和着，你们聂氏往后只会更稳妥。”
聂怀桑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理。若孟瑶真如你看中这般能干，以他的心思与手段，的确是聂氏不可或缺的人才。”
林微又提醒聂怀桑道：“好事不出门。”
聂怀桑立刻接道：“坏事传千里？”
聂怀桑心里已然明白，该如何收拢孟瑶的心，接下来便看他如何行事了。
两人又低下头，继续低声说笑，一派轻松自然。
不远处，聂明玦看着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的林微与聂怀桑，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缓和满意的神色，转头便凑近蓝曦臣，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看……我们两家，怕是好事将近了。”
蓝曦臣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依旧温和，语气却轻淡的说道：“随缘便是。但依我看，他们二人，尚且都未开窍。”
聂明玦本就不通情爱，听蓝曦臣这般说，也只认真点了点头说道：“嗯，你说得是。此事确实急不得，全看他们二人缘分。”
话音刚落，蓝曦臣神色微正，反倒压低声音，郑重地叮嘱起聂明玦：“聂大哥，孟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往后还请你好生待他。你切记一句话，莫要戳他软肋，无论何时，都不可提及他母亲之事。”
聂明玦一怔，随即认真应下：“我向来只重才干，不看出身。孟瑶做事稳妥、勤勉可靠，我本就十分看重。只是今日经林微点醒，我才更明白，他身世一事，并非他之过。你放心，不该说的话，我绝不会提。”
蓝曦臣太了解林微，方才她当众一番话，看似是为孟瑶辩解，实则是在替聂氏兄弟收拢人心，将孟瑶牢牢稳在聂家。他既看懂了她的用意，自然愿意顺势跟上，助她一臂之力，这才叮嘱聂明玦的。
队伍另一侧，蓝湛依旧闷声走着，眉头拧得紧紧的，周身低气压散不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蓝氏禁言术从未失手，偏偏对林微毫无作用。
魏无羡看他这副模样，只当他在纠结“没拦住人”，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直白劝道：“蓝湛，别纠结了。你刚才都结印了，就算是试用禁言术，面子功夫也做到位了，没拦住也不怪你。”
在他看来，蓝忘机那道结印顶多是想做给旁人看的“样子”，根本没真的往下发力。
谁知，蓝湛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的说道：“禁言术，我真的用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费解的说道：“但对林微，失效了。”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声问道：“什么？你真用了？禁言术还失效了？”
这一下，魏婴是真的惊到了。
原来蓝湛不是做样子，是实打实用了术法！魏无羡干把不远处正和聂怀桑闲聊的林微直接提溜了过来。
魏婴说道:“妹妹，哥问你个事！”
林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茫然的问道：“干嘛呀？”
魏婴小声问道:“蓝湛刚才真对你用了禁言术，为什么对你没用？”
林微瞬间瞪大眼，一脸难以置信的小声回道：“……你们真对我用过禁言术？！”
蓝忘机迎上她的目光，认真点头，小声应道：“用过，刚刚。”
林微愣了好半天，才老老实实摇头说道：“不知道。”
这话一出，魏婴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沉思，蓝忘机更是瞳孔微震，指尖悄悄收紧。
他们都不知道，是林微随身带着的那枚她亲手合成的残缺冥界钥匙在无声无息间，把那道禁言术彻底消解了。
而这头的大乌龙还在继续，
林微压根不知道蓝湛是真的动了术法，只当他刚才那道结印，是蓝家人习惯性的“礼貌提醒”，想拦着她别乱说而已。
她怎么也想不到，蓝湛是真的下了禁言术的狠手。更巧的是，蓝、聂两家众人也因为这“没拦住”，彻底认定了林微说的是真话，林微口碑好是其一，消息来源于温氏是其二，更重要的是，蓝湛都动了禁言术的结印，没拦住，那就说明林微说的句句属实！
金光善的人品，就这么被这一连串的误会，钉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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