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番外：宜修安陵容成了政委

寿康宫

这里原本是紫禁城里数一数二的清静地儿，

历代太后养尊处优、礼佛参禅的所在。

可自打弘晟把他的几位哥哥、叔叔像撒豆子一样撒到海东那片“新拓疆土”上之后，这寿康宫，就有点变味了。

尤其是西偏殿那间平日用来接待宗亲女眷的小暖阁，如今都快成了“海外务工人员家属诉苦接待处”。

或者更准确点——“政委办公室”。

今儿一大早，宜修刚捻完早课的第一百零八颗佛珠，还没来得及喝口温茶润润嗓子，守门的江福海就苦着脸进来禀报：

“太后娘娘，履郡王福晋递了牌子，说……说履郡王从东瀛寄了家书回来，福晋看了心里难受，想进宫跟您说说话儿。”

宜修眼皮都没抬，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来了，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履郡王弘晞，她那“头痛欲裂”的六侄子，被弘晟一句“游学养病兼督导文教”踹去了江户。

这才去了不到三个月，诉苦的信和福晋的眼泪，就跟约好了似的，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请进来吧。”

宜修放下佛珠，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挂起标准的、慈祥中带着威严的太后表情。

履郡王福晋是个温婉的妇人，此刻眼睛红肿，拿着帕子，一进来就行礼，未语泪先流：

“太后娘娘……您可得给我们王爷做主啊……”

宜修让宫女看座，上茶，温声问：

“怎么了？可是弘晞在东瀛不适应？还是病情加重了？”

“何止是不适应！”

福晋抽泣着，

“王爷信里说，那倭国宫殿，阴冷潮湿，他本就头痛，住在那儿更是日夜难安。”

“那些倭人贵族，表面恭敬，实则冥顽不灵，让他们学《千字文》，一个个坐没坐相，口音古怪，气得王爷头风发作了好几次！”

“还有那赔款账目，倭人奸猾，变着法子拖延克扣，王爷亲自去催讨，反被他们用弯弯绕的倭语搪塞，回来又气得一夜没睡……”

“信上说，头痛得像是要裂开，看字都重影了……太后，再这么下去，王爷他……他怕是要熬死在那蛮荒之地了！”

说着，又是悲从中来。

宜修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弘晞那性子，让她去跟一群文化迥异、还很可能心怀怨怼的倭人打交道，确实是难为他了。

头痛估计不假，但多半是气出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福晋的手，语气充满理解和同情：

“好孩子，别急，哀家都明白。”

“弘晞那孩子，自小就心思重，爱较真，让他去应付那些油滑倭人，确是难为了。”

“这差事，皇上也是看他学问好，稳重，才委以重任，指望着他能把咱天朝的教化播撒过去。只是没想到，那边情形如此复杂，让他受了这般委屈。”

先表示理解，肯定对方的难处和付出。

福晋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只觉得太后真是贴心人。

宜修话锋一转，带上鼓励：

“不过，弘晞的学问和人品，咱们都是知道的，他能看出倭人奸猾，正说明他用心了，敏锐。”

“头痛虽是恼人，但也是用心过度的表现，你回信时，多宽慰他，让他莫要事事亲力亲为，有些琐碎催讨之事，交给底下能干的人去办，保重身体要紧。”

“皇上那里，哀家也会寻机会说说，东瀛那边，是不是该增派些得力干员去协助他？总不能真把咱们的郡王累坏了。”

再肯定对方的能力和努力，给出“组织上会考虑支持”的暗示。

福晋听了，心里踏实了些，抹着眼泪：

“多谢太后体恤……有太后这句话，妾身和王爷心里就好受多了。”

“王爷也是念着皇恩，不敢懈怠，就是……就是实在难受。”

“哀家知道，都知道。”

宜修拍拍她的手，

“回去好好宽慰他，就说哀家说了，身体是根本，差事慢慢办，皇上是明君，不会不体恤自家兄弟的辛苦。”

最后再次安抚，并暗示“领导是关心你的”。

福晋千恩万谢地走了。

宜修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揉了揉眉心。

这套“理解-肯定-鼓励”的组合拳，她如今打得是越来越熟练了。

这边刚送走一个，那边安陵容就带着一身清雅的茉莉香气，从后殿转了过来，脸上也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姐姐这边刚送走六福晋？我那边，淳郡王府和贝勒府的人也刚走。”

宜修抬眼看她：

“弘昕和弘映那边又怎么了？”

