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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离关别情意


宣府镇总兵府,内府小院。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墙根下几丛兰草,疏疏落落开得清雅,风过处,暗香浮散,衬得这小院愈发静僻。

  贾琮神色沉静如深潭,目光落在衣着粗朴的男子身上,说道:“我认得你,你是诺颜的亲卫,曾随她一同入城出城。”

  那中年人收起手中旱烟袋,从石凳上起身,先前缩肩塌背,宛若田间粗汉的模样,顷刻间烟消云散。

  身上陡然升起一股气势,那是久历沙场,饱经杀伐的兵戎之气,沉凝如山,扑面而来。

  贾琮微眯起双眼,眸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在军中浸淫日久,见惯各式军士。

  唯有身经百战,骁勇善战的老卒,举手投足之间,才有这般藏不住的锋芒,绝非寻常亲卫可比。

  那人抬手抱拳,躬身行礼,说道:“小人徐田佑,受台吉之命,特来向伯爷传信。

  鹞子口一役,伯爷出手相救,我鄂尔多斯部上下,永铭此恩,不敢或忘。

  大汗与台吉,率领八千部族子弟,九日前已安然抵达河套驻地。

  台吉知晓伯爷凯旋在即,心下记挂,特命小人星夜赶来,,送书信一封与伯爷。”

  说罢,徐田佑伸手入怀,从衣襟夹层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囊口系着细细银线,解开银线,里面是封叠得整齐的书信。

  徐田佑说道:“台吉返回河套后,便着手筹集,挑选五千匹战马,作为今岁部落的贡马。

  预计两月之后,可完成马匹筹措之事。

  台吉已在信中写明,马匹交割的时间、地点、口令,印信凭证等一应事宜,烦请伯爷妥善安排接收之事。

  另有可汗亲笔奏疏,先前已交予伯爷保存,烦请伯爷回京之后,代为转呈大周天子,昭示我鄂尔多斯部纳贡赤诚之心。

  台吉还说,河套筑城农耕一事,关乎鄂尔多斯部繁衍生计,恳请伯爷回京后,代为奔走倡言。

  台吉在草原之上,静候伯爷佳音。”

  贾琮抬手接过锦囊书信,说道:“你回去告诉诺颜,让她尽管放心。

  河套筑城农耕之事,我已上奏大周天子,朝廷必已在筹措细则,商议推行之法。

  我回京之后,会向天子面奏此事,阐述此事对两邦益处,务求促成此事。

  一旦事情落定,朝廷会派遣专使,前往河套草原接洽,推行筑城农耕之策。”

  ……

  贾琮展开书信,仔细阅读,看到其中某处,忽的眸色一跳,神色微微一凝。

  问道:“诺颜在信中提及,安达汗返回部落后,传出受伤消息,并在草原各处寻访巫医。

  可知他伤势究竟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徐田回道:“回禀伯爷,起初我们返回河套,并未听闻此事。

  之后鹞子口一战,各部走散的军卒,陆续逃回草原,并各归其部。

  鹞子口战事详情,蛮海被俘,安达汗受伤,才在各部流传开来。

  此次战事,草原各部伤亡惨重,各族部民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台吉得知此事后,即刻派遣人手,潜入土蛮部驻牧草原,打探个中消息。

  据打探之人回报,安达汗返回部落后,径直入了部落王帐,自那以后再未露面。

  王帐之外,戒备森严,守卫林立,非安达汗的心腹亲卫与部落贵胄,寻常人半分也靠近不得。

  土蛮部还派出大量人手,在草原各处寻访巫医,模样十分紧急。

  台吉据此推测,安达汗伤情必严重,绝非寻常小伤。

  只是,部落王帐之上,王旗依旧高耸,未有丧旗之象,安达汗性命多半无忧。”

  …………

  徐田佑继续说道:“只是草原上,向来缺医少药,即便寻来巫医,手段终究有限,难医重症。

  唯有关内汉地名医,才有高明医术,能治疑难杂症。

  只是如今,两邦战事方平息,边关隘口戒备森严,盘查甚严,安达汗即便有心入关寻医,怕也难以如愿。”

