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看清了许多
谢凤卿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模样,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容颜,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但她面上依旧淡然,只是几不可察地,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亲王劳苦功高,当重赏。具体事宜,容后再议。”她声音平稳,“今日朝会,所议已毕。逆党伏诛,章程已定。散了吧。”
“臣等——恭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在户部尚书等新党官员激动得颤抖的带领下,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心悦诚服或战战兢兢地跪拜下去,山呼之声,前所未有的整齐与响亮,震得殿宇梁柱都似乎嗡嗡作响。
谢凤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玄甲卫抬起肩舆,转身,在一众黑甲武士沉默而肃杀的护卫下,朝着殿外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方向,缓缓行去。玄色大氅在夕照余晖中拂动,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又仿佛背负着无尽的黑暗与光明。
萧御直起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那决然的步伐。七日地狱般的煎熬、锥心刺骨的担忧、强撑危局的疲惫、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化作了眼中深沉似海的情意与坚定不移的支持。
她回来了。
从地狱归来。
带着北境烽火的洗礼与凯旋的捷报。
带着清算逆党的铁腕与重塑乾坤的意志。
更带着,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后,愈发璀璨夺目、足以照亮整个帝国前路、也让无数人敬畏战栗的——
王者之光,不灭凤焰。
凤鸣惊霄,王者归来。
血洗阴霾,重定乾坤。
这天下,终究还是她的天下。
而这,仅仅只是新一轮风暴的开始。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了京城。
摄政王府内的喧嚣、激动、以及劫后余生的忙碌,也随着夜色的加深而逐渐沉寂下来。仆役们轻手轻脚地行走,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敬畏。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罩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谢凤卿已换下了那身沾染风尘与肃杀之气的玄色劲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绸常服,宽大的衣袖垂下,掩住了手臂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她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仿制的虎符,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熟悉的亭台楼阁、嶙峋假山之上。秋海棠开得正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香。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旧观,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萧御走了进来。他已卸去沉重的亲王冕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烛光下,他脸上的憔悴与眼底的血丝依旧明显,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之下,却焕发着一种失而复得后、异常明亮的神采。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却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门边,静静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榻上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景象,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生怕一眨眼,又只是大梦一场。
谢凤卿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感知到了他的气息和目光。“来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嗯。”萧御喉头哽咽,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软榻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那月白绸料的瞬间,猛地蜷缩回来,紧紧握成了拳。他怕,怕这温暖真实的触感,只是重伤后的幻觉,一碰即碎。
谢凤卿终于转过头,抬眼看他。灯光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怎么?七日不见,我们杀伐决断的监国亲王,连碰都不敢碰本王一下了?”
这一句略带调侃的“本王”,带着她特有的清冷音质,却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动了萧御心中那根紧绷了七日七夜的弦。
铮——
弦断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单膝跪地,不顾背上的伤口因此动作而传来的撕裂痛楚,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了绝望后怕的力度,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身前柔软的衣料里。
没有声音。
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还有那瞬间浸湿了月白衣襟的、滚烫的液体。
这个在朝堂上面对千夫所指、在断魂崖边七日不眠、在太极殿中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哭得像个走失了最珍贵宝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回的孩子。无声的泪水,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诉说他这七日所承受的炼狱般的煎熬。
谢凤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并非习惯于亲密接触的人,更不习惯如此直接汹涌的情感表达。但感受到怀中身躯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衣襟上迅速扩大的湿意,她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的、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上,小心地避开了伤处,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七日的生死相隔,七日的绝望守候,七日的内外交困,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孤独,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后怕,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与滚烫的泪水中,得到了最彻底的交融、宣泄与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细微的虫鸣。
萧御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但那紧紧的拥抱却没有松开分毫。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素日俊朗的容颜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深处,却多了某种更加厚重、更加执拗、仿佛经历烈火煅烧后重新凝练出的东西。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的,带着血泪的痕迹,“我真的……要失去你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像是凌迟。”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眷恋,“断魂崖下的雾,那么浓,那么冷……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
谢凤卿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冷静自持、温润如玉的男子,此刻为她流露出的全然脆弱与恐惧。她伸出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动作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与……怜惜。
“我说过,”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待山河大定,海晏河清,我便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再嫁你一次’。誓约未成,我怎敢……轻易赴死?”
不是“不敢死”,而是“不敢轻易赴死”。因为她有承诺要兑现,有抱负要施展,有……他值得她活着回来。
萧御浑身一震,握住她拭泪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感受着她指尖那微凉却无比真实的触感,那是活着的温度,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以后再不许……再不许这样。”他语气近乎哀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不许再以身犯险,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若再有下次,”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都会随你去。绝不再独活。”
这不是情话,是誓言。是以生命为注的、同生共死的盟约。
谢凤卿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决绝,心中最坚硬、最寒冷的一角,似乎也被这炽热而纯粹的情感,悄然融化。她没有轻易承诺,因为她知道,前路依旧遍布荆棘,阴谋与暗箭不会消失。但她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
“萧御,”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如寒潭映月,褪去了朝堂上的冰冷威仪,只剩下面对他时的坦诚,“这七日,我坠入深渊,徘徊于生死之间,也……看清了许多。”
她微微蹙眉,仿佛在组织语言:“过去,我或许……过于相信雷霆手段能扫清一切障碍,过于相信新政的光明能驱散所有阴暗。但这一次,让我明白,仁慈与怀柔,或许可以赢得一时的安稳与人望,但无法根除百年积弊下盘根错节的毒瘤,无法震慑那些隐藏在阴影中、时刻准备扑上来撕咬的豺狼虎豹。”
她的声音渐冷,带着一种淬炼后的坚硬:“从今日起,我的路,或许会更冷,更硬,流的血……也会更多。我会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去清除障碍,去推行变革。哪怕……背负骂名,哪怕被称为‘暴君’、‘妖女’,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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