安陵容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宫女新奉上的茶，轻声道：

“七福晋来说，弘昕在朝鲜，屁股上的旧伤倒是没再犯，可天天被那些请求‘指点民生’的朝鲜官员围着，从种稻该用何种农具，到城内排水沟该怎么修，甚至妇人该梳何种发髻都要问他……”

“弘昕信里抱怨，说比在京城应付十个诗会还累，感觉自己像个万事通老妈子，关键是他很多也不懂，硬着头皮胡诌，又怕误人子弟，愁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宜修想象了一下弘昕被一群求知若渴的朝鲜官员围在中间、满头大汗胡编乱造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赶紧喝了口茶压下去。

“八福晋呢？”她问。

“八福晋倒是没哭，就是愁。”

安陵容摇头，“弘映信里说，他那‘总理海东事务大臣’的衙门设在济州岛，风景是不错，可公文是从东瀛和朝鲜两地雪片般飞来，内容还经常互相矛盾。”

“弘晞抱怨倭人拖赔款，弘昕请示朝鲜某地该不该减税，下面还有将领为争功、争补给吵翻天……”

“他整日对着这些文书，心口是真的隐隐作痛了。”

宜修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同情。

“这才哪到哪。”

宜修放下茶杯，“昨儿还收到老十四从朝鲜‘养病’营地捎来的信，厚厚一沓，通篇没一个字提战事，全是抱怨。”

“抱怨朝鲜的泡菜齁咸，抱怨屋子里有地暖睡得他上火流鼻血，抱怨年富年兴那两个小子隔三差五就拿些鸡毛蒜皮的‘大事’来请示，搅得他没法安心‘静养’。”

“字里行间，那怨气都快透纸而出了，拐弯抹角还是想回京，回皇陵。”

安陵容掩口：“十四爷那是累狠了，躲清静呢，皇上也看出来了，由着他，倒是十七爷前日的信，姐姐看了吗？那才叫一个愁云惨淡。”

允礼的信，宜修当然看了。

这位总管后勤的果郡王，如今坐镇天津—登州一线，统筹调度两处战场的钱粮物资，信里用词倒是文雅，但那股子焦头烂额、快要崩溃的气息扑面而来。

什么“倭国赔款折算实物运输损耗惊人”、“朝鲜新附之地税赋难以足额征收”、“各军催粮催饷文书急如星火”、“户部拨款犹如挤牙膏”、“夙夜忧叹，发落齿摇”云云，最后委婉表示，再这么下去，他可能要先于十四哥“鞠躬尽瘁”了。

“这寿康宫，快成‘龙王庙’了。”

宜修揉了揉太阳穴，

“来的都是‘下雨’的。”

求告的、诉苦的、变相请求调回的，一个个眼泪汪汪或愁云满面。

安陵容点头：

“谁说不是呢，皇上把人都派出去了，画了大饼，可具体干活儿的辛苦和憋屈，可不就得找到咱们这儿来？咱们又不能真给他们解决什么，只能听着，劝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

她们都曾是后宫争斗的胜利者，心思玲珑，手段也有，可面对这种家庭内部的“人力资源纠纷”和“员工情绪疏导”，还真是头一遭。

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维护弘晟那个“知人善任、关怀兄弟”的明君形象，更得安抚住这些叫苦连天的王爷们，让他们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姐姐刚才应对六福晋那番话，真是滴水不漏。”

安陵容佩服道，“先体谅难处，再肯定付出，最后给点渺茫希望，我学了好久，还是不如姐姐自然。”

“熟能生巧罢了。”宜修苦笑，

“来的多了，也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无非是听两句理解的话，得一点虚无的保证，心里舒服点，回去继续咬牙扛着。”

安陵容笑了，随即又叹道：

“这‘政委’的活儿，真不好干，听多了负能量，自己心里也堵得慌，姐姐，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病’上一场？也清静清静？”

宜修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

“咱们要是也‘病’了，这些人更没了抓挠处，怕是要直接去养心殿外哭。”

“皇上年轻，脸皮薄，万一被哭烦了，或是心一软……他那盘棋还怎么下？到时候麻烦更大。”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明媚的春光，幽幽道：

“再坚持坚持吧，等那边局面再稳当些，这些王爷们习惯了，或者……找到新的‘诉苦’对象，咱们或许就能轻松点了。”

安陵容也望向窗外，轻声道：

“但愿吧，只是……我瞧着皇上那劲头，怕是打完朝鲜，还有别的‘草’要‘搂’，这‘政委’的差事，且有的干呢。”

两人相视，都露出一个默契的笑容：

“咱俩可以轮班生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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