  贾琮心中不禁暗叹,安达汗当真命大,被自己一枪射穿腰腹,又一路长途快马逃遁,这般重创,还能保住性命。

  他派人在草原上四处寻访医治,想来伤势委实不轻,即便撑过这一路颠簸,苟延残喘。

  可枪伤最忌耽误医治,,稍有不慎,依旧能取他性命。

  念及此处,贾琮对徐田佑说道:“你返回草原后,替我转告诺颜,一旦得知安达汗伤情吉凶。

  无论是生是死,务必尽快派人,传信告知于我,切勿耽搁。”

  徐田佑躬身应道:“小人谨记伯爷之命,必定将转达台吉。

  总兵府耳目众多,小人在此多有不便,恐给伯爷惹来麻烦,小人这就告辞,还望伯爷珍重。”

  ……

  徐田佑说罢,便转身离去,贾琮突然开口问道:“徐田佑,你是诺颜亲信之人,我有一事问你。

  我曾见过诺颜一方绢帕,帕上绣着冰山雪湖金莲,不知这图案,可有何意?”

  徐田佑闻言,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浅笑,神色颇有几分神秘。

  躬身禀道:“启禀伯爷,小人虽未曾见过这方绢帕,但帕上的图案,小人却是认得的。

  我家台吉生来出众,草原诸部传颂,称她为草原金莲花,,意为草原之上最美的姑娘。

  这方绢帕绣台吉印信模样,必定是她的贴身之物。

  我蒙古部族,向有风俗,姑娘家若有了心仪之人,会将贴身绢帕抛予对方,那接收绢帕之人,便是得到姑娘的心。”

  徐田佑说罢,又躬身一礼,缓缓退了几步,转身便出了小院,很快消失在院外回廊尽头。

  ……

  贾琮手中捏着锦囊书信,沉默稍许,神色变幻,似有思忖,似有怅然。

  片刻后对于秀柱说道:“你即刻去办,向各军传令,严守关隘,凡有入关出关之人,务必严加盘查。

  一丝一毫不得懈怠,郎中草药之物,哪怕一人一物,严禁出关,若有违抗,军法处置!

  另外,回京之前,抽调上百名精锐斥候,即刻前往各军镇送信,令各军镇皆依此令而行。

  严加防守,不可让安达汗入关寻医……”

  …………

  待于秀柱离开小院,院中重归于平静,四空落落一片,只剩下贾琮一人。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块天蓝色绢帕,那上面绣的金线雪莲,在皎洁的月光下,辉映柔和明艳的微光。

  突然院门被人推开,听到艾丽说道:“玉章,知道你应酬新总兵,必定要喝酒的,我给你煮了碗解酒汤。

  你和我说过的,你酒量很不好,一喝酒睡觉就头疼。

  我方才进来时,看到于秀柱带着个人,正要出府门。

  那人还看了我几眼,可我并不认识他,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进总兵府?”

  贾琮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尴尬,将绢帕塞回怀中,说道:“那人是诺颜的亲随,来给诺颜送信的。”

  艾丽似笑非笑:“她还真挂念你,分开没多长时间,就巴巴的给你送信,信上说什么体己话?”

  贾琮一笑:“哪有说什么体己话,她告诉我在筹集马匹,作为本年贡马,二月之后让我安排接收。

  还让我回京之后,替她向圣上进言,促成鄂尔多斯部筑城农耕之事。”

  艾丽叹道:“她也挺不容易得,一个女儿家,每日操心部落大事,相比之下,我可活的自在多了。”

  贾琮笑道:“每个人来到世上,出身不同,际遇相异,所要承担的,自然也不同。

  我和冯总兵交接完军务,三日之后,我们便可启程回京,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了。”

  艾丽笑道:“那可太好了,出来可好几个月了,我也是在北地长大,可去了神京二年,这胃口就变挑剔了。

  这几日吃东西不得劲,老想着神京六香居的姑苏点心,这回我们回京之后,你可陪我多去几次。”

  贾琮笑道:“这次回府,应该能消停几年,以后有的是时间,你要去几次都行。”

  艾丽听了,心中高兴,将手中茶盘炖盅,放在院中石桌上。

  笑道:“这解酒汤里头,我加了甘蔗炖的,甜丝丝好过口,你快尝尝味道……”

  ……

  神京,荣国府,东路院。

  晨曦明亮,春阳煦暖,宝玉院主屋之中,夏姑娘早起晨妆,丫鬟双福站在身后,替她梳发盘髻,青丝柔亮,盈盈生光。

  双福梳过发髻,插簪别钗,菱花镜里,娇容愈发艳丽,双福笑道:“姑娘今日晨妆素淡,可是要去西府祠堂?”

