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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瑾王南下巡,亲临疫区险


八月初十的北京城,燥热里带着股山雨欲来的闷。

靖海王府的书房里,那封月港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摊在桌上,墨迹力透纸背,像用血写的。

苏惟瑾看完最后一行——“死者三十七,染病过百,症状:黑斑、溃烂、咳血、三日即毙”,缓缓闭上眼睛。

来了。

比他预料的更快,更狠。

书房外,周大山的大嗓门已经吼起来了:“都给老子让开!王爷有急事!”

脚步声咚咚咚逼近,门被哐当推开。

周大山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王爷!月港出大事了!苏惟奇那小子八百里加急,说是什么‘黑死病’……”

“知道了。”

苏惟瑾睁开眼,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冰一样的冷静,“备马,点一百精骑,半个时辰后出发。”

“啊?去哪?”

“月港。”

周大山愣住:“王爷,那可是瘟疫窝子!苏惟奇信里说了,染上的人没一个活过三天!您千金之躯……”

“正因为是瘟疫窝子,我才必须去。”

苏惟瑾站起身,从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靛蓝箭袖袍——这是当年中状元时做的,十几年了,洗得发白。

“这疫病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冲我来的,冲大明来的。我躲在北京,算什么靖海王?”

“可是皇上那边……”

“我这就进宫。”

紫禁城,乾清宫。

十岁的朱载重穿着明黄小袍,正趴在御案上练字。

听见太监通报“靖海王求见”,孩子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跑出来:“师父!”

苏惟瑾躬身行礼:“陛下。”

“师父快起来!”

朱载重拽他袖子,小脸皱着,“朕听说月港出瘟疫了,死了好多人……”

“是。”

苏惟瑾直起身,“所以臣请旨,南下巡视。”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首辅费宏站在那儿,须发皆白,眉头拧成疙瘩:“王爷三思。疫区凶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且王爷身系国运,若有闪失……”

“首辅大人,”

苏惟瑾打断,“若臣不去,月港疫情失控,蔓延至福建全省,继而北上江南、中原,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百人,是几万、几十万。那时国运何在?”

费宏被噎住。

“师父……”

朱载重拽着苏惟瑾的袖子,眼圈红了,“朕……朕怕……”

苏惟瑾蹲下身,平视着孩子:“陛下,臣教过您,为君者当如何?”

朱载重抽了抽鼻子,背道:“当以民为本,以社稷为重……”

“现在民在疫中煎熬,社稷在毒火中炙烤。”

苏惟瑾温声道,“臣是陛下的师父,是靖海王,此刻不去,谁去?”

孩子咬着嘴唇,许久,重重点头:“那师父……一定要平安回来。”

“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靖海王府门前。

一百精骑已经列队完毕,个个黑衣黑甲,腰佩劲弩,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这些都是周大山从虎贲营挑出来的老卒,跟着苏惟瑾从广西打到辽东,尸山血海蹚过来的。

队伍最前面,还站着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官袍,但腰间却挂着格物学堂的铜牌。

为首那个叫吴又可,是格物大学医学科第一届毕业生,专攻瘟疫防治。

“王爷,”

吴又可拱手,声音清亮,“下官奉太医院防疫司之命,携‘避疫散’三百斤、防护面罩五百副,随王爷南下。”

苏惟瑾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当年在格物学堂,自己讲微生物课时,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如今,这些眼睛要去看真实的人间地狱了。

“有劳。”

他翻身上马,“出发!”

马蹄声踏破北京城的晨雾。

八月的官道,热浪滚滚。

一百零四骑,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日夜兼程。

饿了啃干粮,困了在马上打个盹。

苏惟瑾把超频大脑的运转压到极限,一边赶路,一边回忆所有关于瘟疫的现代知识。

黑色水泡……高烧……咳血……接触传播……

像鼠疫,但鼠疫的典型症状是淋巴结肿大(腺鼠疫)或肺部感染(肺鼠疫),这种全身性溃烂……

等等。

他忽然想起徐光启从安特卫普带回的资料里,有个词反复出现:“痘苗”。

天花?

