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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焚毒祭冤魂,瑾王定长策


月港衙门后院那棵老榕树下,苏惟瑾捏着那份从广州送来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

潘万山抓了,家抄了,三族下狱待斩。

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比月港夏日的太阳还毒。

“王爷,”

周大山端着碗绿豆汤进来,见他脸色,声音都放轻了,

“吴医官说……那箱子里的东西,得尽快处置。”

苏惟瑾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海的方向。

“备船。”

他声音沙哑,

“去外海,找个无人岛。”

三日后,月港以东四十里,黑石岛。

这岛子名副其实,满岛都是黑黢黢的礁石,寸草不生,只有海鸟偶尔落脚拉泡屎。

平日里连渔夫都绕道走——传说百年前有倭寇在此埋宝,下了诅咒,登岛者必遭横祸。

今日却热闹了。

二十艘战船围住海岛,虎贲营的精锐把四个滩头守得铁桶一般。

岛中央那片稍微平整的礁石滩上,十口特制的大铁炉已经架起,炉身厚三寸,炉口用铁盖封死,只留几个观察孔。

炉子旁,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木箱——费兰特带来的“毒种”,连带所有玻璃器皿、羊皮手套、实验笔记,全在这儿了。

吴又可带着三个徒弟,穿着特制的油布防护服,正指挥兵士往炉底铺生石灰。

老医官脸色凝重得像要上刑场,每一声令下都咬着牙。

苏惟瑾站在高处,一身素白箭袖,外罩玄色披风,海风猎猎,吹得衣角翻飞。

他身后站着月港大小文武官员,还有十几个被“请”来观礼的西洋商人——葡萄牙的、西班牙的、荷兰的,个个面色惴惴。

“王爷,”

月港知府林清源凑上前,压低声音,

“真要……全烧了?留些样本,或许……”

“留什么?”

苏惟瑾没回头,

“留祸根?”

“下官是说,格物大学那边或许需要研究……”

“吴医官已经提取了微量样本,用铅盒封了三层,由锦衣卫护送进京。”

苏惟瑾淡淡道,

“剩下的,半点不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西洋商人:

“也让某些人看看,在大明土地上玩这套把戏,是什么下场。”

这话是用汉语说的,但那边有懂汉语的传教士,脸色立刻白了。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吴又可检查完最后一炉石灰,退到苏惟瑾身边,躬身道:

“王爷,准备妥了。”

苏惟瑾点点头,走下礁石。

他没有穿祭服,没有摆香案,只让人在海滩上铺了张草席,设了个简易的祭坛——三碗清水,一炷香,几碟时鲜果子。

可当他在祭坛前站定时,整个海岛鸦雀无声。

连海鸟都不叫了。

“点火。”

苏惟瑾开口。

十个炉子旁的兵士同时举起火把,掷入炉底。

猛火油遇火即燃,轰然炸响!

橘红色的火焰从观察孔喷出半尺高,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几乎同时,兵士们打开炉顶的投料口,将那些木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去。

黑色粉末、玻璃管、羊皮卷、金属器具……落入火海,发出噼啪怪响。

吴又可死死盯着炉温——他特意在每口炉旁架了水银温度计,刻度标到一千二百度。

“必须烧透,”

老医官喃喃道,

“炭疽芽孢,得八百度以上持续半个时辰……”

海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

苏惟瑾站在祭坛前,看着那冲天烈火,缓缓举起手中那碗清水。

“嘉靖三十七年夏,月港疫起,亡者四百二十三人。”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被海风送到每个人耳中,

“今有异域恶徒,心怀叵测,携瘟毒入我境,欲戕害千万生灵。”

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他手腕一倾,清水洒在礁石上,滋啦一声化作白汽。

“今焚此毒,慰尔亡灵。愿逝者安息,生者惕厉。”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焚毒,非只为祭奠,更为警示——大明海疆,从此当如铁桶!”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那群西洋商人。

葡萄牙商队首领阿尔维斯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

“靖海王殿下,我等……绝无此意……”

“本王知道。”

苏惟瑾打断他,

“圣殿遗产会,代表不了所有欧罗巴人。你们当中,有诚心做生意、愿与大明朝交好的,本王分得清。”

他话锋一转:

“但从今日起,规矩要变。”

阿尔维斯心头一紧。

两个时辰后,烈火渐熄。

吴又可亲自带人开炉查验——炉内只剩灰白色灰烬,混着烧融的玻璃渣。

老医官用长钳夹出一点,放在铜盘里,浇上醋,毫无反应。

“王爷,”

他长舒一口气,

“彻底灭活了。”

苏惟瑾点点头,这才转身看向那群已经站得腿软的文武官员:

“都回衙门,议事。”

月港衙门大堂,气氛比岛上还凝重。

苏惟瑾没坐主位,就站在堂前那张巨大的海疆图前,手指从月港一路向西,划过南海、马六甲、印度洋,最后停在红海口。

“今日之事,诸君都看见了。”

他转过身,

“费兰特一人,几箱毒物,就险些让月港化为鬼域。若真让他得手,广州、泉州、松江……大明东南七省,将成什么样?”