  夏姑娘说道:“我倒是想去,家里姑娘都在哪儿,也有人说话解闷,可我们毕竟是二房,总去拜祭大房太太。

  这大宅门里碎嘴子多,要生出闲头话柄,咱们虽然不怕,但如今也犯不着。

  贾家是翰林门第,礼数规矩不比别家,毕竟日子长久,不好坠了自己名头。”

  双福听了一愣,姑娘以往未出阁,是张扬无忌的性子,夏家的千金小姐,性子精明,做事泼辣,个个惧她三分。

  如今嫁入贾家,性子竟收敛许多,比以前更老练周到,不让人挑出毛病。

  但她心底还是要强,瞧她日常对待姑爷,半点没好脸色,活脱脱还是以前的姑娘……

  此时院子里有人走动,隐约听到宝玉声音,夏姑娘皱眉问道:“宝玉今日怎没上学?”

  双福说道:“昨晚我给姑娘倒水,正巧遇上彩云姑娘,正在耳房中熨衣服,那件大红金莲纹长袍。

  我见到顺口招呼,她说国子监逢五旬日,今日宝二爷不用上学,想去西府给老太太请安,所以才叫先熨好衣服。”

  夏姑娘轻蔑一笑,说道:“这西府内院二门,我们女眷妯娌走动,不过同辈人情,且老太太在堂,倒也不太扎眼。

  宝玉一个偏门爷们,已经成家立室,半点没有眼力劲,见缝插针往大房内院钻,打量别人看不出他算计。

  如今是老太太偏宠,他才能少些顾忌,但老太太奔八十,难道能宠他一辈子不成,他就是没脑子的憨货。

  说话做事,人前人后,不留余地,狗肚里没三两油,偏当自己锦绣心肠,姐姐妹妹的腻歪,人家只当他是棒槌。

  也是大房伯爷出征在外,山里没老虎,他便沐猴而冠,出来招摇,但凡正主回家坐镇,看他还敢四处露脸胡混。

  他要真是浪荡子,,胆大包天,敢说敢为,我还服他,可他偏不是,叫人看了生气,左右是个没骨性的无胆匪类。”

  ……

  双福听了这话,有些想笑,却知不该笑,那人毕竟是姑爷,小夫妻水火不容,至今都没有圆房,以后该怎么办……

  等夏姑娘梳妆完毕,宝蟾提来食盒早点,几人稍许用过,夏姑娘便带双福出门,刚走下台阶,见宝玉迎面过来。

  夏姑娘见宝玉一身红衣,,金灿灿的莲花纹,晃得她一阵眼晕,心中冒出无名火气。

  淡然说道:“二爷,现已入四月,监里过三月月考,不知二爷考的怎样,时文卷子拿来我瞧瞧。

  老爷南下之前,特意嘱咐我的,让我督促二爷读书,我这做儿媳的不敢违逆。”

  宝玉刚走近几步,听了夏姑娘质问,瞬间便刹住脚步,脸上神情窘迫,似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难受。

  但他今日有事相求,虽觉夏姑娘死性不改,开口闭口禄蠹腐臭,但也只能稍做能耐。

  僵着脸皮说道:“月考倒过了,左右是乙等,我也是用功的,姐姐要看文章,我自然拿来的,不过不急于一时。

  今日国子监休沐,我日常忙着读书,家里内外礼数,未免有些荒疏,今日正好得空,想去……想去祠堂祭拜杜恭人。

  她受宫里册封,也是很荣耀的,家中孝礼之事,我也是正脉子弟,不去祭拜礼数,旁人会说……闲话。”