但天花的水泡初期是透明的,后期结痂,不会这么快溃烂发黑……

除非是……炭疽?

不,炭疽的皮肤症状是黑色焦痂,不是水泡。

超频大脑疯狂调取资料库,最终锁定两个可能:一是鼠疫杆菌的某种变种,二是天花病毒与某种细菌的混合感染。

欧洲实验室既然标注“痘苗”,很可能是后者——用天花病毒做载体,混入其他病原体,制造出传播更快、致死率更高的“超级瘟疫”。

“吴又可。”

他忽然开口。

“下官在。”

“到月港后,先取病患脓液,用显微镜观察。若见杆状细菌,可能是鼠疫;若见圆形病毒颗粒,可能是天花。但更可能是……两者都有。”

吴又可眼睛一亮:“王爷是说,混合感染?”

“对。”

苏惟瑾点头,“所以治疗也要双管齐下。避疫散里的大黄、黄连抗菌,板蓝根、金银花抗病毒。另外……”

他顿了顿,“准备大量石灰,所有尸体必须深埋石灰坑。还有,全城灭鼠,老鼠是鼠疫的主要载体。”

“下官明白!”

八月十三,黄昏。

月港总兵衙门里,苏惟奇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封恐吓信,手在抖。

金雀花……七个港口……八月十五子时……

距离现在,不到三十六个时辰。

“大人!大人!”

亲兵冲进来,声音都变调了,“靖、靖海王到了!”

苏惟奇霍然起身,冲出衙门。

街口,一百零四骑风尘仆仆地停下。

为首的苏惟瑾翻身下马,靛蓝袍子上满是尘土,脸颊瘦削,但眼睛亮得像寒星。

“兄长!”

苏惟奇扑通跪倒,声音哽咽,“我……我没守住……”

“起来。”

苏惟瑾扶起他,目光扫过死寂的街道,“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疫情如何?”

“死了九十八人,染病二百三十七,已经扩散到三个街区。百姓恐慌,今早疍户区还差点暴动……”

苏惟奇语速飞快,“那个意大利教士没找到,全城搜遍了……”

“带我去隔离区。”

“兄长!”

苏惟奇急了,“那里太危险!医官进去十个,已经倒了三个……”

“带路。”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隔离区设在城西的龙王庙一带,原本是疍户聚居地,现在用木栅栏围了起来,外面有兵丁把守,里面哭声、呻吟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吴又可递过来一个面罩——多层棉布缝制,中间夹着药草,用绳子系在脑后。

苏惟瑾戴上,又用浸了醋的布条缠住手腕、脚踝,防止跳蚤。

栅栏门打开,恶臭扑面而来。

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

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苍蝇嗡嗡地飞,落在溃烂的伤口上,赶都赶不走。

苏惟瑾走到最近的一个病患前。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脖子上全是黑色水泡,大的已经破裂,流着黄黑色的脓血。

人还清醒,看见苏惟瑾,眼睛动了动。

“别动。”

苏惟瑾蹲下身,仔细观察水泡的形态。

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水泡边缘红肿,中央坏死发黑,符合炭疽样皮损特征。但患者同时有高热、咳血,这又是肺鼠疫的症状……

他小心地用竹镊子夹起一点脓液,放在吴又可递来的玻璃片上。

“立刻送回衙门,用显微镜看。”

“是。”

旁边忽然传来嘶哑的哭喊:“官老爷……救救我娘……”

是个七八岁的疍家孩子,跪在一个老妇人身边。

老妇人已经死了,脸上黑斑连成片,嘴巴张着,像是最后一刻还在呼救。

苏惟瑾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娘走了。但你得活。”

他起身,环视四周,朗声道:“所有人听好!”

声音在死寂的隔离区里格外清晰。

“我是靖海王苏惟瑾。从现在起,这里由我接管。”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他,跪下来磕头:“王爷救命啊!”

“想活命的,照我说的做。”

苏惟瑾声音斩钉截铁,“第一,所有病患的衣服、被褥,全部烧掉。第二,死者的尸体,今日之内全部深埋石灰坑。第三,没染病的人,每日服用避疫散,用醋熏蒸住处。第四——”

他顿了顿,“全城灭鼠灭蚤,见一只杀一只。”

“可是王爷,”

一个老疍户颤巍巍道,“烧了衣服……我们穿什么?”