堂下鸦雀无声。

“所以,”

苏惟瑾敲了敲地图,

“自今日始,海疆新策,即刻推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建‘海关检疫司’,隶属兵部与户部共管。所有外船入港,需先停泊指定隔离岛,人员观察三十日,货物熏蒸消毒。费用,由船主自理。”

几个管市舶的官员脸色微变——这得多出多少麻烦?那些西洋商人能答应?

苏惟瑾看穿他们心思,冷笑道:

“嫌麻烦?还是觉得断了你们收‘快检银’的财路?”

那几人扑通跪倒。

“告诉你们,”

苏惟瑾声音转冷,

“往后谁再敢收钱放行未检船只,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设‘海防情报厅’,专司搜集海外敌对势力动向。人员从锦衣卫、水师、市舶司中抽调,也要吸纳可靠的通译、海商。经费,从海关税银中单拨一成。”

“三、扩编‘南洋水师’。现有战船六十艘,三年内增至一百二十艘。增设‘远洋巡弋营’,常驻马六甲以西,护我商船,察敌动向。”

“四、”

他顿了顿,看向堂中几个大海商代表,

“鼓励民间组建‘远洋商会’。朝廷给牌照,许你们合股造船,组队出海。印度洋、红海、乃至欧罗巴,都可去得。”

一个姓陈的老海商颤巍巍起身:

“王爷,这……风险太大……”

“风险?”

苏惟瑾笑了,

“在家躺着就没风险?潘万山倒是躺在家数银子,现在呢?三族都在牢里等秋决!”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红海位置:

“欧陆非铁板一块。葡萄牙、荷兰,与西班牙、教廷本就矛盾重重。圣殿遗产会这等极端势力,是所有人的敌人——包括他们自己人!”

“我们要做的,是联合愿与我交好之国,共抗此獠。而你们,”

他看向海商们,

“就是朝廷在外的眼睛、耳朵。商队所至,情报即至。赚了银子是你们的,探回消息,朝廷另有赏赐。”

这话说得明白。

堂中几个精明的海商眼睛亮了——这是把走私的活儿,洗白成官办了!有朝廷背书,有战船护航,那西洋的银子……

“王爷英明!”

陈老海商第一个跪下。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苏惟瑾扶起老人,温声道:

“陈老,您跑了一辈子海,最知其中利害。这远洋商会第一任会长,您来当。规矩,您带着大伙儿一起拟——只有一条,谁要是敢学潘万山,勾结外敌……”

“小人明白!”

陈老海商激动得胡子直抖,

“谁要敢吃里扒外,不用朝廷动手,小老儿先剁了他喂鱼!”

满堂哄笑,气氛终于松了些。

议完事已是黄昏。

苏惟瑾回到后院,柳莺已经备好了行装——两匹快马,几个包袱。

“王爷真要星夜回京?”

周大山急道,

“您这三天没合眼了……”

“京里的事,比月港急。”

苏惟瑾系紧披风,

“第八个播种者……还有那封密信指向的人,我必须亲自查。”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眼月港的万家灯火。

这场火,烧掉了毒物,也烧醒了大明。

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大山,”

他勒马道,

“月港新策,你盯着推行。谁敢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是!”

马蹄声碎,踏着暮色冲出城门。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西苑那口裂缝冒出的绿雾,已经笼罩了半个皇城。

太医院院使跪在乾清宫外,老泪纵横:

“陛下……那雾……那雾里的毒,臣从未见过……”

十岁的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小手紧紧抓着扶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抬起头,问身旁的费宏:

“首辅,国公师父……什么时候能到?”

苏惟瑾星夜北上,月港新策初定。

而北京城中,西苑裂缝喷涌的绿雾已蔓延至太液池,三名太医尝试接近探查,归来后浑身溃烂,当夜暴毙!

更骇人的是,锦衣卫在清理潘万山广州密室时,发现一份用火漆封存的绝密名单——上面罗列着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标注着“播种区域”与“启动暗号”。

前七个已被划去,唯第八个名字赫然在列,而其标注的“启动暗号”,竟是三日前从紫禁城发出的一道普通膳房采买单!

难道那第八位播种者,早已潜伏宫中?

而此刻,那道“暗号”是否已经发出?

苏惟瑾纵马疾驰,能否在八月十五子时前,截住这场针对大明心脏的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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