  ……

  夏姑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二爷到底没白念书,竟有这般气概,真是忠孝两全,道德君子,难得。”

  宝玉原本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恶心,但他也是没办法,只为自己一片心,听得夏姑娘夸赞,一张老脸不由得涨红。

  夏姑娘说道:“二爷现下拜祭大太太,倒也正是时候,那日宫中入西府传旨,二爷正巧出内院,所以不知其中根底。

  圣旨谕示,琮兄弟出征在外,无法奉母孝道,让家中同辈,代为护灵五日,以全礼数。

  大房如今无男丁在家,自然是二妹妹、林妹妹、三妹妹等人,代替琮兄弟行孝守之礼。

  如今五日期限已过,姊妹们都不在祠堂,二爷这时候过去,倒也清净,全了外男礼数。”

  ……

  宝玉一听这话,顿时便傻了眼,他因听彩霞说过,大房太太被册封,林妹妹等人都入祠堂守灵。

  他虽听了十分懊恼,觉得此时很是荒唐,不过是个姨娘罢了,怎么好让姊妹去护灵,没个高低贵贱,简直没有体统。

  那什么杜恭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脑子昏了才拜她,即便她当年是个佳人,被圣旨册封,官场吹捧,也被玷污了。

  他去祠堂祭拜,不过是忍辱负重,借此见林妹妹罢了,还有宝姐姐琴姑娘等人,也是许久未见,实在有些太过怠慢。

  如今她们都不在祠堂,自己还去做什么,自己正室嫡出之人,难道真去拜个姨娘,自己也算读书人,廉耻总还要的。

  ……

  但姊妹们不在,自己便不去祭拜,说起来也不好听,他虽清白傲岸之人,但毕竟也要脸面的。

  媳妇虽满口禄蠹,但容貌皮囊极好,难得一见俏佳人,宝玉在夏姑娘跟前,自然更不愿丢体面。

  脸上带出些笑容,说道:“姐姐说的没错,如此倒是更便利,不过既然入了西府,自先去和老太太请安。

  然后再去祭拜长房太太,如此两全其美,顾了家门礼数,又顾了老太太笑道。

  我见姐姐今日这等装扮,必是去西府走动,不如带着我一起,旁人也少些闲话。”

  夏姑娘似笑非笑:“二爷如今也长进了,当真是孝礼周全,还知跟着我入西府,旁人会少些闲话,倒是难得了。

  二爷要跟便跟着,只是我马车不大,除我之外,还有两个丫头,二爷身子宽泛,怕挤不下你,二爷自叫一辆马车便是。”

  ……

  宝玉一听这话,脸色有些为难,也只好如此。

  如今不同往日,因他已经成亲,即便王夫人去西府,他跟着母亲同去,脸面已不太好看。

  担心西府中人,说出难听话头,传到林妹妹耳中,或给其他姊妹听见,污了自己一片心意,当真要痛彻心扉。

  只有跟着媳妇入西府,才是最不着痕迹,新婚夫妇孝道祖辈,乃是天经地义,即便二嫂子这等利嘴,也说不出闲话。

  夏姑娘只刚说完话,便径直出了院子,竟是头也不回的,,双福和另一丫鬟,紧紧跟着身后。

  宝玉心中着急,大声叫道:“袭人,袭人,快去准备车马,可不要耽搁了!”

  彩云正端着铜盆,经过东厢游廊,看到眼前这一慕,心中也是一阵膈应。

  二爷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都已迁出西府,整日还挖空心思回去,难道西府满地金元宝,随便他去捡了不成。

  就瞧奶奶这副嘴脸,成亲已大半月,连正房都不让进,更不用说上床圆房,这心里该有多膈应二爷。

  袭人必定背地和太太说过,也是真奇怪的,太太竟不说半句,由着奶奶进进出出,这可不像太太的性子。

  这屋里的事情,实在太乱了些,处处透着诡异。

  二奶奶连马车都不让坐,二爷没个眼力劲,硬要跟着去,这能有个好吗?

  即便要去也行,可二爷那不消停的性子,又爱口舌逞强,不要又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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