“官府发。”

苏惟瑾转头对苏惟奇道,“开仓,取棉布,赶制简易衣物。不够就去商铺买,记王府的账。”

“是!”

“还有,”

苏惟瑾继续道,“从现在起,疫区按症状分级隔离。重症区、轻症区、观察区,分开管理。健康者每日测体温,有发热者立刻转移。”

吴又可在一旁快速记录,眼睛越来越亮。

这套方法,比太医院那套“灌药等死”高明太多了。

命令一条条下达,兵丁和医官开始行动。

烧衣服的浓烟升起,埋尸体的坑开始挖掘,醋熏的味道弥漫开来。

恐慌,在有条不紊的行动中,渐渐平息。

傍晚,总兵衙门。

吴又可捧着显微镜的观察结果冲进来,声音激动:“王爷!脓液里既有杆状细菌,又有圆形颗粒!您猜得没错,是混合感染!”

苏惟瑾盯着报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圣殿遗产会,果然造出了“超级瘟疫”。

“那个意大利教士的画像出来了吗?”

他问苏惟奇。

“出来了。”

苏惟奇递上一张纸。

画像是根据“幸运号”船员的描述绘制的:五十来岁,深目高鼻,头发微卷,右嘴角有颗痣。穿着灰色修士袍,但船长大副都说,这人手指细长干净,不像干粗活的修士。

苏惟瑾盯着画像,超频大脑疯狂检索。

忽然,他瞳孔一缩。

这个面容……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今生,是前世。

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某本医学史著作的插图上,有个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医师,因为用活人做瘟疫实验而臭名昭著……

名字是……乔瓦尼·莫尔甘蒂?

不对,时间对不上。那是十四世纪的人,早死了两百年。

但长相,太像了。

难道“圣殿遗产会”里,有莫尔甘蒂的后人或门徒?

“发海捕文书。”

苏惟瑾把画像递给苏惟奇,“通传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悬赏一千两。记住,要活的。”

“是!”

周大山在一旁忍不住问:“王爷,那封信上说的杭州、广州七个地方……咱怎么办?”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七个港口。

月港已经爆了。

其他六个,恐怕也埋了雷。

八月十五子时……只剩不到两天了。

“传令。”

他声音冷得像铁,“南洋水师提督苏惟山,率舰队封锁沿海,所有船只不得靠岸。沿海各省驻军,进入最高戒备。还有——”

他顿了顿,“给杭州知府去信,让他立刻控制普济医馆,抓捕大夫沈默。”

“可那沈默要是‘播种者’,早跑了吧?”

“跑不了。”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他既然敢在杭州坐镇,就一定有所依仗。我倒要看看,这个‘播种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窗外,月港的夜降临了。

远处隔离区的火光还在烧,像地狱入口的烽烟。

而更远处,海平面上,一轮残月正缓缓升起。

八月十五,快到了。

当夜子时,月港码头忽然传来爆炸声!

众人赶到时,只见一艘泊在港内的南洋商船燃起大火,火势凶猛。

救火队扑灭火后,在船舱里发现三具烧焦的尸体,都是洋人面孔。

但诡异的是,尸体怀中各抱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血写着:

“靖海王,月港只是开始。”

“真正的‘绽放’,不在港口,在——水井。”

“此刻,杭州、广州、泉州三城的水井,已有半数投毒。”

“八月十五,当全城百姓共饮‘圣水’,金雀花将开遍江南。”

“而你,连井都封不完。”

几乎同时,吴又可脸色惨白地冲进来:“王爷!刚刚检测城西水井,井水里……有鼠疫杆菌!”

苏惟瑾浑身冰凉——原来对方真正的杀招,不是港口投毒,是水源污染!

封井?

一个城几百口井,怎么封?

就算封了,百姓喝什么?

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一天半!

江南千万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

更可怕的是,衙门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惊恐的尖叫:“井水变红了!井水变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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